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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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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她最近為何悶悶不樂呢?”

少年支著腿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單手支頤,姿態不羈, 臉上表情困惑。

他耳邊的赤月耳環輕旋著,波紋粼粼的紅, 如同月色下, 被血浸透的湖泊,慵懶與天真的氣質在少年身上得到了奇妙的融合, 讓少年眉眼有了幾分柔和的錯覺。

可他身上穿著的銀色鎧甲卻淬著冷光,王座旁立著一把巨大的鐮刀, 這般淩厲的模樣,襯得少年本就極具侵略性的眉眼又多了幾分殺伐的戾氣。

一旁的將領模樣的修羅顯然也不懂自己的王與那名天人族少女的兒女情長, 不確定開口。

“許是姑娘, 惱了您的做法……再怎麽說, 姑娘她也是天人, 王這段時間征伐不止……戰火已經蔓延到了天都城, 天都城, 正是……姑娘的家鄉, 聽說,姑娘的師父……便是天都城的軍師……姑娘雖然被天人族遺棄, 可姑娘與她的師父……可是……”

可是什麽?少年臉色陡變, 眉梢掛著一抹冰冷的不耐煩,讓他身上戾氣一瞬間暴漲。

註意到他的臉色, “情深義重”四個字那將領識趣地沒有再說下去,他戰戰兢兢道:“沒有……可是……”

少年性子慣是陰晴不定,他忽然偏著頭,又露出個艷麗的笑意來, 仿佛剛才那煞氣深重的樣子只是錯覺,他好脾氣地問,“那你說,我該為了阿姐放棄天都城嗎?”

那修羅顯然嚇了一跳,腰間寶劍發出碰撞的聲音,他立刻抱拳半跪著,“王,萬萬不可!”

身後一眾修羅也紛紛跪下,異口同聲,“王,萬萬不可!”少年輕笑一聲,“呵呵,都起來吧。”

看著王座上少年戲謔的眸子,那修羅瞬間反應過來,王是絕對不會這麽做,他天生是為了征伐逐鹿,登上極位而存在的。

即便他那麽喜歡姑娘,可他絕對不會為了她放棄自身存在的意義,征伐可是所有修羅族的本能,況且,王天生反骨,戰力超群,這樣的少年梟雄是絕對不甘於屈居於人下的。

少年清脆地大笑起來,越發顯得桀驁不馴,說出的話卻有些孩子氣,“哈哈哈,等將天都城攻下,我把它親自送給阿姐,這樣她就不會生我氣了。”

說罷,他豁然起身,身上的鎧甲發出錚然的聲響,少年雙腿修長,步伐輕又矯健,如同待狩的獵豹,他漆黑蓬松的馬尾高高紮起,揚起一個優美的弧度,勁瘦的身影略過一眾將領,“出發吧。”

天都城的天人不善戰,男男女女皆穿著華美的絳紫色衣袍,如同脂粉砌成,姿態嫵媚,這裏似乎是一座靡靡之城,不聞金戈鐵馬聲,反而處處紙醉金迷,如同十裏爛花場。

修羅的鐵騎攻入天都城的時候,天都城最知名的遺芳閣上的歌女手中還抱著琵琶,唱著些吳儂軟語的艷曲,舞女的舞裙旋得飛快,婀娜的腰肢比楊柳月還要輕軟。

“噗嗤”一聲,當濺射的鮮血落到舞女綴著瓔珞的裙擺上,層層交疊的孔雀綠輕紗裙擺輕輕搖曳,那雀羽像倏然睜開了帶血的眼睛,呈現出詭異的美感。

“啊啊啊!!!”女子們尖銳的驚叫聲如同一群群等待宰殺的雛鳥,聲聲絕望,彈到高.潮處,琵琶弦鏗然斷裂。

整個遺芳閣瞬間亂成一團,有一名慌亂的少女逃到了欄桿旁,半個身子馬上被攔腰截斷,那少女紙糊般的粉白臉頰上,鮮血從唇角滲出,一滴滴落在了厚厚的絨毯上,那雙烏黑的眸子卻不可置信地睜大了。

這是個很年輕的天人,那樣纖嫩的顏色,一如他第一次見到阿姐,脆弱,讓人心生保護欲,少年望著高不可及的遺芳閣,唇角驀地勾出個笑來。

他記得,也是在這個遺芳閣,阿姐賭輸了,然後她成了自己的籠中雀。

待快到鳴金收鼓之時,少年調轉馬頭,正欲離去,一個俊美的青年忽然執著一把纖薄的寶劍從高高的屋頂一躍而下,劍勢驚人,一瞬間略過潮水般的修羅,來到少年背後。

少年回頭,雪亮的劍光卻讓他怔忪了一瞬,長相思?阿姐的寶劍!

就是這麽一瞬,他聽到身邊的修羅大懼的叫聲,“王!小心!”

待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胳膊已經被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找死!”少年語氣陰沈,巨大的鐮刀從妖馬背上越過,沈沈掃了過去,可那青年知道自己行動已經失敗,足尖一踏,當機立斷消失在遺芳閣高高的屋翎下。

他逃了。

心知已經追不到了,少年一聲令下,“回去!”馬蹄聲如同滾滾潮水,轉瞬而去。

回到定彌城的殿內,少年一身戾氣,部下修羅紛紛避讓,生怕自己頂撞了這位年輕的阿修羅王,只有少年自己才知道,看到長相思那一刻,他胸腔瞬間起伏不定,可那裏湧動著的,是嫉妒,還是被背叛的不甘,他不願深思。

他只想知道,那為什麽是阿姐的劍?

眼看他要推開那座為阿姐打造的金絲雀牢籠,一個貌不出眾的修羅忽然道:“王,姑娘已經睡下了。”

少年偏頭望著他,似笑非笑,“睡下了?”

那修羅不卑不亢,垂下的眼中略帶悲憫,“是,姑娘知道您要攻打天都城,這幾日,她心情都郁郁,整日待在寢殿不願出去,清減了不少。”

少年臉上慢慢浮現一絲錯愕,竟然怔在了原地,修羅的眼神落到了少年胳膊處,帶著幾分驚訝,“王,您受傷了?”

少年淡淡“嗯”了一聲,修羅又問:“可是天都城之事出了什麽狀況?”

“沒有,天都城的天人皆醉生夢死,怎麽是我們的對手,早早就被攻下了。”少年慢慢呈現出一種驕傲不可一世的模樣,修羅遲疑問道:“那,這事要瞞著姑娘嗎?”

少年一怔,垂下了眸子,“先瞞著吧。”說完,他轉身要離開,修羅似乎嘆了口氣,“王,您若是一直這樣,姑娘遲早會被折斷在您手上。”

折斷?他將她嬌養在牢籠中,做一只不受任何風雨的金絲雀,哪裏會被折斷?

看見少年回過頭來,表情惱怒,修羅又道:“或許,您可是試著向姑娘示弱,姑娘心軟,您對她的情意,她不會感受不到。”

“示弱?”他只會掠奪,殺戮,從不會示弱,哪怕真的故作天真,那也只是骨子裏的劣根,因為他喜歡愚弄迷惑他人。

像是明白他的糾結,修羅微微一笑,“若王願意主動將傷口暴露給姑娘看,屬下想,她也會為您心疼,久而久之,她一顆心自然會徹底向著您。”

少年若有所思,沈重的殿門忽然被推開,少年臉色在明暗交加的地方顯出幾絲脆弱與蒼白來,他直直看著重重紗帳中的少女,光影將她一張臉勾勒得看不清晰。

那纖細的影子,雪色的肌骨,隱約是個嬌嫩的模樣,他想,應當如同一尊琉璃娃娃,一碰就會碎,竟然和當初他不屑一顧的影子有了微妙的重合。

他慢慢走了過去,朝她露出淋漓傷口,他像是受傷的小獸,一雙眸子水光瀲灩,他撒嬌一般地望著朝少女道:“阿姐,我好疼。”

好像有一道輕柔的吻落在他的胳膊上,少女語氣是掩飾不住的心疼,“阿羅,你怎麽受了這麽重的傷?”少年一顆心都因為這麽一句話而膨脹滾燙起來。

他沒說話,深深望著少女,重重紗幕遮擋,朦朧昏色的帳下,少年忽然扶住了少女的下頜,指腹愛不釋手般輕輕摩挲她的唇瓣,滾燙的唇忽深深吻了下去。

鄭拂錯愕地望著謝伽羅近在咫尺的唇,她四肢並用,慌亂想把少年推開,可惜,她的身子卻被少年死死禁錮住了,像無數鎖鏈將她困住,她絲毫動彈不得。

那一瓣薄軟的艷色在她唇角落下的時候,她聽見自己心跳聲,如同月下反覆的潮水,將她從頭至腳都給淹沒。

瘋了!他一定是把她當作他的阿姐謝歡歡了!他怎麽可以!即便他救了自己,也不可以這樣啊!

鄭拂拼命掙紮起來,那種被當成替身的屈辱感讓她沒出息地差點哭出聲來。

她是鄭拂,才不是他的阿姐!不是謝歡歡!

她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栗,止不住地,仿佛被抽去脊梁骨的案上羔羊,將死未死的肌肉忍不住抽搐起來,她忍不住劇烈掙紮,手拼命推他,“謝伽羅,放開!”

身上的少年像是魔怔了,毫無知覺,唇瓣蠻橫貼著她,想進一步攻城掠地,她終於狠下心來,瑪瑙匕首的刀柄狠狠砸在了少年後腦勺處,少年悶哼一聲,倒在了她身上。

鄭拂這才連滾帶爬,狼狽起身,又慌忙去察看謝伽羅的狀況,她生怕自己下手重了,傷到了謝伽羅,誰知,她剛撥開少年濃密的頭發,眼前的場景卻讓她指尖都顫抖起來。

雪白的衣領下,少年的脊骨處蔓延出一道猙獰的傷口,像一道蜿蜒的蛇,吞吐著芯子伏在了整個脊背處,看著,就像是,被人抽掉了背脊骨。

怎麽會這樣?

看昏迷的謝伽羅又開始顫栗起來,她慌忙將他的頭枕在自己膝蓋上,卻見少年額上冷汗涔涔,鴉羽般的睫毛緊緊閉著,艷色的唇蒼白得如同金紙。

似是冷極,昏迷中的少年身子都在顫抖,鄭拂連忙從雪色錦囊中拿出一件披風,披在了謝伽羅身上,將他整個人裹住。

眼神落到他一截被咬出血的手指上,她忍不住捉起了他的手,只見那一截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牙印,有的已經結了痂,看著有些可憐。

她心裏竟然莫名憤怒起來,小閻王平時就是咬手指為生的嗎?

她從錦囊裏拿出一瓶金瘡藥和幹凈的紗布,替他指頭上了藥,又仔細包紮好了。做好這一切,望著這個蒼白的少年,她心裏一時之間覆雜極了。

為什麽會是他救了自己?

而且,在那之後,他為什麽又會疼得昏了頭,還把她當作謝歡歡?對她做出那麽荒唐的舉動來?

正當她沈默著,地上躺著的鳥妖屍體忽然以一個詭異的模樣,慢慢用腹部頂著地面,悚然而起。

怎麽回事?他不是死了嗎?

鄭拂嚇得立刻攥緊了匕首,若是他靠近謝伽羅,她一定狠狠給他一刀,那鳥妖屍體卻好像根本看不到她,只見,他裹著濃重的屍氣與怨氣,跌跌撞撞出了洞穴,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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