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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如意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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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徑通幽,花木漸深。

三月天的古剎,朱垣碧瓦,花氣熏人,一路跟隨著小沙彌的腳步,不知過了多久,鄭王妃來到了一個僻靜的禪房前,小沙彌在臺階下站定,施施然道:“娘娘,請。”

日影斑斕,在窗紙上暈開,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輪廓,鄭王妃一推開房門,便聽得一聲清淩淩的呼喚。

“阿覃。”

榻上坐著名絕色女子,手托著腮,慵懶又風情,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鄭王妃不自覺喃喃出聲,“懿妃……娘娘。”

苗心懿笑著搖了搖頭,微微嗔怨,“阿覃,這麽久不見,怎麽就如此生分了?我們可是從小到大的手帕交呢。”

一旁垂眉斂目的慧泉大師擡袖將面前的瓷杯倒滿茶水,朝著鄭王妃道:“娘娘請慢用。”

鄭王妃這才挪步上前去,仔細望著坐榻上的女子,這個她的昔日好友,與她同為汴梁雙姝、艷冠京華的美人,當今聖上的寵妃,懿妃娘娘,苗心懿。

她清減了不少,明艷的容顏逐漸透出一種衰敗的靡麗來。美依舊是極美的,只是她年少時的那令人不可逼視的鋒芒不可避免地被削弱。

明白是因為什麽,鄭王妃心頭一澀,忍不住喚她,“心懿,你……怎麽……出宮來了?”

苗心懿依舊笑著,容貌艷麗且張揚,頗有幾分不可一世的矜貴,可仔細看,她的眼尾卻是微微發紅,顯出幾分頹態。

“沒什麽,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老是睡不安穩,宮裏的太醫又瞧不出什麽毛病,我這才想著來積善寺拜見慧泉大師。”

一旁的慧泉大師似是嘆息了一聲,“懿妃娘娘,心病還需心藥醫,您莫要思慮太多了。”

苗心懿低低“嗯”了一聲,好像已經無所謂了,“慧泉大師,我和阿覃可以單獨說說話麽?”

“娘娘請便。”

禪房的門被關上,苗心懿的眼睛倦怠地眨了眨,聲音空茫,突然問道:“阿覃,阿拂現在多少歲了?”

“再過幾個月就十七歲了。”鄭王妃似是覺得冷,手指忍不住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苗心懿聲音瞬間變得很難過,“那她離十八歲豈不是很快了,朱琛道長可有法子破解那命格?”

鄭王妃搖了搖頭,睫毛上掛著淚,“阿拂,我早就知道,她命裏福薄,如今她年歲漸長,連朱琛道長給她畫的梅花煞的威力也大不如前了。”

苗心懿伸出手,替鄭王妃拂去眼角的淚珠,眼神空洞,怔怔道:“阿覃,你說,我們是不是都不應該要孩子,否則,我們的子女為什麽都天生薄命,阿覃,你知道嗎,我夢到貍奴了,我夢到他被魏鄰丟下了山崖,卻偏偏沒死去,他渾身骨頭都碎了,躺在血泊裏,朝著我喊疼……”

“別說了。”鄭王妃握住了她顫抖的手,心口發澀。

苗心懿的聲音突然變得近乎嗚咽,“阿覃,你還記得嗎,以前我懷著貍奴的時候,阿拂還在繈褓中,我們兩還曾商量過,若是貍奴是男孩子,就讓阿拂和貍奴結娃娃親,這樣我們兩人就能親上加親了,可是……”

鄭王妃攬過苗心懿,拍著她的背,兩人仿佛回到了閨閣中互訴衷腸的日子,可曾經驕傲明媚的少女卻因為喪子之痛成了被困宮中的囚鳥,她的翅膀都被折斷了。

鄭王妃嘆息一聲,才慢慢道:“心懿,同樣是做母親的,我怎麽會不懂你的心情,可是貍奴已經死了,他不可能再活過來,這一切並非你的錯,你又何苦再折磨自己?”

——

鄭拂有些意外,積善寺的放生池竟然這麽熱鬧。

石板階上立著許多戴著幃帽的少女,三兩結伴,有說有笑,銀鈴般的聲音宛如翠鳥,將古剎的肅穆沈悶都驅散了不少。

少女們有的在將準備好的魚放入池內,有的備好了魚食,輕輕一丟,引得無數條赤白相間的錦鯉攢動聚集。

“郡主,您也想放生嗎?奴婢這去給您準備。”紅珠望了望四周,尋找著什麽。

她記得,寺內有些僧侶會趁機向人兜售放生用的魚,以此牟利,雖說佛門是清凈之地,不該有銅臭味,可這寺內的哪一尊佛像不是銅錢堆砌的?

即便是護國寺也不能免俗。

鄭拂卻搖了搖頭,尋了個小石凳坐下,“不用了,我就坐這邊看看,那邊人那麽多,我還是不去湊熱鬧了。”她生性不太愛湊熱鬧。

紅珠點頭,鄭拂默默看著不遠處的少女們,卻一直想著剛才遇到謝伽羅的事。

謝伽羅出現在積善寺的話,那說明,女主謝歡歡也到了汴梁,還有男主裴行止,很快,就輪到她登場了。

她忽然有種避無可避的感覺。

接近晌午,日頭逐漸大了起來,四周的日光不知覺間也變得眩目,鄭拂忽然覺得嗓子有些幹,朝著紅珠道:“紅珠,我有點渴了。”

“那奴婢去叫人給您準備茶水。”

眼看紅珠的背影消失在殿內,鄭拂的眼神才移了開來,無意中卻瞥見對面的青石階上蹲著個秀氣的小姑娘,約莫八九歲,梳著雙鴉髻,眼睛烏淩淩的,正認真地盯著放生池的水面看。

她蹲在那裏,十分安靜,鄭拂卻覺得說不上來的違和。

小姑娘身上的衣服華美,色彩斑斕,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玉質的如意環,上面綴著精巧的鈴鐺,看起來分明就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女孩兒。

可是,富貴人家的小女孩兒身邊都沒有婆子丫鬟照顧著的嗎?還是她一不小心和她們走散了?

鄭拂還留意到,這小姑娘似乎先天不足,她看起來太過纖瘦了,小小的一團縮在那裏,弓著背脊,跟只被丟棄的小貓似的,看起來有些可憐兮兮。

周圍的少女們好似都沒註意到她的存在,依舊有說有笑,輕薄的紗裙衣擺時不時拂在小姑娘背上,卻也不避開。

她就被隔絕在一切喧囂外。

不知為什麽,鄭拂心頭居然冒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感觸來,她現在這具身體不也一樣,體弱多病,厄運纏身,還被人避之不及。

似是註意到鄭拂的目光,對面的小姑娘也望了過來,秀氣標致的一張臉,是個小美人胚子,可日光下,她的臉色卻蒼白得像隨時要消失。

鄭拂心尖莫名一顫,腦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印象,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望見鄭拂,那小姑娘忽然露出個笑來,烏黑的眸子彎成了月牙,唇角微微抿起,表情中呈現出一種拘謹的雀躍。

阿拂,你終於來找我了呀……

四周的喧囂好像在一瞬間停滯了,鄭拂突然什麽都感覺不到,一種莫名的沖動促使她從石凳上起身,擡腳要往小姑娘的方向而去。

可還沒走出幾步,身體卻像被墜石壓著,她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

“來人啊!有人落水了!”耳邊傳來一聲聲焦急的呼喊,鄭拂納悶,有人落水了?那她怎麽沒看到?眉心處的梅花煞變得有些滾燙,鄭拂下意識想去撫摸自己的額頭,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根本擡不起來。

好疲憊,身體好累。

四周的波光澹澹,水流輕緩,原來,落水的是她嗎?

“郡主!”紅珠端著一盤蜜柑,手中瓷盤啪嗒一聲掉落下來,碎成了好幾片,澄圓的蜜柑骨碌碌往四面八方滾。

紅珠急得要往池裏面跳,卻被幾名少女攔住了,“你冷靜點,別下去。”

“郡主!郡主她落水了,快叫人救救她啊。”紅珠緊緊攥住了旁邊人的手,盯著浮在水面的紫紗裙擺,聲音逐漸嘶啞,語無倫次。

邊上有人聽到郡主兩個字,立刻朝著池邊人驚呼,“原來她就是那個端寧郡主!她肯定是撞邪了,才會落水,小心我們也招惹上邪物。”

“端……端寧郡主?!”

“我們快走吧!”

少女們頓時嚇得花容失色,手提著裙擺作鳥獸狀四散奔逃,放生池邊瞬間變得異常混亂。

鄭拂感覺逐漸窒息,耳邊傳來一聲聲細細的呼喚,帶著種怯生生的嗚咽,似喜似泣,聲音稚嫩,“阿拂,阿拂……”

鄭拂立刻明白過來,剛才她看到的那個小姑娘,原來就是陰煞之物。可是,積善寺這佛門聖地,怎麽也會有陰煞出沒……

意識模糊之際,只聽得“撲通”一聲,一襲冶艷的紅裙倏然躍入水,像一尾敏捷的紅魚,很快就抱著濕答答的鄭拂上了岸。

紅裙女子似乎脾氣不太好,看著混亂的人群滿臉不悅,紅珠跌跌撞撞地越過人潮,從那頭跑過來,接過鄭拂,見少女昏了過去,頓時急得臉色煞白。

“郡主!”紅珠快哭出聲來。

“放心,她並無大礙,暫時昏過去了,只是她身體弱,著不得涼,你快去幫她換身幹凈的衣服吧。”

紅珠仰頭,看著眼前的紅裙女子,連連感激道:“多謝小姐的救命之恩,不知小姐怎麽稱呼,改日我們府上必有重謝。”

紅裙女子擺了擺手,明媚的容顏帶著幾分江湖人的颯爽,“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那多謝姑娘了。”紅珠憂心著鄭拂身體,便沒有堅持追問下去,鄭重道過謝後就抱著鄭拂匆匆離開。

紅裙女子望著她懷裏的少女,紫色的裙擺濕答答地垂下來,如同蔫了的木槿花。

她好看的眉不自覺蹙了蹙,再回頭看著平靜的池面,兀自出了神。

積善寺香火鼎盛,怎麽會有邪物陰煞出現,難道是因為那名少女體質特殊的緣故?

身後傳來橐橐腳步聲,伴隨著少年清冷的聲音,“姐。”

謝歡歡回頭,望著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少年,眼神落在他臉上,問道:“伽羅,你去哪裏了?”

少年黑潤的眸子含著溫和的笑意,美人尖兩邊分開了兩縷微卷的發絲,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他唇色軟紅,眸色紺黑,容貌秾艷得比日色還要喧賓奪主。

“我去正殿祈福了,姐,這邊發生什麽事了嗎?”少年漆黑的眼在陽光下呈現出迷離的色彩。

謝歡歡點了點頭,下意識避開他的眼,她這個弟弟,溫順乖巧,偏生長著一張與性子不符合的臉,艷麗如妖。與生俱來的美貌如同殺人的刀,極具侵略性,叫人不可逼視。

她雙手抱胸前,擡腳走到了謝伽羅面前,嘴裏嘟囔著:“沒什麽……就是剛才我救了個落水的少女,奇怪……”

在她轉身一霎那,少年的眼神瞬間凍結,瞥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池面,他藏在衣袖中的指尖狠狠撚了撚,摩挲著那熟悉的牙印,像是在克制著什麽。

謝歡歡自顧自走在前面,有些神游天外,回想起少女額上的梅花煞,她才後知後覺地驚呼出聲,“剛才那少女,好像就是裴師兄的師妹,端寧郡主,鄭拂。”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小提示∶小閻王叫原女主姐,而不是阿姐。

另外,男主人設大概是個偷稅犯,表面溫文爾雅,其實是個瘋批,後面慢慢會體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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