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輕狂
關燈
小
中
大
青山陵園，林致一早便乘車前來。
晨時下了點小雨，導致墓園地上濕漉漉的，一腳踩在泥土上還能感覺到陷下去的松軟，白鞋上沾了些黃色泥漬，林致低頭看了眼，不太在意。
白菊外包著層好看的殼，林致從口袋裏拿出塊帕子，將墓碑前擦凈才放下手中的花，看著墓碑上的老人面色柔和。
【先考林書輝大人之墓】
他很長一段時間沒來了，墓園固定有人管理，所以墳頭上還算幹凈。
林致蹲下身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老人眉眼間都帶著和藹，眼中的慈悲好像能感化所有人。
可這樣一個人卻在最後的一段時間裏，被病魔折磨得變了樣。
林致回憶著些許往事，眸子低垂著，喚道：“爺爺。”
語氣平常的好像只是在聊天一般。
一陣風吹過，不遠處的大樹發出“沙沙”細響，已經入秋了，早晨露水重，風拂過帶著些涼意。
“這段時間還好嗎？”林致頓了一會兒，隨後才又自顧自地說，“我很好。”
“我又回去了，你別怪我。”
……
從墓園出來的時候，林致接到了於燁的電話。
“合同已經擬定好，你什麽時候有空過來看看？”於燁一夜沒睡，說話時嗓音中帶著沙啞和些許疲倦。
“待會就過去。”林致擡手看了眼手表，確定今天沒什麽事以後回答。
“好。”於燁說，“我得先去睡會兒，等到了你給我打電話。”
電話到這就掛斷了，林致無奈輕笑，將手機踹進口袋裏。
墓園這邊車少，林致早上來時因為睡意未散，便選擇打車過來。
他一向是個安全意識特別強的人，道路千萬行，安全第一行。
沒開車來，現在怎麽回去倒成了個問題，左顧右盼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選擇下山到人多的地方再打車。
這片墓園環境很好，位於市郊山裏，兩側樹木繁茂，還能聽到幾聲鳥叫，一路下山倒也算愜意。
當初林致看了很久才選了這塊地，付款時還順便給自己也買了塊墓地，待到老去無歸處，至少還能有塊埋的地方。
走下山路程不遠，沿途墓園為了上山方便也修了路，林致走了不久就看到了大馬路，用滴滴叫了輛車先回家換衣服。
到基地的時候林致沒有打電話給於燁，幹這行的都知道，晝夜顛倒地睡一覺不容易，他直接去會議室找戰隊經理。
戰隊經理池一橫是個負責的人，至少在林致看來是的。
按了按帽檐，林致習慣性將上半張臉遮到陰影之下，有些懶散地歪頭看著給他講解合同的池一橫，雙手指節交叉著，像是在暗暗思忖些什麽。
“雖然只是替補，但是你的合同福利工資都是按照一隊的標準來，具體條例合同上都寫得清楚，你仔細看看，如果覺得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簽字了。”說著，池一橫將林致的那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對於林致的加入，池一橫其實是保持觀望態度的。
林致在戰隊時期，池一橫還在上大學，對這位狙皇的事跡只是有所耳聞。後來等到入職TK的時候，林致已經出事退役，所有了解便也就停留在了那個階段。
不了解，不清楚，這些未知數對於池一橫來說都是冒險，但奈何戰隊狙位受傷，二隊成員實力不濟，這讓他不得不只能接受這個未知。
“筆。”林致聲音低沈磁性，池一橫將筆遞給林致，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林致。
林致的手骨節分明，連指甲蓋都生的好看。
只見林致拿過合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落款簽名幹凈利落，一筆末了，他終於摘下一直戴在頭上的帽子，讓池一橫看清了全臉。
一張臉露在燈光下，五官每個弧度都恰到好處，好看的不像話。
“合作愉快。”這位傳說中的大神站起身來朝池一橫伸出一只手，眼角帶著笑意，柔和似暖陽般。
池一橫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伸出手交握住，“歡迎回到TK。”說完池一橫又想起忘記囑咐的事，“哦，對了，等到時候所有手續弄好了戰隊官博發博公開你時還麻煩轉發一下，在這之前，請務必保密。”
果然多多少少會緊張。
這些規矩林致都明白，他看了眼池一橫，點了點頭，“嗯。”
合同簽好離開會議室，林致恰巧遇到睡醒急匆匆趕來的於燁。
於燁是絲毫沒顧形象，頭發亂糟糟地豎起幾根，外面披著件隊服外套，腳上還踩著拖鞋就趕過來了。
“眼屎好歹擦幹凈再出來。”林致指著於燁的眼角說道。
“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啊。”於燁有些尷尬，擡手動作粗魯地在眼角抹了一把，語氣中帶著責怪。
林致輕笑，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輕松，“沒必要叫醒你，簽個字而已。”
“簽好了？”於燁一楞，聲音中帶著顫抖，面上全是難以置信。
“嗯。”林致說，“你不會要哭吧？”
這人就愛在氛圍剛剛好的時候潑冷水，進一隊和那幾個沒感情的畜生搭在一起倒是正合適，一點也不突兀。
已經紅了眼眶的於燁被林致這一句話說的直接將眼淚收回去，“哭屁，想到你以後成了我的隊員，可以隨便訓，我就激動地睡不著覺。”
林致不置可否，“敢情你把我叫回來是為了這個。”
“不然呢？難道還能為了別的？”於燁嘴硬的十分倔強。
兩人一來一回調侃著，路過訓練室時林致停下腳步。
隔著玻璃，裏面的人正在訓練，從他們的角度看去只有個背影。
林致一陣恍惚，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最初的TK，那時的TK條件沒現在那麽好，但也是這樣和隊友坐在一起訓練。
一把又一把，沒日沒夜地就為了比賽能拿到成績。
那時候他青春年少，骨子裏都透著股傲氣，如今闊別三年，所有浮躁因子沈澱，所幸還能回來。
肩並肩拼命的日子過去太久，若非看到這一幕，那些塵封在記憶裏落灰的曾經，林致都不會回憶起。
“你什麽時候住過來，房間已經幫你準備好了，再不久就要比賽，你們之間的磨合期很短，得抓緊時間了才行。”於燁道。
思緒拉回，林致扭頭看向於燁，想了想，“下午就能過來。”
訓練室裏一局結束，大概是成績不理想的原因，幾個人直接開了下一把，面色嚴肅。
“對了。”於燁似乎想到了什麽，“檸夏那邊，要不要我去說說，這孩子性子倔，但是心軟，他對你有偏見只是因為不知道你當年的事情，你別介意。”
林致看著訓練室裏的季檸夏，嘴角帶著笑意，“不至於，小孩罷了，沒什麽好解釋的。”
十六歲考入一流學府的天才少年，智商夠用，但哪怕如今二十歲，對於林致來說，也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小孩罷了。
和小孩，沒什麽好計較的。
“可是……”於燁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林致打斷，“我看過這孩子的比賽，他比我當年隊長當得好，指揮有腦子，邏輯清晰決策又果斷，TK有他，很好。”
也正是因為有他，才將當年落入低谷的TK重新位於巔峰。
林致對他，是心存感謝的。
“在賽場上拿出正確的決策，是一個隊長最基本的職責，哪怕對待討厭的人也是。”林致緩緩說著，推門走了進去。
摒棄所有私人感情，這是賽場上兵戎相見的第一條，畢竟，電子競技，沒有感情。
林致相信季檸夏會是這樣的人。
都戴著耳機，沒有人註意到林致他們進入，各自盯著屏幕入神，手中動作未停。
“莫析，去扶餘戈。”說著，季檸夏丟過去一顆煙霧、彈，轉頭跑到樓頂，八倍鏡瞄準一槍將對面山上埋伏的人變成盒子。
動作快速又準確，幹凈利落。
快要縮圈了，三人上車往圈裏走，一路上將沿途能看到的車全都用槍打掉輪胎，典型的自己帶不走也一點不給別人留。
窩在圈子邊緣將一個個跑過來入圈的人頭收走，直接進入決賽圈。
這局打得不錯，幾人摘下耳機，才發現訓練室裏已經站了其他人，扭頭看來，被嚇了一跳。
“教練……”莫錫視線緩緩挪到林致身上，點了點頭，“狙皇……”
“打得不錯。”於燁說，“跟你們說個事，林致暫時代替大蛇的位置，已經簽了合同，下午就過來，希望大家團結友愛。”
團結友愛，這話說得跟哄小孩似的，聽得林致一陣樂，所謂團結友愛主要指的是某位此刻還冷著臉看林致的小朋友。
顯然，他渾然不自知。
“我不同意。”依舊是這句話，語氣生硬。
季檸夏臉色黑得可怕，好像只要林致留下，下一秒就能和林致拼命，鬥個你死我後，來個有你沒我的狗血劇情。
早有預料的反應，林致站在一邊看著季檸夏饒有興味，手裏拿著剛剛摘下的帽子，指腹輕撫著帽檐略顯粗糙的布料。
“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讓林致入隊？”於燁皺著眉頭，眉眼間帶著幾分疑惑，顯然對於季檸夏對林致的反感十分不理解。
據他所知，季檸夏和林致之前並不認識，而季檸夏一向不帶偏見看人，對於網上的輿論也是嗤之以鼻，就算真的對當年林致的事情有誤會，也不至於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死磕著林致不願挪步半分。
兩個無交集的人何至於如此。
一旁的林致看著這幕，分明是主角，卻更像是個旁觀者，不開口，不表態，也無所謂。
季檸夏看向正靠在一邊看戲的林致，很快收回視線，嘴角帶著輕蔑的笑意，“你讓他入戰隊，誰知道他會不會再次打假賽？讓他來，你不如去青訓生裏隨便揪一個進一隊。”
於燁想要解釋，被林致擡手擋了回去。
“所以，你是因為怕我打假賽，所以才不願意讓我入隊？”林致語氣中帶著戲謔，不太在意的模樣中有幾分吊兒郎當，和他外貌中的溫和正經形成鮮明對比。
季檸夏沒答話，到底是少年郎，多少脾氣都擺在臉上，不願與林致多說一句話。
“既然是這樣的話……”林致往前走了幾步。
他走到季檸夏身旁的位置，拍了拍空著的桌子，“以後還得勞煩隊長您多監督我，我就坐在你旁邊了。”
“這樣，是不是放心多了？”林致彎下腰，對上季檸夏那雙眸子，嘴角噙著笑，兩人近在咫尺。
挨得太近了些，連呼吸時溫熱的氣息都噴灑在季檸夏臉上，癢癢的。
季檸夏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脖子，但又覺得這樣顯得氣勢不足，才縮後面去幾分的脖子立刻又伸了回去，看著林致眉頭微皺著。
小動作全都落在林致的眼裏，氣勢洶洶的模樣似只張牙舞爪的小貓。
林致心中暗道一句果然還是小孩，擡手將帽子戴上，彎著眸子眼角漾開笑意，“以後多指教。”
說罷，直起身，轉身離開訓練室。
當天下午，林致正式回歸TK，訓練室所坐的位置，就是上午說好的季檸夏身旁。
季檸夏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林致，心裏是說不出的郁悶。
訓練室有戰隊準備好的電腦。
大部分職業選手都會選擇自己喜歡順手的外設更換。
林致對外設要求不高，剛開始打電競的時候條件不好，黑網吧裏缺胳膊少腿的鍵盤鼠標也這麽用過來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在有經濟條件後，選擇更好的外設，畢竟好的外設，總是會有不一樣的。
為了表示歡迎，戰隊裏其他人都給林致添了設備，餘戈給他換了個鍵盤，莫析換了個鼠標，就連遠在醫院的病號大蛇都給林致添了顆防輻射仙人球。
只有某位黑著臉不懂事的小朋友像是沒有看到林致，什麽也沒準備。
這位不懂事的小朋友目不斜視，選擇將坐在他旁邊的林致視為無物，自顧自練著壓槍。
渾身上下似乎都寫著四個加粗加大的字，“生人勿近!”
林致見此笑了笑，也沒去開口搭話，他又不欠，知道別人討厭自己還要去逗弄一番。
小孩就跟電腦前那盆仙人球似的，渾身是刺。
季檸夏一個人在一旁悶悶不樂，莫析有些擔憂的湊了過去。
“檸夏，幹嘛呢？”莫析笑問。
季檸夏面上依舊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樣，可已經耷拉著的眼角和那不經意間輕瞥的嘴角，只要稍微熟悉他的人看了都能知道小朋友這會兒心情並不美妙。
“壓槍呢。”季檸夏手上動作不停，拿起桌角的橙汁喝了一口。
“哦～”莫析點頭，視線落在季檸夏手下的鼠標墊上，語氣詫異道：“怎麽換鼠標墊了？那張鼠標墊你都用多少年了，之前怎麽勸你都不肯換。”
和季檸夏同戰隊三年，這家夥外設換的勤，但那塊鼠標墊卻是多少人勸都不肯換，愛護得好好的，鼠標墊就是季檸夏的寶貝疙瘩。
橙汁酸得倒牙，季檸夏皺眉，牙齒軟趴趴的感覺不太好受。
他拿起杯子，橙汁是早上新榨的，心裏推測大概是橙子就酸的緣故。
心裏暗暗思忖著要不要換一家買橙子，面上卻是瞥了莫析一眼，沒什麽表情的回答：“退役了。”
什麽東西都有退役的時候，鼠標墊也是，沒什麽好奇怪的。
回到TK的林致，很快適應了戰隊快節奏的生活。
正如林致所料那般，季檸夏雖然討厭他，但在常規訓練時卻是百分百投入，將平日裏的那些小情緒全都拋之腦後，該如何就如何，板著張臉公事公辦的模樣挺酷。
這樣，挺好。
林致不打算追求什麽隊友情，年紀大了連交朋友的心思都淡了許多。
那些心思像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跟著年華逝去，分明少年時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天真得好似四海皆朋友，如今卻是連說話都要多長些心思，時刻謹記人心隔肚皮。
又是一局開始。
“這局跳機場。”季檸夏在地圖上標了個點，“莫析註意看跳了幾隊。”
跳傘下落，莫析高飄調換視角默默點人頭，隨後報數道：“四隊。”
一個小小的機場窩了四隊，加上季檸夏他們一共五隊，落地大概就是一場激戰，就看誰先撿到槍收了對方的快遞。
季檸夏運氣不太好，落地就和人面對面，那人估摸著也是一臉懵，楞了這一會兒就丟了命，被季檸夏幾拳頭收了人頭。
玩游戲，玩的就是心態。
機場物資肥，季檸夏很快就收了三級全套，一把M4和98k。
隊伍一路收割人頭，機場槍聲連連，不一會兒幾人就將機場收了個幹凈，擊殺公告被他們戰隊刷屏。
【TK-ling使用M416爆頭擊倒了gsjbvdg】
【TK-ling使用M416爆頭擊殺了gsjbvdg】
【TK-IZ使用AKM擊倒了kmmmm】
【TK-IZ使用AKM殺死了kmmmm】
……
IZ是林致的游戲名。
季檸夏看著擊殺公告唇角微抿，兩人名字連在一起有些刺眼，說不出來心裏是什麽滋味。
“隊長，有一隊往這邊過來了。”耳機裏響起莫析的聲音，季檸夏收回視線，“盯著，馬上過來。”
這隊人膽子挺大，分明機場這邊打得那麽熱鬧，可他們就跟耳聾似的，開著輛車明晃晃的就過來了。
也不知道是技高人膽大還是腦子沒內容。
季檸夏還沒過去，莫析那邊傳來槍響，幾聲交戰後，擊殺公告顯示這隊人被收了快遞。
【TK-IZ使用SKS擊倒了N1F2】
【TK-IZ使用SKS殺死了N1F2】
【TK-IZ使用AKM殺死了omeg】
……
嘖。
看著這一連串的擊殺公告，季檸夏心裏有些不爽，盡管他如何看林致不順眼，但不可否認的，雖已經闊別賽場三年，狙皇還是那個狙皇，技術一點也沒倒退。
“換個槍。”季檸夏走到林致面前說道。
那邊的林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沒聽到季檸夏說話似的，轉身就走。
“林致。”
林致腳步一頓，轉身又走過來，“你叫我？”
“嗯。”季檸夏低聲應答，將背包裏的98K連同裝備一起卸下，跟林致的SKS進行對換。
98K在林致身上比在他身上發揮的用處更大，將資源戰力最大化進行合理分配也是一個隊長最基本的職責。
“謝謝。”耳機裏傳來林致低沈的嗓音，季檸夏沒說話，撿起東西就走了。
他看了眼裝配在SKS上的二倍鏡，也不知道這人剛剛是怎麽打中的。
一把結束，池一橫推開訓練室的門走進來，“結束了嗎？”
“嗯。”季檸夏活動著手腕，答道。
“那就休息會，吃飯去吧，我給你們點了外賣。”池一橫擡手看了眼手表。
這群人從早上九點多開始訓練，現在已經下午快兩點還沒去吃飯，打起游戲就跟不要命似的，身體怎麽吃得消。
“吃飯去嘍。”坐了一上午，腰酸背疼的，餘戈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看向坐著沒動的季檸夏，“走啊檸夏。”
退出游戲界面，季檸夏拿起桌上的橙汁一飲而盡，“你們去吧，我回房間休息。”
“啊？你又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啊？”莫析聽著這話眉頭微皺著，顯然不太讚成季檸夏的做法。
自從林致入隊，季檸夏就沒有和他們一個飯桌上吃過飯，每次到飯點都是回房間，等大家都吃完再出來，一副除了訓練其它時候都不想和林致待在一起的態度。
莫析和餘戈雖然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多多少少還是不讚成，也希望戰隊能和諧些。
雖說現在也沒發生什麽不和諧的事情。
“嗯。”季檸夏拿起隊服，轉身離開訓練室。
TK基地一樓負責飲食起居，池一橫點的外賣放在餐廳桌上。
林致對飲食不挑，但格外討厭吃黃瓜，恰巧今天飯裏就有黃瓜炒雞蛋。林致將黃瓜一片一片挑出來，往嘴裏塞了口蛋，沒想到蛋裏也有黃瓜味，這一口下去是徹底沒了胃口。
“狙皇不吃了？”莫析往嘴裏趴了口飯，口齒不清地對林致問道。
“嗯。”林致低聲答了句，發起了呆。
吃完飯發呆，是對食物最大的尊重。
對面兩人聊著天，午飯還在嘴裏沒吞下去就已經開始計劃起晚上吃什麽。
“點金拱門吧，檸夏喜歡吃他們家香芋派。”莫析提議道。
餘戈往季檸夏緊閉的房門看了眼，點了點頭，“也好。”
對話都落入林致耳朵裏，兩小孩什麽心思他知道，不過是想隊內老幺高興，讓他準時準點吃餐飯。
感天動地兄弟情。
嘴角忍不住浮現出點笑意，林致煙癮一股子上來。
TK這幾個小孩都乖得很，大的不抽煙，小的抽煙喝酒都不沾，在這電競圈子裏算是難得的三好青年。
林致煙癮大，但有公德心，不愛給別人抽二手煙。
有時候訓練一整天，煙癮犯了就忍一整天，等到休息再找個角落釋放一下，畢竟熏著人小孩不好。
戰隊外來往人少，別墅區安保很好，林致蹲垃圾桶旁邊抽煙，看著遠處的樟樹發呆，腦子都是空的。
回TK有一段時間了，林致時常會恍惚，覺得一切都不踏實，漂浮在半空中不真切不實際，偶爾訓練時還會分不清自己是在三年前的曾經還是三年後的今天。
手中煙燃盡，林致掐滅火星丟進身邊的垃圾桶裏，吐了口白霧，轉身回基地。
任他前塵往事，還只看今朝。
大賽在即，隊內又是新舊成員交替，實力毋庸置疑，但默契確實欠缺，根本容不得過多松懈，肚裏食物還沒消化，訓練又得繼續進行。
默契磨合方面主要是林致和其他三人。
林致來之前看過不少TK的比賽以及直播，對於季檸夏的指揮方式心裏大概有個底，這段時間已經是以最快的速度盡量磨合，但有時候還是會配合不到位，雖說有實力補上配合的短板，但到底四排是團戰，默契更為重要。
打了幾局，池一橫拿著件嶄新的隊服和於燁一起進來，“待會要去拍個官宣照，你們把衣服換一換。”說著，將手裏的隊服遞給林致。
關於林致回到TK替補大蛇位置的事情目前戰隊還沒有官宣，網上多有猜忌TK會怎麽把大蛇的空缺補上，但都沒有猜到林致身上。
捂得再如何嚴嚴實實，也要有出去見人的那天，聯盟有規定，官宣照必須得有。
“到時候除了發官宣照以外，微博還會單獨發一條歡迎你加入的微博，到時候你記得兩條都轉發，發布時間定在明晚八點八分。”池一橫對林致說道，他一向喜歡凡事討個彩頭，連官宣微博發布時間都是。
那邊的季檸夏往這邊看了眼，“你怎麽不把秒也掐了。”
語氣不鹹不淡的，是季檸夏一貫的風格，沒有刻意針對的意思。
“掐不準這不是。”池一橫笑著打哈哈。
隊服設計很好，黑白簡約搭配，背上是戰隊LOG，肩上紋著國旗，胸前是隊員名字，是林致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布料比起他們那時不知好了多少。
心中感慨，面上卻是未顯露什麽，轉身去房間換好隊服。
出門恰巧遇到季檸夏，兩人房間就在對面，作息時間也差不多，時常這樣面對面，林致倒不覺得什麽，只是小孩每次看到他就膈應。
季檸夏偏開頭不看林致，面色冷硬，傲嬌得一如既往，林致的視線卻是落在他豎起的衣領上。
擡手伸過去，季檸夏跟耗子見了貓似的就往後躲，看著林致一臉戒備。
林致見他這副模樣，心中輕笑，走近幾步，可季檸夏卻是他近一步他就退一步，這樣的局面一直持續到背靠墻角才結束。
姿勢並不美妙。
季檸夏比林致矮些，此刻整個人都被壓在墻角，躲都沒地方躲。
林致垂眸看著季檸夏，擡手將那豎起的衣領按下去，低聲道：“衣領亂了。”
“……”
空氣中是說不出的尷尬。
季檸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強裝冷漠的臉色在此刻露出幾絲裂隙。
林致突然覺得，欺負小孩的感覺真好。
換好衣服之後一起到一樓集合，池一橫叫了化妝師過來。
林致不喜歡在臉上拍拍打打的過多修飾，他皺著眉頭看著面前的化妝師，嘴上沒說什麽，但面上的抗拒毫不遮掩。
“你底子好，只需要上個粉底液就好。”化妝師看著林致的臉色也知道他不喜歡化妝，於是解釋道。
聽著這話，林致面色緩和些，就聽化妝師繼續說：“檸夏他也不愛化妝，每次拍宣傳照眉頭皺得熨鬥都捋不直。”
“他底子也好。”林致閉著眼感受著美妝蛋在臉上的觸感，下意識接了這麽一句，說完覺得哪裏不對，但又沒什麽好解釋的，季檸夏長得的確好看。
那邊的季檸夏一滯，扭頭朝林致這邊看了過來，他沒料到林致會這麽說，剛剛被堵在墻角時的心慌感一瞬間又浮現上來，鼻尖好像還縈繞著林致身上的洗衣粉味。
淡淡的，似把刷子，撓得季檸夏心裏癢癢的，有股說不出的煩躁。
誰也沒說話，沈默了一陣，還是莫析一拍大腿先開口，“狙皇說得沒錯啊，檸夏底子好，之前和其他戰隊用一個化妝室的時候，他們都打老厚，只有檸夏修了個眉毛就結束了，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說著，莫析又想到了什麽似的，笑著說：“不過，要說起來，咱們戰隊每個人底子都好，完顏戰隊省化妝品也是十分苦惱。”
“就是就是，長得帥有時候也不是好事，可惜誰讓我們是電競圈顏值朗瑪峰呢？”餘戈在一邊附和，話是越說越不要臉。
林致安安靜靜聽著，揚了揚嘴角。
“要點臉。”季檸夏開口道。
氣氛正好，於燁給二隊覆盤完畢回來，正好聽到餘戈和莫析的話，走過去一人腦袋一掌，“多少心裏有點數，給跟桿子就往上爬。”
化好妝幾人一起去拍官宣照，TK基地外滾動屏下，四人並排而立，季檸夏眼睛耷拉著沒什麽精神，一副睥睨眾生的氣質散發到極致，林致下巴微揚，看著鏡頭的眼神中帶著堅定，餘戈勾著莫析的肩，笑得燦爛。
於燁看著，眼眶發熱，光影照得四人影影綽綽。
陽光落在身上，少年意氣正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晨時下了點小雨，導致墓園地上濕漉漉的，一腳踩在泥土上還能感覺到陷下去的松軟，白鞋上沾了些黃色泥漬，林致低頭看了眼，不太在意。
白菊外包著層好看的殼，林致從口袋裏拿出塊帕子，將墓碑前擦凈才放下手中的花，看著墓碑上的老人面色柔和。
【先考林書輝大人之墓】
他很長一段時間沒來了，墓園固定有人管理，所以墳頭上還算幹凈。
林致蹲下身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老人眉眼間都帶著和藹，眼中的慈悲好像能感化所有人。
可這樣一個人卻在最後的一段時間裏，被病魔折磨得變了樣。
林致回憶著些許往事，眸子低垂著，喚道：“爺爺。”
語氣平常的好像只是在聊天一般。
一陣風吹過，不遠處的大樹發出“沙沙”細響，已經入秋了，早晨露水重，風拂過帶著些涼意。
“這段時間還好嗎？”林致頓了一會兒，隨後才又自顧自地說，“我很好。”
“我又回去了，你別怪我。”
……
從墓園出來的時候，林致接到了於燁的電話。
“合同已經擬定好，你什麽時候有空過來看看？”於燁一夜沒睡，說話時嗓音中帶著沙啞和些許疲倦。
“待會就過去。”林致擡手看了眼手表，確定今天沒什麽事以後回答。
“好。”於燁說，“我得先去睡會兒，等到了你給我打電話。”
電話到這就掛斷了，林致無奈輕笑，將手機踹進口袋裏。
墓園這邊車少，林致早上來時因為睡意未散，便選擇打車過來。
他一向是個安全意識特別強的人，道路千萬行，安全第一行。
沒開車來，現在怎麽回去倒成了個問題，左顧右盼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選擇下山到人多的地方再打車。
這片墓園環境很好，位於市郊山裏，兩側樹木繁茂，還能聽到幾聲鳥叫，一路下山倒也算愜意。
當初林致看了很久才選了這塊地，付款時還順便給自己也買了塊墓地，待到老去無歸處，至少還能有塊埋的地方。
走下山路程不遠，沿途墓園為了上山方便也修了路，林致走了不久就看到了大馬路，用滴滴叫了輛車先回家換衣服。
到基地的時候林致沒有打電話給於燁，幹這行的都知道，晝夜顛倒地睡一覺不容易，他直接去會議室找戰隊經理。
戰隊經理池一橫是個負責的人，至少在林致看來是的。
按了按帽檐，林致習慣性將上半張臉遮到陰影之下，有些懶散地歪頭看著給他講解合同的池一橫，雙手指節交叉著，像是在暗暗思忖些什麽。
“雖然只是替補，但是你的合同福利工資都是按照一隊的標準來，具體條例合同上都寫得清楚，你仔細看看，如果覺得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簽字了。”說著，池一橫將林致的那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對於林致的加入，池一橫其實是保持觀望態度的。
林致在戰隊時期，池一橫還在上大學，對這位狙皇的事跡只是有所耳聞。後來等到入職TK的時候，林致已經出事退役，所有了解便也就停留在了那個階段。
不了解，不清楚，這些未知數對於池一橫來說都是冒險，但奈何戰隊狙位受傷，二隊成員實力不濟，這讓他不得不只能接受這個未知。
“筆。”林致聲音低沈磁性，池一橫將筆遞給林致，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林致。
林致的手骨節分明，連指甲蓋都生的好看。
只見林致拿過合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落款簽名幹凈利落，一筆末了，他終於摘下一直戴在頭上的帽子，讓池一橫看清了全臉。
一張臉露在燈光下，五官每個弧度都恰到好處，好看的不像話。
“合作愉快。”這位傳說中的大神站起身來朝池一橫伸出一只手，眼角帶著笑意，柔和似暖陽般。
池一橫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伸出手交握住，“歡迎回到TK。”說完池一橫又想起忘記囑咐的事，“哦，對了，等到時候所有手續弄好了戰隊官博發博公開你時還麻煩轉發一下，在這之前，請務必保密。”
果然多多少少會緊張。
這些規矩林致都明白，他看了眼池一橫，點了點頭，“嗯。”
合同簽好離開會議室，林致恰巧遇到睡醒急匆匆趕來的於燁。
於燁是絲毫沒顧形象，頭發亂糟糟地豎起幾根，外面披著件隊服外套，腳上還踩著拖鞋就趕過來了。
“眼屎好歹擦幹凈再出來。”林致指著於燁的眼角說道。
“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啊。”於燁有些尷尬，擡手動作粗魯地在眼角抹了一把，語氣中帶著責怪。
林致輕笑，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輕松，“沒必要叫醒你，簽個字而已。”
“簽好了？”於燁一楞，聲音中帶著顫抖，面上全是難以置信。
“嗯。”林致說，“你不會要哭吧？”
這人就愛在氛圍剛剛好的時候潑冷水，進一隊和那幾個沒感情的畜生搭在一起倒是正合適，一點也不突兀。
已經紅了眼眶的於燁被林致這一句話說的直接將眼淚收回去，“哭屁，想到你以後成了我的隊員，可以隨便訓，我就激動地睡不著覺。”
林致不置可否，“敢情你把我叫回來是為了這個。”
“不然呢？難道還能為了別的？”於燁嘴硬的十分倔強。
兩人一來一回調侃著，路過訓練室時林致停下腳步。
隔著玻璃，裏面的人正在訓練，從他們的角度看去只有個背影。
林致一陣恍惚，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最初的TK，那時的TK條件沒現在那麽好，但也是這樣和隊友坐在一起訓練。
一把又一把，沒日沒夜地就為了比賽能拿到成績。
那時候他青春年少，骨子裏都透著股傲氣，如今闊別三年，所有浮躁因子沈澱，所幸還能回來。
肩並肩拼命的日子過去太久，若非看到這一幕，那些塵封在記憶裏落灰的曾經，林致都不會回憶起。
“你什麽時候住過來，房間已經幫你準備好了，再不久就要比賽，你們之間的磨合期很短，得抓緊時間了才行。”於燁道。
思緒拉回，林致扭頭看向於燁，想了想，“下午就能過來。”
訓練室裏一局結束，大概是成績不理想的原因，幾個人直接開了下一把，面色嚴肅。
“對了。”於燁似乎想到了什麽，“檸夏那邊，要不要我去說說，這孩子性子倔，但是心軟，他對你有偏見只是因為不知道你當年的事情，你別介意。”
林致看著訓練室裏的季檸夏，嘴角帶著笑意，“不至於，小孩罷了，沒什麽好解釋的。”
十六歲考入一流學府的天才少年，智商夠用，但哪怕如今二十歲，對於林致來說，也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小孩罷了。
和小孩，沒什麽好計較的。
“可是……”於燁還想說些什麽，卻被林致打斷，“我看過這孩子的比賽，他比我當年隊長當得好，指揮有腦子，邏輯清晰決策又果斷，TK有他，很好。”
也正是因為有他，才將當年落入低谷的TK重新位於巔峰。
林致對他，是心存感謝的。
“在賽場上拿出正確的決策，是一個隊長最基本的職責，哪怕對待討厭的人也是。”林致緩緩說著，推門走了進去。
摒棄所有私人感情，這是賽場上兵戎相見的第一條，畢竟，電子競技，沒有感情。
林致相信季檸夏會是這樣的人。
都戴著耳機，沒有人註意到林致他們進入，各自盯著屏幕入神，手中動作未停。
“莫析，去扶餘戈。”說著，季檸夏丟過去一顆煙霧、彈，轉頭跑到樓頂，八倍鏡瞄準一槍將對面山上埋伏的人變成盒子。
動作快速又準確，幹凈利落。
快要縮圈了，三人上車往圈裏走，一路上將沿途能看到的車全都用槍打掉輪胎，典型的自己帶不走也一點不給別人留。
窩在圈子邊緣將一個個跑過來入圈的人頭收走，直接進入決賽圈。
這局打得不錯，幾人摘下耳機，才發現訓練室裏已經站了其他人，扭頭看來，被嚇了一跳。
“教練……”莫錫視線緩緩挪到林致身上，點了點頭，“狙皇……”
“打得不錯。”於燁說，“跟你們說個事，林致暫時代替大蛇的位置，已經簽了合同，下午就過來，希望大家團結友愛。”
團結友愛，這話說得跟哄小孩似的，聽得林致一陣樂，所謂團結友愛主要指的是某位此刻還冷著臉看林致的小朋友。
顯然，他渾然不自知。
“我不同意。”依舊是這句話，語氣生硬。
季檸夏臉色黑得可怕，好像只要林致留下，下一秒就能和林致拼命，鬥個你死我後，來個有你沒我的狗血劇情。
早有預料的反應，林致站在一邊看著季檸夏饒有興味，手裏拿著剛剛摘下的帽子，指腹輕撫著帽檐略顯粗糙的布料。
“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讓林致入隊？”於燁皺著眉頭，眉眼間帶著幾分疑惑，顯然對於季檸夏對林致的反感十分不理解。
據他所知，季檸夏和林致之前並不認識，而季檸夏一向不帶偏見看人，對於網上的輿論也是嗤之以鼻，就算真的對當年林致的事情有誤會，也不至於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死磕著林致不願挪步半分。
兩個無交集的人何至於如此。
一旁的林致看著這幕，分明是主角，卻更像是個旁觀者，不開口，不表態，也無所謂。
季檸夏看向正靠在一邊看戲的林致，很快收回視線，嘴角帶著輕蔑的笑意，“你讓他入戰隊，誰知道他會不會再次打假賽？讓他來，你不如去青訓生裏隨便揪一個進一隊。”
於燁想要解釋，被林致擡手擋了回去。
“所以，你是因為怕我打假賽，所以才不願意讓我入隊？”林致語氣中帶著戲謔，不太在意的模樣中有幾分吊兒郎當，和他外貌中的溫和正經形成鮮明對比。
季檸夏沒答話，到底是少年郎，多少脾氣都擺在臉上，不願與林致多說一句話。
“既然是這樣的話……”林致往前走了幾步。
他走到季檸夏身旁的位置，拍了拍空著的桌子，“以後還得勞煩隊長您多監督我，我就坐在你旁邊了。”
“這樣，是不是放心多了？”林致彎下腰，對上季檸夏那雙眸子，嘴角噙著笑，兩人近在咫尺。
挨得太近了些，連呼吸時溫熱的氣息都噴灑在季檸夏臉上，癢癢的。
季檸夏下意識地想要往後縮脖子，但又覺得這樣顯得氣勢不足，才縮後面去幾分的脖子立刻又伸了回去，看著林致眉頭微皺著。
小動作全都落在林致的眼裏，氣勢洶洶的模樣似只張牙舞爪的小貓。
林致心中暗道一句果然還是小孩，擡手將帽子戴上，彎著眸子眼角漾開笑意，“以後多指教。”
說罷，直起身，轉身離開訓練室。
當天下午，林致正式回歸TK，訓練室所坐的位置，就是上午說好的季檸夏身旁。
季檸夏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林致，心裏是說不出的郁悶。
訓練室有戰隊準備好的電腦。
大部分職業選手都會選擇自己喜歡順手的外設更換。
林致對外設要求不高，剛開始打電競的時候條件不好，黑網吧裏缺胳膊少腿的鍵盤鼠標也這麽用過來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在有經濟條件後，選擇更好的外設，畢竟好的外設，總是會有不一樣的。
為了表示歡迎，戰隊裏其他人都給林致添了設備，餘戈給他換了個鍵盤，莫析換了個鼠標，就連遠在醫院的病號大蛇都給林致添了顆防輻射仙人球。
只有某位黑著臉不懂事的小朋友像是沒有看到林致，什麽也沒準備。
這位不懂事的小朋友目不斜視，選擇將坐在他旁邊的林致視為無物，自顧自練著壓槍。
渾身上下似乎都寫著四個加粗加大的字，“生人勿近!”
林致見此笑了笑，也沒去開口搭話，他又不欠，知道別人討厭自己還要去逗弄一番。
小孩就跟電腦前那盆仙人球似的，渾身是刺。
季檸夏一個人在一旁悶悶不樂，莫析有些擔憂的湊了過去。
“檸夏，幹嘛呢？”莫析笑問。
季檸夏面上依舊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樣，可已經耷拉著的眼角和那不經意間輕瞥的嘴角，只要稍微熟悉他的人看了都能知道小朋友這會兒心情並不美妙。
“壓槍呢。”季檸夏手上動作不停，拿起桌角的橙汁喝了一口。
“哦～”莫析點頭，視線落在季檸夏手下的鼠標墊上，語氣詫異道：“怎麽換鼠標墊了？那張鼠標墊你都用多少年了，之前怎麽勸你都不肯換。”
和季檸夏同戰隊三年，這家夥外設換的勤，但那塊鼠標墊卻是多少人勸都不肯換，愛護得好好的，鼠標墊就是季檸夏的寶貝疙瘩。
橙汁酸得倒牙，季檸夏皺眉，牙齒軟趴趴的感覺不太好受。
他拿起杯子，橙汁是早上新榨的，心裏推測大概是橙子就酸的緣故。
心裏暗暗思忖著要不要換一家買橙子，面上卻是瞥了莫析一眼，沒什麽表情的回答：“退役了。”
什麽東西都有退役的時候，鼠標墊也是，沒什麽好奇怪的。
回到TK的林致，很快適應了戰隊快節奏的生活。
正如林致所料那般，季檸夏雖然討厭他，但在常規訓練時卻是百分百投入，將平日裏的那些小情緒全都拋之腦後，該如何就如何，板著張臉公事公辦的模樣挺酷。
這樣，挺好。
林致不打算追求什麽隊友情，年紀大了連交朋友的心思都淡了許多。
那些心思像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跟著年華逝去，分明少年時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天真得好似四海皆朋友，如今卻是連說話都要多長些心思，時刻謹記人心隔肚皮。
又是一局開始。
“這局跳機場。”季檸夏在地圖上標了個點，“莫析註意看跳了幾隊。”
跳傘下落，莫析高飄調換視角默默點人頭，隨後報數道：“四隊。”
一個小小的機場窩了四隊，加上季檸夏他們一共五隊，落地大概就是一場激戰，就看誰先撿到槍收了對方的快遞。
季檸夏運氣不太好，落地就和人面對面，那人估摸著也是一臉懵，楞了這一會兒就丟了命，被季檸夏幾拳頭收了人頭。
玩游戲，玩的就是心態。
機場物資肥，季檸夏很快就收了三級全套，一把M4和98k。
隊伍一路收割人頭，機場槍聲連連，不一會兒幾人就將機場收了個幹凈，擊殺公告被他們戰隊刷屏。
【TK-ling使用M416爆頭擊倒了gsjbvdg】
【TK-ling使用M416爆頭擊殺了gsjbvdg】
【TK-IZ使用AKM擊倒了kmmmm】
【TK-IZ使用AKM殺死了kmmmm】
……
IZ是林致的游戲名。
季檸夏看著擊殺公告唇角微抿，兩人名字連在一起有些刺眼，說不出來心裏是什麽滋味。
“隊長，有一隊往這邊過來了。”耳機裏響起莫析的聲音，季檸夏收回視線，“盯著，馬上過來。”
這隊人膽子挺大，分明機場這邊打得那麽熱鬧，可他們就跟耳聾似的，開著輛車明晃晃的就過來了。
也不知道是技高人膽大還是腦子沒內容。
季檸夏還沒過去，莫析那邊傳來槍響，幾聲交戰後，擊殺公告顯示這隊人被收了快遞。
【TK-IZ使用SKS擊倒了N1F2】
【TK-IZ使用SKS殺死了N1F2】
【TK-IZ使用AKM殺死了omeg】
……
嘖。
看著這一連串的擊殺公告，季檸夏心裏有些不爽，盡管他如何看林致不順眼，但不可否認的，雖已經闊別賽場三年，狙皇還是那個狙皇，技術一點也沒倒退。
“換個槍。”季檸夏走到林致面前說道。
那邊的林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沒聽到季檸夏說話似的，轉身就走。
“林致。”
林致腳步一頓，轉身又走過來，“你叫我？”
“嗯。”季檸夏低聲應答，將背包裏的98K連同裝備一起卸下，跟林致的SKS進行對換。
98K在林致身上比在他身上發揮的用處更大，將資源戰力最大化進行合理分配也是一個隊長最基本的職責。
“謝謝。”耳機裏傳來林致低沈的嗓音，季檸夏沒說話，撿起東西就走了。
他看了眼裝配在SKS上的二倍鏡，也不知道這人剛剛是怎麽打中的。
一把結束，池一橫推開訓練室的門走進來，“結束了嗎？”
“嗯。”季檸夏活動著手腕，答道。
“那就休息會，吃飯去吧，我給你們點了外賣。”池一橫擡手看了眼手表。
這群人從早上九點多開始訓練，現在已經下午快兩點還沒去吃飯，打起游戲就跟不要命似的，身體怎麽吃得消。
“吃飯去嘍。”坐了一上午，腰酸背疼的，餘戈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看向坐著沒動的季檸夏，“走啊檸夏。”
退出游戲界面，季檸夏拿起桌上的橙汁一飲而盡，“你們去吧，我回房間休息。”
“啊？你又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啊？”莫析聽著這話眉頭微皺著，顯然不太讚成季檸夏的做法。
自從林致入隊，季檸夏就沒有和他們一個飯桌上吃過飯，每次到飯點都是回房間，等大家都吃完再出來，一副除了訓練其它時候都不想和林致待在一起的態度。
莫析和餘戈雖然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多多少少還是不讚成，也希望戰隊能和諧些。
雖說現在也沒發生什麽不和諧的事情。
“嗯。”季檸夏拿起隊服，轉身離開訓練室。
TK基地一樓負責飲食起居，池一橫點的外賣放在餐廳桌上。
林致對飲食不挑，但格外討厭吃黃瓜，恰巧今天飯裏就有黃瓜炒雞蛋。林致將黃瓜一片一片挑出來，往嘴裏塞了口蛋，沒想到蛋裏也有黃瓜味，這一口下去是徹底沒了胃口。
“狙皇不吃了？”莫析往嘴裏趴了口飯，口齒不清地對林致問道。
“嗯。”林致低聲答了句，發起了呆。
吃完飯發呆，是對食物最大的尊重。
對面兩人聊著天，午飯還在嘴裏沒吞下去就已經開始計劃起晚上吃什麽。
“點金拱門吧，檸夏喜歡吃他們家香芋派。”莫析提議道。
餘戈往季檸夏緊閉的房門看了眼，點了點頭，“也好。”
對話都落入林致耳朵裏，兩小孩什麽心思他知道，不過是想隊內老幺高興，讓他準時準點吃餐飯。
感天動地兄弟情。
嘴角忍不住浮現出點笑意，林致煙癮一股子上來。
TK這幾個小孩都乖得很，大的不抽煙，小的抽煙喝酒都不沾，在這電競圈子裏算是難得的三好青年。
林致煙癮大，但有公德心，不愛給別人抽二手煙。
有時候訓練一整天，煙癮犯了就忍一整天，等到休息再找個角落釋放一下，畢竟熏著人小孩不好。
戰隊外來往人少，別墅區安保很好，林致蹲垃圾桶旁邊抽煙，看著遠處的樟樹發呆，腦子都是空的。
回TK有一段時間了，林致時常會恍惚，覺得一切都不踏實，漂浮在半空中不真切不實際，偶爾訓練時還會分不清自己是在三年前的曾經還是三年後的今天。
手中煙燃盡，林致掐滅火星丟進身邊的垃圾桶裏，吐了口白霧，轉身回基地。
任他前塵往事，還只看今朝。
大賽在即，隊內又是新舊成員交替，實力毋庸置疑，但默契確實欠缺，根本容不得過多松懈，肚裏食物還沒消化，訓練又得繼續進行。
默契磨合方面主要是林致和其他三人。
林致來之前看過不少TK的比賽以及直播，對於季檸夏的指揮方式心裏大概有個底，這段時間已經是以最快的速度盡量磨合，但有時候還是會配合不到位，雖說有實力補上配合的短板，但到底四排是團戰，默契更為重要。
打了幾局，池一橫拿著件嶄新的隊服和於燁一起進來，“待會要去拍個官宣照，你們把衣服換一換。”說著，將手裏的隊服遞給林致。
關於林致回到TK替補大蛇位置的事情目前戰隊還沒有官宣，網上多有猜忌TK會怎麽把大蛇的空缺補上，但都沒有猜到林致身上。
捂得再如何嚴嚴實實，也要有出去見人的那天，聯盟有規定，官宣照必須得有。
“到時候除了發官宣照以外，微博還會單獨發一條歡迎你加入的微博，到時候你記得兩條都轉發，發布時間定在明晚八點八分。”池一橫對林致說道，他一向喜歡凡事討個彩頭，連官宣微博發布時間都是。
那邊的季檸夏往這邊看了眼，“你怎麽不把秒也掐了。”
語氣不鹹不淡的，是季檸夏一貫的風格，沒有刻意針對的意思。
“掐不準這不是。”池一橫笑著打哈哈。
隊服設計很好，黑白簡約搭配，背上是戰隊LOG，肩上紋著國旗，胸前是隊員名字，是林致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布料比起他們那時不知好了多少。
心中感慨，面上卻是未顯露什麽，轉身去房間換好隊服。
出門恰巧遇到季檸夏，兩人房間就在對面，作息時間也差不多，時常這樣面對面，林致倒不覺得什麽，只是小孩每次看到他就膈應。
季檸夏偏開頭不看林致，面色冷硬，傲嬌得一如既往，林致的視線卻是落在他豎起的衣領上。
擡手伸過去，季檸夏跟耗子見了貓似的就往後躲，看著林致一臉戒備。
林致見他這副模樣，心中輕笑，走近幾步，可季檸夏卻是他近一步他就退一步，這樣的局面一直持續到背靠墻角才結束。
姿勢並不美妙。
季檸夏比林致矮些，此刻整個人都被壓在墻角，躲都沒地方躲。
林致垂眸看著季檸夏，擡手將那豎起的衣領按下去，低聲道：“衣領亂了。”
“……”
空氣中是說不出的尷尬。
季檸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強裝冷漠的臉色在此刻露出幾絲裂隙。
林致突然覺得，欺負小孩的感覺真好。
換好衣服之後一起到一樓集合，池一橫叫了化妝師過來。
林致不喜歡在臉上拍拍打打的過多修飾，他皺著眉頭看著面前的化妝師，嘴上沒說什麽，但面上的抗拒毫不遮掩。
“你底子好，只需要上個粉底液就好。”化妝師看著林致的臉色也知道他不喜歡化妝，於是解釋道。
聽著這話，林致面色緩和些，就聽化妝師繼續說：“檸夏他也不愛化妝，每次拍宣傳照眉頭皺得熨鬥都捋不直。”
“他底子也好。”林致閉著眼感受著美妝蛋在臉上的觸感，下意識接了這麽一句，說完覺得哪裏不對，但又沒什麽好解釋的，季檸夏長得的確好看。
那邊的季檸夏一滯，扭頭朝林致這邊看了過來，他沒料到林致會這麽說，剛剛被堵在墻角時的心慌感一瞬間又浮現上來，鼻尖好像還縈繞著林致身上的洗衣粉味。
淡淡的，似把刷子，撓得季檸夏心裏癢癢的，有股說不出的煩躁。
誰也沒說話，沈默了一陣，還是莫析一拍大腿先開口，“狙皇說得沒錯啊，檸夏底子好，之前和其他戰隊用一個化妝室的時候，他們都打老厚，只有檸夏修了個眉毛就結束了，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說著，莫析又想到了什麽似的，笑著說：“不過，要說起來，咱們戰隊每個人底子都好，完顏戰隊省化妝品也是十分苦惱。”
“就是就是，長得帥有時候也不是好事，可惜誰讓我們是電競圈顏值朗瑪峰呢？”餘戈在一邊附和，話是越說越不要臉。
林致安安靜靜聽著，揚了揚嘴角。
“要點臉。”季檸夏開口道。
氣氛正好，於燁給二隊覆盤完畢回來，正好聽到餘戈和莫析的話，走過去一人腦袋一掌，“多少心裏有點數，給跟桿子就往上爬。”
化好妝幾人一起去拍官宣照，TK基地外滾動屏下，四人並排而立，季檸夏眼睛耷拉著沒什麽精神，一副睥睨眾生的氣質散發到極致，林致下巴微揚，看著鏡頭的眼神中帶著堅定，餘戈勾著莫析的肩，笑得燦爛。
於燁看著，眼眶發熱，光影照得四人影影綽綽。
陽光落在身上，少年意氣正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