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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脫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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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眉目藏在陰翳裏, 耳邊碩大的赤月耳環搖曳,像一對蠱惑人心的眼睛,鄭拂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被少年抱著的人,是她, 又似乎不是她。

被夢境驅使著, 她忽然轉身,抱住了少年, 手在他背脊上輕輕丈量一般輕輕劃過,明亮皎潔的眸子像是無辜的倒影, 她朝著少年露出笑來。

少年望著她的眼神變得癡癡的,誰都不知道, 定彌城天生反骨的阿修羅王, 會朝著一名少女露出這樣溫柔的神情。

一柄薄如蟬翼, 光華流轉的寶劍忽然出現在手心, 少女手臂微微揚起, 劍刃凝著一層月色, 下一刻就欲刺穿少年的心臟。

少年背脊處的骨頭像是金石鑄成, 鏗然一振,寶劍發出碎玉崩金之聲, 連綿不絕, 少年渾不在意,將她摟得更緊了, 鐺的一聲,劍掉落在少女腳邊。

少年柔軟的唇瓣兀自貼近她的額頭,唇角勾著秾艷的笑意,動作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阿姐, 你輸了。”少年輕笑出聲。

隨著話音落下的是一個滾燙的吻,他弓著腰捧著少女的臉頰,唇舌相抵,放任自己輾轉深入,動作急切甚至逐漸暴烈。

阿修羅族向來遵從自己的欲望,無論是殺戮的欲望,亦或者是掠奪的欲望。哪怕在別人眼裏,那都是骯臟的,邪惡的,他們都樂此不疲地為之四處征伐。

在他們眼中,世間沒有善惡,只有喜好,沒有可為或不可為,只分為想做和不想做。

“阿姐……”他喚她,聲音像蜜糖,赤.裸.裸的眼神卻像是在琢磨著,該如何把獵物拆吃入腹,他驀地露出個笑來,藏在月色下的唇比胭脂還要艷,他一字一句,緩慢說著:“我,餓,了……”

像呱呱墜地還沒斷奶的幼童,本能地找著果腹之物,那語氣有種天然的撒嬌。

少女仰頭望著他,皎潔雙眸比月色還動人,臉上表情幹凈純粹,少年俯首在她耳邊,輕輕呢喃,“我想吃阿姐,可以麽?”

少女一頓,垂著頭,像是羞澀,手指卻來到腰間,她輕輕解開身上的衣裙,像逐漸褪去魚鱗的鮫人,雪白的身軀在月色下泛著珠光。

他們慢慢抱在一起,像剛剛才從母體裏脫胎,剛剛褪去胞衣的兩個孩子,生澀觸碰,完成一場天地間神聖的儀式。

少女眼角逐漸滲出淚來,朦朧著眼望著天上觸手可及的月光,定彌城白骨森森,連月光都比別處冷。

她逐漸想起很多東西,從小到大,她都是天人裏面唯一的異類,她天生沒有天人的大神通,空有一副皮囊,術法方面毫無天賦,所以,她只能學的是攻心。

師父說,只要能殺死阿修羅王,哪怕用低劣的詭計也沒關系……

因為天人永善,修羅為惡。

只要她不動心,她便永遠可以贏得別人的心,哪怕對手是阿修羅王。

月色照在濡濕的濃睫上,少女唇間不自覺,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為了欺騙別人,她需要先欺騙自己,“我,喜,歡,你。”

夢境在一片瑰麗的色彩中水墨般暈開,最後只在鄭拂腦海裏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等她醒過來,一切都好像根本沒存在過,突然消失在了腦海中,只剩下滿腦子的混沌。

她撐著昏沈沈的額角起身,卻發現那一堆衣服還有零嘴都打包地整整齊齊,同雪色錦囊一起,就擺在她旁邊。

她頓時納悶,奇怪?是紅珠給自己整理的嗎?

恰好準備好的東西放入錦囊中,簾幕忽然被拂開,簾幕那頭的謝伽羅水潤的眸子睨著她,眼神逐漸游移,謝歡歡朝她微微露出個笑意,裴行止的聲音從門外響起,滿室明媚的光照了一地,一切都像一個完美的夢境。

“師妹,起來了,我們準備啟程了。”

鄭拂連忙捉起了雪色錦囊,朝著他們飛奔而去,身上的薄羅衫背著光揚起,像一對翩躚的翅膀,她笑吟吟道:“我馬上就來。”

……

馬車一騎絕塵而去,行駛了幾天,逐漸駛入了幽暗的樹林,日色逐漸昏黃,就這麽一趟的舟車勞頓,鄭拂已經沒了剛出去游歷的興奮,她有些懨懨地靠在馬車壁上小憩。

夭壽!她真的好虛啊。

四肢發軟,頭昏腦脹,該不會是暈車吧?

裴行止見她這副脫水魚兒一般的模樣,擔憂地將手貼在她額上,探知著體溫,“師妹,你沒事吧?看你出了好多汗。”

聽到聲音,謝伽羅警惕地回瞥了一眼,目光又淡淡地停在了馬車外面,駕車的紙片人正在輕聲哼著小曲,這紙片人是裴行止用鮮血點化的。

可真是,同他一樣聒噪。

手指無意識地摁在窗框的倒刺上,頓時沁出一粒血來。

被裴行止觸碰,鄭拂頓時像被燙到一樣,趕忙避開了他的手,身子不動聲色地移開一點,“沒……沒事,我就是,有點熱。”

見謝歡歡沒有什麽表示,她瞬間放下心來。

裴師兄什麽都好,就是最近變得老愛管她,比如,她貪甜,裴師兄不準她多吃,說對體質無益,再比如,她嫌熱,裴師兄不準她穿得太薄,說三月天的風易侵體,她本就體弱更需多註意。

一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嘮叨得鄭拂只好連連點頭,心裏無奈又納悶,一個光風霽月的清雅之士怎麽一瞬間就變成了事事操心的老媽子?

師兄的責任心可太強了,阿爹讓他好好照顧自己,他果然事無巨細,事事關心。

但這樣下去怎麽行呢?女主肯定會不高興的。

“師妹真的沒事嗎?”裴行止還是有些擔心,鄭拂馬上正襟危坐起來,頭搖得撥浪鼓一樣,臉上帶著笑意,“我真的沒事,多謝師兄關心。”

說完,她又朝著謝歡歡坐近了些,主動同謝歡歡說話,“謝師姐,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謝歡歡微微不自在起來,還是有禮貌地答了,“朱琛道長來信說,高陽郡的遺芳閣可能有魔骨舍利的蹤跡,讓我們先去那裏看看。”

高陽郡……遺芳閣……如果鄭拂沒有記錯的話,那是原著中後面才出現的,現在的進度應該是荊州城才對。

她慢慢回憶著原著的情節,荊州城,好像……

林中忽然有火把亮起,匆忙的腳步聲朝著這邊而來,行駛的馬車忽然停了下來,驅車的紙片人阿輕受驚一般飛快拋下韁繩,晃晃悠悠地飄到地面,聲音僵硬又尖銳,“誰?”

說罷,他又朝著馬車裏面扯著嗓子大叫起來,“公子,有人來了,您快點出來看看。”

樹林裏,一個知府模樣的人率領著一群中年婦女齊齊跪倒在地上,朝著馬車頓首叩拜,哀聲祈求,“裴公子,求求您救救我們的孩子吧。”

裴行止和謝歡歡掀開簾子,問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

知府頓時老淚縱橫,一邊拿著袖子偷偷拭淚,一邊朝著謝歡歡遲疑道:“這位是?”

“她是姑蘇謝家的捉妖人,名叫謝歡歡。”

聽到姑蘇謝家的名號,知府臉色恭敬,連忙拱著手道:“原來是謝姑娘,久仰大名,是這樣的,裴公子,謝姑娘,前幾日,於某聽說二位要經過荊州城,便帶著一眾婦人來此等候二位大駕,鬥膽請二位來我荊州城捉妖。”

“捉妖?”裴行止和謝歡歡對視了一眼,身後的鄭拂也忍不住微微探出了頭,少女的芬芳不經意拂在他臉上,謝伽羅蹙了蹙眉,不動聲色地避了開來。

地上伏著的婦人們頓時哭聲震天,捶胸頓足,“裴公子,我們的孩子忽然不見了,我們找遍了整座荊州城,到現在都了無音訊,荊州城內肯定有妖怪作祟,請你們大發慈悲,幫我們把孩子找回來吧。”

場面變得混亂,知府挺起了腰板,忍不住低聲呵斥起來,“都給本知府住嘴,先別哭了,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

婦人們住了嘴,還是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裴行止問道:“荊州城裏丟失的小孩,他們都是多大年紀的?大多數是男孩還是女孩?”

“十三四歲,還都是少年郎,恰好是幫得上忙的年紀,家裏人都會吩咐他們跑腿,誰知道,這一去,人都找不到了。”

“他們都是在哪裏不見的?”

婦人們七嘴八舌地接著道:“我家小虎子,我白天叫他去城門外支的小攤買點新鮮野果子,結果出了城門,他就再也沒回來,我苦命的小虎子啊……”

“我家阿德是去西街幫我買胭脂不見的……”

“還有我家的三三……”

婦人們或哀慟,或祈求,只有一位婦人始終垂著發白的鬢發,一言不發。

謝歡歡低聲道:“這個年紀的少年,已經不是幼童了,沒那麽走丟,多半是被人捉了起來,或者自己貪玩藏了起來,可是,現在這麽多家的孩子都丟了,其中肯定有蹊蹺,裴師兄,我們要去看看嗎?”

裴行止點頭,下意識回頭征求鄭拂的意見,“師妹,我們先解決了荊州城的事再啟程,可以嗎?”

鄭拂朝他笑得乖巧,“好。”

她沒有記錯的話,荊州城,好像也有魔骨舍利。

陰暗處的謝伽羅看著少女笑吟吟的樣子,心裏的煩躁頓時如同野草蔓延,眉眼陰郁地低垂著,他說的沒錯,她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那句喜歡他,也是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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