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家的第一個年。

林致一早起來，拉開窗簾，看著屋外白茫茫的一片，對面那家人正在門口貼對聯，紅彤彤的幾張一旦貼上去，便平添了幾分年味，格外喜慶。

大年三十了……

季家的對聯是季恒親手寫的，待墨跡晾幹，林致盯著對聯上“闔家歡樂”四個字呆呆看了許久。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貼對聯是什麽時候了。

自從爺爺去世後，林致過年大多時候便都是一個人，旁人的熱鬧似乎都與他無關，他被隔絕在世俗之外，偶爾於燁會提兩瓶好酒上門，但是只喝兩口便又會被家裏人急匆匆叫走。

那時候林致感觸不深，畢竟爺爺在世時他的年也不見得有多熱鬧，後來一個人了也好像就那回事，如今身旁添了幾人，他才忽強烈的覺得，身邊有人的年，真好。

他搖了搖腦袋，將腦海中那些略微矯情念頭散去，拿著對聯下樓去貼。

季檸夏搬著凳子站在大門口，伸手將去年的對聯撕下，朝林致看過來，眉眼帶著笑意，“哥。”

“嗯。”林致輕聲應答，自家小孩難得早起一次，到還是神采奕奕，“拿了膠水嗎？”

“拿了。”季檸夏點頭。

林致伸出一只手，“給我吧。”

季檸夏乖巧將膠水給林致。

“好了，你回屋吧。”林致指了指屋內，說完便打算站上凳子貼門簾。

季檸夏人傻了，沒料到林致會來這麽一出，皺著眉頭看著林致，滿臉都寫著“所以愛會消失對不對？”

林致見他這副模樣有些無奈，笑著解釋，“你感冒才好，這會兒風大，進屋躲著些免得又著涼。”

前段時間那場感冒，季檸夏反反覆覆許久才緩過神來，這會兒和林致說話喉嚨都還帶著些嘶啞，如今才好上一點，林致可不希望小朋友又給吹感冒了。

這平時不太生病的人，一旦病起來便是來勢洶洶。

“哥。”季檸夏不太認可林致的話，“你這麽一直小心翼翼的，我感覺自己臉上都快要打上三個字了。”

“什麽？”

季檸夏指著自己的臉，一臉認真一字一頓地道：“易！碎！品！”

“呵。”林致被季檸夏逗的一陣輕笑，“易碎品挺好，讓我好好捧在手心。”

“不行。”季檸夏堅決否定，他才不要當什麽易碎品，“哥，你不能因為談了戀愛，就把我太當成一個寶貝了，偶爾你其實可以……”

“可以什麽？”林致問。

季檸夏斟酌了下詞匯，道：“丟在地上摔摔打打？”

“那怎麽辦呢？”林致有些苦惱的模樣，“我可將你舍不得摔摔打打。”

季檸夏拉了臉，他實在苦惱林致對他這樣，雖說兩人是戀人，愛護保護都是天經地義，但這樣絕對的遮風擋雨，讓他實在有些難受。

他是個男孩，其實沒那麽金貴，至少沒到需要林致這樣過度保護的金貴。

“你再這樣，我這二十歲的年紀，就要保溫杯配枸杞了。”季檸夏說。

林致聽著這話非但沒覺得哪裏不妥，反而還讚成的點了點頭，覺得這是個好主意，“那樣似乎也不錯，養生要趁早。”

季檸夏：“……”

“好了。”林致拍拍季檸夏的腦袋，“開玩笑的，你現在還病著，我關心愛護你是自然，早些將病養好，我也就不會這樣了。”

對於林致這話，季檸夏是半個字也不相信，早在他們剛在一起時，季檸夏就發現了，林致總把他當成個小朋友，而自己與其說是他的戀人，在相處方式上卻更像是在養兒子，這讓季檸夏心中很不舒服。

剛戀愛時，有喜悅沖昏頭腦，如今冷靜下來，卻覺著這已經成了個問題，他不希望林致這樣老似個長輩一樣愛護他，而是似戀人一般平等的對待。

季檸夏雖是想說，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想大年三十的毀人興致，只能將心事埋藏，郁結著轉身回了屋裏。

家裏四個大男人，吃得也多些，貼好對聯後林致和季檸夏一起出門去超市買年夜飯的食材，季恒先開始列了一條長長的單子交給林致，但最後又收了回去，決定幹脆看到啥買啥，晚上吃頓火鍋得了。

火鍋好，準備起來簡單還好吃，也熱鬧。

兩人一起出了門，林致將季檸夏脖子上的圍巾拉攏，去車庫開車，季檸夏看著林致離開的背影，撇了撇嘴，有些叛逆的將圍巾拉散。

季檸夏的不高興沒表現在臉上，卻是郁結在心裏，他聳了聳鼻子，林致都沒發現他不高興……

兩人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奈何選擇路線錯誤，被堵在了半路。

看著前方長長的車龍，一時半會大概是動不了，林致扭頭看向季檸夏，小少爺這會拿著手機戳弄著，嘴角眼角都耷拉著，很細微，但林致卻看得出來，他的小孩在不高興。

說起來，從剛剛開始，他就興致不高的模樣。

“待會兒去超市，有想吃的東西嗎？”林致找個了話題開口道。

季檸夏頭也不擡，“沒有。”

林致碰墻，嘆了口氣，“怎麽不高興？”

季檸夏瞥了一眼林致，“沒有。”

還是碰墻，但好在扭頭看了一眼，林致指尖敲打著方向盤，又問，“真的沒有嗎？”

季檸夏重重喘了口氣，將手機放回口袋裏，一臉嚴肅的對林致說：“我真的沒有！！！”

林致挑眉，不再說些什麽，點了點頭，“嗯。”

以為林致還會再問得季檸夏：“……”

想說的話被噎進肚子裏，季檸夏瞬間更不高興了，決定不去看這個讓他不高興的罪魁禍首，氣鼓鼓扭頭看向窗外。

果然得到了就不珍貴，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超市裏播放著關於年的曲目，各自來購物的人也是一家結伴同行，林致喝季檸夏兩個大男人推著購物車倒也不顯突兀。

季檸夏興致不高，看著滿目琳瑯的商品像個機器人似的往購物車裏投放，林致也不說話，推著購物車跟在身後，默默接收物品。

路過賣紅包的櫃臺時林致腳步一頓，現在的紅包也是各種樣式，記得早些年還有人給他包紅包的時候，那時候的紅包還很簡陋，紅色的紙包上印著金燦燦的幾個大字。

視線落在角落的一個紅包上，兩顆檸檬靠在一起，Q版的表情設計得很可愛，下面寫著幾句吉利話。

林致偷偷將紅包拿起，壓在物品底層，隨後推著購物車快速朝已經走了一段距離的季檸夏跑去。

“我想喝橙汁。”季檸夏對走到自己身旁的林致幹巴巴說。

林致聽著，點了點頭，拿了幾個包裝精致的橙子放到購物車裏，“好。”

季檸夏癟了癟嘴，他想了半天才拋出話題，林致卻如此淡漠，分明他才是生氣那個，如果主動拉下臉去，會不會太沒面子。

“不想喝了。”季檸夏將橙子又放了回去。

看著耍小脾氣的季檸夏，林致有些無奈的請笑了笑，“那就不喝了。”

季檸夏：“……”哼！！！

他說不喝就不喝了？？！！

季檸夏更生氣了，轉身離開。

看著季檸夏離開的背影，林致摸了摸鼻子，默默將那幾個放回去的橙子又丟進購物車，用其它東西擋住。

兩人買東西利索，沒逛多久就結束了購物。

買單時林致讓季檸夏先回車上，一來是為了避免偷偷買的東西被發現，二來還是今天超市的人太多，季檸夏一向是不喜歡這麽多人的。

季檸夏耷拉著眼角，但又不想自己的不高興表現的太明顯，於是用圍巾擋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轉身離開。

兩人回到家，季檸夏和季恒還有季薄秋說了幾句話後回了房間，說話時和顏悅色，唯獨對林致沒笑臉。

“吵架了？”季恒湊過來問。

林致搖了搖頭，“沒吵，但大抵是哪裏惹得他不高興了。”

沒有莫名其妙的生氣，總會是有哪兒做得不對，林致想了一路也沒想透徹。

“那就去哄哄，兩個人在一起總會有別扭，鬧別扭不算壞事，但總要好好處理才能變好事，問清楚生氣的原由，也是各自雙方了解的途徑。”季恒拍了拍林致的肩說。

林致點頭，道理他是明白的，只是在想要如何去哄才好。

小少爺平日裏對別人冷冷清清，唯獨到自己面前又軟又甜，但無論是別人還是自己，都鮮少看到他生氣的模樣。

林致敲門進入季檸夏房間時，季檸夏正捧著本書在看，他擡頭看向拿著杯橙汁站在門口的林致，眼神微閃，但又思及自己還在生氣，於是板著張臉不說話。

“能進來嗎？”林致問。

季檸夏不說話，別扭地點了點頭。

橙汁放到桌上，季檸夏想起超市那一幕，有些酸溜溜的說：“你不是說我不想喝就不喝嗎？”

“是這樣說沒錯。”林致坐到桌上，撐著身子湊近季檸夏，“可是小少爺是真的不想喝還是假的不想喝？”

季檸夏不吱聲了，拿著書側身躲開。

“口是心非的小朋友一點也不可愛。”林致說。

書上本有趣的語句變得晦澀難懂起來，季檸夏有些煩躁的將書合上。

“你不要叫我小朋友了。”季檸夏說，“我才不是小朋友……”

他早就說過的，他才不是小朋友……

林致一楞，有什麽念頭一閃而過，不待捕捉。

“為什麽不高興？”林致問。

季檸夏癟嘴不說話。

“嗯？”林致捧起季檸夏的臉，強制讓季檸夏看向自己，柔著聲道：“告訴我好不好？”

季檸夏心神一動，半響才道：“就是不高興……”

語氣中是遮掩不住的委屈。

“總得有原因的，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林致耐心詢問。

季檸夏垂下眸子，其實細細說來葉不算是林致做得不好，只是他不喜歡而已。

“不是……”季檸夏說，“不是你做得不好，只是我不喜歡而已。”

“那就是我做得不好，無論一件事對錯與否，當你不喜歡的時候，那於我而言就是錯的了。”

這話說得實在太打動人，無論對錯，他不喜歡便是錯的。

季檸夏積累的委屈像是找到個出口，眼眶發熱，他覺得自己或許有些矯情了，但卻是忍不住的。

當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建立完全的信任感時，就會變得矯情。

“我討厭你總把我當個小孩，風擋著不讓我吹，雨躲著不讓我淋，分明我們是戀人，可你這樣，讓我覺得……”

“覺得……”

季檸夏卡在這兒不知該怎麽說下去了。

“覺得什麽？嗯？”林致輕聲問。

季檸夏癟了癟嘴，眼一閉說出了口，“讓我覺得我是你兒子！！！”

“……”

林致承認他有一瞬間人傻了，但轉念他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所以，你今天生氣是因為我把你當成個小孩？”林致問。

季檸夏被林致這笑搞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點頭，“嗯。”

“為什麽會覺得生氣呢？分明被好好照顧也不錯的。”林致有些不解。

“照顧是挺好的……”季檸夏說，“但我不希望你一味的照顧，比起像個孩子一樣的愛護，我更希望和你比肩並齊，成為相互幫助扶持的戀人，而不是……”

“而不是父子？”

季檸夏點頭，“嗯。”

林致看著季檸夏那雙清澈幹凈的眼神，他明白了些什麽，揉了把季檸夏的頭，“我明白了。”

因為年齡差，林致一直將季檸夏放在一個小孩的位置。因為喜歡，所以他忍不住去好好愛護季檸夏，季檸夏就似塊硬糖，捧在手裏怕摔了，碎了，含在嘴裏又怕化了。

可說到底，他這樣的保護再好也只是一廂情願，或許比起這樣一味的照顧，季檸夏更想看到的是偶爾也會像個孩子一般的他，會依賴季檸夏的他，會發脾氣會任性的他。

總之，無論是怎樣的他，都不希望是如個父親一般的他。

這樣的他是很好，但卻少了些戀人之間該有的情緒和模樣。

“小少爺。”林致摸著季檸夏的臉，“以後再有什麽事，別憋在心裏，直接說出來。”

“事情多了便會在心中結個疙瘩，所以，無論是什麽，好的壞的，都請告訴我。”

“這是平等戀人關系的第一步。”林致緩緩道。

季檸夏聽著林致的話，點了點頭。

“其實我很好哄的。”季檸夏說。

林致挑眉，“是嗎？”

季檸夏：“是啊！你其實只要親親我，我就什麽都跟你說了，而不是像你今天這樣……”

什麽都不說，明明知道他生氣還一副不在意不明白的模樣……

林致也知自己今天的處理並不算完美，但他也鮮少哄人，也很生疏。

“你男朋友我這麽多年也就哄你一人，你總要給我生澀的機會。”林致輕笑著說。

“……”季檸夏覺得哪裏不太對，卻又好像很有道理無法反駁。

林致看著季檸夏這副模樣，捧著季檸夏的臉給了一個吻，“現在還生氣嗎？”

季檸夏點頭，“生氣！”

“不是說一個親親就能不生氣嗎？”林致笑問。

季檸夏搖頭，“才不是一個，要看生氣程度的，有時候一個就能哄好，但有時就要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

季檸夏一邊說著，一邊還豎起手指跟著數字的變化增加。

“貪心。”

數才數到一半，季檸夏就聽林致說，話語被吻淹沒，吞進腹中。

深吻總是情動。

季檸夏被林致壓在書桌上，兩人一吻畢了，季檸夏氣喘籲籲的看著林致，兩頰通紅。

“現在……”林致擡手擦去季檸夏唇角的水漬，“還生氣嗎？”

季檸夏：“……”瘋狂搖頭.jpg

“不、不、不了……”

夜深人靜時，睡夢中的林致忽然睜開眼，悄悄爬起，從外衣口袋中拿出個紅包。

這是他今天逛超市的時候看到的，紅包上有兩個檸檬。

他將紅包壓到季檸夏的枕下，看著睡夢中的季檸夏，俯身親吻。

“歲歲平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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