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3回去面對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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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起。

電梯下沈的時候安慰她:“不著擔心,小適肯定是跑哪裏玩去了。那麽鬼的丫頭,哪個人能拐了去?”

呈婉清瞪了他一眼:“真要丟了,我們都別在蘇家呆下去了。”

有口無心的一句話,吐出來均是沈默。

呈婉清下意識擡眸看向蘇韻錦。

他擔了蘇家“私生子”的名久一把年頭,仿佛無論多少年過去,仍舊只是個外人。就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容入進去過,又怎麽讓別人接納?

“韻錦,我……”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門外聚集了幾個上班的醫護人員,見到蘇韻錦後紛紛跟他打招呼。

蘇韻錦嘴角揚起,淡淡的回以一笑,臉上招牌式的笑容無懈可擊。

呈婉清自然欲言又止,跟著他一起穿過大廳。

門診大廳門口,蘇韻錦側首望過去的目光一頓。

晨光中沐良辰的笑容薄薄的一層,映著她蒼白的臉頰,仿佛呵一口氣就融化了。或許是難得,只覺得盛景一般引人入勝。

只怕接下去很長一段時間都很難再看到她這樣會心的微笑了,那笑從心底裏滲透出來,輕松愉悅,由其盛開在她純凈如水的臉上。

呈婉清的聲音就像扔進湖中的一塊石子。

“我知道你怎麽想的。”她轉過頭來看著他:“但是,你知道那不可能。你肯定不想害她的吧?”

蘇韻錦目光堅定的看著她;“今非昔比的道理你不懂嗎?在我這裏,從來就沒有什麽不可以。”

他不再貪戀這眼前的小恩小惠,大步走過去。

“小適。”

蘇適擡頭看到他,歡快的叫了一聲:“二叔。”

沐良辰轉過身去。

蘇韻錦已經近在眼前,迎著朝陽,他的一張臉眩目得叫人睜不開眼。

沐良辰微微的瞇著眼睛打量他,白大褂裏面是一件純黑色的襯衣,西裝褲腿露在外面,褲線筆直,一塵不染。

蘇韻錦拉過蘇適,定定的看了一眼沐良辰,嘴角一鉤:“早上好。”

“蘇醫生,早上好。”

“吃早飯了沒有?”

“沒有。”沐良辰擡手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難道我要從現在就開始住院嗎?”

蘇韻錦說:“容你回去收拾一下,因為這個療程可能會很長。但是,我希望治療一開始,大家都心無旁騖。到時候你的時間要由我來支配。”

沐良辰故意說:“我是有權利更換主治醫生的。”

“你的確有權利,但是,請不要防礙到我為你治病的義務,謝謝。”

他嘴角一動,痞裏痞氣的樣子又來了。

蘇適仿佛深谙此道,縮在蘇韻錦的懷裏捂著嘴巴輕笑。

最後還是呈婉清走過來,拉過蘇適輕聲責備:“怎麽這麽不聽話,私自跑出來也不知道跟大人說一聲,你要嚇死我了。”

蘇適揚起頭說:“對不起,奶奶,我只是在樓上看到了小沐阿姨,所以跑下來看看。”

呈婉清這才正視沐良辰。輕輕的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沐良辰這一刻頭腦清析,所以,判斷力該是不弱。她能看出呈婉清眼中的忌憚,或者說她的排斥。也是,兒子這樣優秀,大有招蜂引蝶的本事,肯定怕女人都一股腦的貼上去。

她和呈婉清很客氣的打過招呼,又對蘇韻錦說:“既然我今天可以出院,那我先走了。”

她去樓上收拾東西去了。

蘇韻錦先讓呈婉清把蘇適帶走。然後給沐家的人打電話,說沐良辰今天暫時回家的事。

是桑梓浩過來接的她。

其實沒有什麽東西可收拾,沐良辰換好衣服後,拿上手機出來。

桑梓浩已經到了,遠遠看到沐良辰走過來,從車上下來替她將門打開。

“歡迎回家。”

198自殘行徑

沐良辰沒有即刻上車,站在那裏定定的看著他。這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是她現實中的男朋友,可是,在她的幻覺裏,她卻把這個男人忘記了。

這在沐良辰看來實在不應該,他們除卻情侶的關系,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桑梓浩給她的關懷,大可以用不離不棄來形容。

桑梓浩見她不動,笑著過來拉她:“怎麽了?昨天沒去看你,生我的氣了?”

沐良辰以手掩面,她的腦袋忽然有一刻的混亂不堪。快速調整情緒後說:“沒有,昨天晚上蘇醫生跟我說了你過來看我,是我需要休息,所以,才沒見你。”

她被桑梓浩拉著上車。

車子穿行在從小到大生活的城市裏,身邊桑梓浩開車永遠四平八穩。眼前景物一晃,哪裏是大商場,哪裏有好吃的店面,以及每一天主幹路的格局分布……沐良辰大都了然於心。

這一切才是她所熟悉的一切,但是,在沐良辰看來,已然成了虛幻。

一路上她安靜的靠在椅背上,任眼前的景色一一的劃閃過去。

前方紅燈,車子緩緩停下。

桑梓浩曲指扣了兩下方向盤說:“叔叔和新語都在家裏等著你……考慮到你要入院,新語打算幫你收拾一下……”

他的聲音小心翼翼,怕她不高興似的。

沐良辰突然轉過頭來:“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她回國有一年半的時間了,這段時間和家裏人走得一直不近。由其沐來亞,她回國後甚至沒有主動聯系他。只記得那時的情緒非常低落,心裏的怨恨幾年來就像滾了一個大雪球,完全沒有因為時間過去了而看平淡。現在想來,或許跟自己的病有關。所以,一切負面情緒都會愈演愈烈。

當沐來亞從沐新語那裏得知她回來的消息後,第一次上門找她。她穿著拖鞋站在門口,喉嚨頓時幹澀,連聲“爸”都沒有喚出來。

之後更是忙於工作,即便沐來亞給她打電話說回家聚聚,她也說沒時間推掉了。

一晃一年半的時間過去了,她終於被那些醜陋的憎惡,和疲倦的怨恨給打倒了。

所以,任誰也別想一句“對不起”或者“我後悔了”就能化幹戈為玉帛。

世界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情。

沐良辰冷笑一聲說:“這個時候齊聚一堂,是想來看我的笑話嗎?看因為他們的錯把我折磨得面目全非,看受害者怎樣一敗塗地,惡人的心裏會很爽快是不是?”

桑梓浩見她情緒激動,安撫說:“良辰,你冷靜一點兒。阿姨已經走了很多年了,你要試著看開一點兒……”

“桑梓浩,你對一個重度精神病患者說試著看開的話管用嗎?”沐良辰打斷他的話,她的情緒瞬間激動不已。

桑梓浩連忙安撫她的情緒:“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你別急啊,我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先回去吧。”

說著,桑梓浩已經拔通沐新語的電話。

沐良辰坐在那裏氣勢洶洶的,突然間有了殺人的沖動。血紅的顏色在眼前彌漫,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隱隱約約看到的是血泊中的母親,以及屍首被分割成無數的那些被害人們……血液源源不絕,像要匯集成一條紅色的河流。她的臉色漸漸發白,整個人亦開始瑟瑟發抖。很快連眼神都變了,抱著自己的腦袋尖叫不止。

桑梓浩握著電話發現她的反常,掛斷後連忙將車打到一邊停下。

“良辰,你怎麽了?”

沐良辰神色驚悚:“好多血……”說著她用雙手掐緊自己的脖子,一邊覺得呼吸困難,一邊用力握緊。

桑梓浩制止她的古怪行徑,騰出一只手來馬上給蘇韻錦打電話。

“蘇醫生,良辰的行為很反常,她掐緊自己的脖子不放……”

蘇韻錦扔下一幹查房的人,已經大步往外走。

“地點?”聽到桑梓浩的回答後又說:“看好她。”

他很快駕車趕過來,抵達的時候只見桑梓浩緊緊的將沐良辰攬在懷裏,她像發了瘋一樣的扭動掙紮,尖叫聲從來沒有停止過。而桑梓浩發現只要他一放開,她就會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於是,任由沐良辰將他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他就是不肯放開。

蘇韻錦檢查了一下,當場給她註射了鎮定的藥物。

沐良辰劇烈反抗須臾,很快歪倒在桑梓浩的懷裏,雙手軟綿綿的垂落。

蘇韻錦從他懷裏將人抱過去,直接回醫院了。

桑梓浩一時怔坐在那裏,竟然忘記動彈。

剛剛沐良辰幹瘦的手指垂落下來,無力的搭在他的手臂上,與之前那個亢奮的沐良辰有很大的反差,之前她力氣大得驚人,甚至捏得他骨頭疼。可是,藥物註射之後就變得無聲無息,像極了星辰的隕落,前一刻還在發光發亮,絢爛至可以照亮整個天空,但是,下一秒就徹底湮滅掉了。如果不是一直揚著頭看,只怕不會留意她的存在。

這樣的認知叫桑梓浩感覺害怕,即便是幫她發現病變這段時間,他也從未想過沐良辰會離開這個問題。他甚至不相信精神分裂可以奪走她的生命……

可是,轉首間一股巨大的無力和驚恐泛上來了。他想到前一秒他還抱著她,她的力氣溫度他都清析的感知,下一秒她就變得沒有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兒生息……桑梓浩坐在那裏心臟跳得厲害。

這些年沐良辰人在國外,他時常漂洋過海跑去看她。看不到她的日子,他的頭腦中也滿是她的影像,滿是歡聲笑語的小時候。她比男孩子還要皮,院子裏的樹被她爬了個遍,有一次不慎掉下來,摔得哇哇大叫,去醫院檢查,發現小腿骨斷裂了。李秋雲又氣又疼,只問她:“看你還有沒有個老實時候。”

後來那段日子都是他背著她去學校。

其實沐家有車接送,完全可以不用他背的。但是,沐良辰小的時候又是出了名的喜歡欺負他。每次車子駛到一半,她就叫司機伯伯停下,然後拉著他背她。

桑梓浩竟也沒有一點兒不願的意思,乖乖的蹲到地上等她趴到他的背上去。那時候他年紀小,並不比她高多少,所以,背的時候難免有些吃力。可是,仍舊咬著牙。

記得李秋雲活著的時候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梓浩,你都把她慣壞了,看以後這個刁蠻的丫頭怎麽嫁得出去。”

孫倩便在一旁說:“誰慣壞的誰娶,你操那麽多心做什麽,我自己的兒媳婦我都不嫌棄。”

兩家人一陣哄笑。

他就紅著臉看她在院子裏上躥下跳,真覺得那就是他的媳婦。

問桑梓浩最喜歡沐良辰什麽?他覺得就是她身上的那股子生命力,仿佛愛和憎在她身上都很分明,讓人一眼看出棱角,可是,難得的不讓人感覺犀利,只是個性特別鮮明。桑梓浩覺得,他就是喜歡這樣的沐良辰。

然後,就是這樣的沐良辰忽然在他懷裏變得一點兒生機都沒有了,他竟怕得瑟瑟發抖。

之前所有的堅持和倔犟都被一個現實給打倒了,他終於不得不相信,縱使沐良辰有十八般武藝,可是,同上天比起來,我們都是卑微的螻蟻。

桑梓浩打了幾次火,才終於將車子發動,掉頭開到醫院去。

上樓的時候蘇韻錦已經將人安置好了,他跑過去問他:“良辰怎麽樣了?”

蘇韻錦俊眉輕蹙:“我給她註射了鎮定劑,要睡一會兒才能醒來。”他擡起頭來,漆黑的眼底似泛起漩渦,薄唇輕啟,淡淡說:“但是,她的狀況非常不好,已經開始出現了嚴重的自殘行為。”

“自殘?”桑梓浩不可思議:“那她以後?”

“會時常做出傷害自己的行徑,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更甚的話,她會為自己設計自殺情節,她的智商你是了解的,設計一個合理的自殺情節,完全不在話下。”

之前他說什麽來著?這將是他非常麻煩的一個病人。沐良辰的高智商用在工作中是好事,但是,放到現在,著實令人頭痛。

桑梓浩屏氣凝神:“那現在該怎麽辦?”

“入院,進行隔離式治療。你趕緊通知她的監護人,過來和醫院協調,辦理住院手續。”

桑梓浩點頭:“好,我這就給沐叔叔打電話。”

他的速度很快,沒一會兒就進來了,說沐來亞正趕過來。

接著問:“良辰的病治愈的機率有多大?”

蘇韻錦自辦公桌後面擡起頭來:“治愈?”他的眼角一瞇,意態清冷:“從現在開始,你要鄭重的思考一下,如果你的女朋友永遠是個精神病患者,她可能會不時出現幻覺,甚至是自殺,這樣的狀態可能一生都要沒有止境的反覆下去。你們兩個將何去何從。”

桑梓浩盯緊他,神色堅定:“不管她怎麽樣,我都不會拋棄她。”

蘇韻錦輕笑:“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等說服了你身後強大的親友團後再來同我說這樣的話吧。”

他的辛辣素如鋒芒,直刺人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桑梓浩微微一怔。

其實早在幾年前孫倩就開始反對他和沐良辰在一起了,那時候沐良辰不打算回國發展,而桑家就他一根獨苗,好好的更不會放任他到國外去。但談婚論嫁的年紀已經到了,孫倩就勸他不要再執著於沐良辰。好在後來她回來了,很快又被告知得了精神分裂。

這回不光是孫倩,貌似除了孫靜,全家沒有一個人讚成他和沐良辰在一起。

桑梓浩皺起眉頭。

蘇韻錦平靜的雪上加霜:“而且,出於沐良辰的病情考慮,我也希望你和她分手。任何可以變成她思想負擔的情感,我都希望它不存在。”

桑梓浩捏緊了拳頭:“蘇韻錦,這個絕對不可能。”

蘇韻錦淡淡擡眸:“我也只是建議,你實在沒有必要那麽激動。”

他低下頭,沙沙的在沐良辰的病歷上寫下一大段話。

沐來亞聽說沐良辰的情況異常,一路上心急如焚,過來的時候出了一身汗。氣喘籲籲的問:“蘇醫生,良辰到底怎麽了?”

沐新語也說:“是啊,早上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

蘇韻錦告訴他們不要急,他十指交叉,緩緩道:“剛剛她出現了嚴重的自殘行為,之所以說嚴重,是因為我篤定她之前肯定也曾有過,只是還遠不至於危及生命而已。而且那時候她的理智尚且可以受自己控制,即便有自殘或者自殺的念想出現,也能被她懸崖勒馬及時控制。但是,現在不行了,她不僅不會控制,還會促成自殺事件的發生。所以,延緩治療對於現在的沐良辰來說非常危險。”

沐來亞愁眉不展:“蘇醫生的意思是?”

“即刻入院。”

沐來亞連連點頭:“那就按你說得辦。”

精神分裂,再發展到現在的情形,時間一定不短了。但是,因為沐良辰平日裏獨來獨往,所以,竟沒有人意識到她的精神出了問題。等到現在,一切只覺得突如其來。真正的病來如山倒,曾經那樣雷厲風行的女孩子卻變得連自己的行為都沒辦法控制,讓人覺得痛心無比。

沐新語幫沐來亞一起辦理完入院手續。

接下來醫院將對沐良辰進行藥物治療和心理疏導。

詳細了解過治療方案之後,沐來亞和沐新語從醫生辦公室裏出來。

走到電梯門口,沐新語忽然想到什麽,轉首對沐來亞說:“爸,你先到車上等我,我還有個問題要去問問醫生。”

說著她又返回來了,敲門後走進來,問他:“蘇醫生,治療期間我可以來看我姐吧?”

蘇韻錦若有所思的擡起頭來,沐良辰的幻覺他通過催眠的方式了解了很多。其中在她的幻象裏,除卻他之外,沐新語是沐良辰設定的最大的背叛者。說明沐良辰對這個的感情很濃郁,簡單的姐妹情深肯定不會,不然沐良辰不會一直不肯聯系沐新語。除此之外,便只能說明兩人感情依舊深厚,但沐新語做過什麽對不起沐良辰的事情,所謂愛之深恨之切,如果不是一種很激烈的情緒,不會那樣激發她。

由其看到沐新語這個返回來的舉動,蘇韻錦淡淡的掃了她一眼,便篤定道;“你覺得很對不起你姐?”

沐新語顯然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問,她明顯怔了一下。

“蘇醫生?”

蘇韻錦靠到椅背上,桃花眸子微微瞇起:“有什麽恩怨,方便說出來嗎?不能說也不要緊,只是在接下來的治療期間盡量不要出現在她面前,任何可以激發她負面情緒的人和事,都會對她的病情非常不利。”

沐新語擰著衣角, 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知道在沐良辰看來她是個十足的背叛者,所以,這些年她冷落沐來亞的時候,將她也一並冷落了。

當年母親自殺前,為了逼迫她離婚,父親有一段時間索性從家裏搬出去,住到那個女人那裏。不僅如此,他將家裏的開支也斷了,就是打算讓母親知難而退。為此,他曾在客廳裏問:“良辰,新語,你們是跟我走?還是跟你媽在這裏餓死?”

她年紀小,最後選擇了父親,只是因為那時害怕母親歇斯底裏的嚎叫聲,她時常像瘋了一樣坐在客廳裏大喊大叫,她害怕,於是就跟父親離開了。

沐新語還記得自己回過頭看過去的時候,沐良辰的眼睛裏滿滿的憤恨,她就那樣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看著父親拉著她的手去投奔另外一個女人。

“那時候真的是太害怕我媽了,記憶中原本她是個很優雅的女人,卻忽然像瘋了一樣,又哭又鬧的。所以,就跟我爸一起選擇了背叛……”

“知道她恨你什麽嗎?”蘇韻錦擡起眸子看她。

沐新語訥訥:“以前不知道,後來知道了……她是恨我將母親唯一的一點兒希望也斬斷了。”父親那樣做本來就是為了斷母親的後路,已經殘忍至極。而她做為孩子舍下她,就如同是在母親潰爛的傷口上撒了把鹽。如果不是極度絕望,母親不會選擇從樓頂縱身一躍

蘇韻錦已經站起身,他穿白大褂的樣子真的很好看,潔白如雪的顏色,襯著他本就幹凈至極的眉目,只覺得美輪美奐。

他說話的時候眉毛輕輕蹙著:“如果說是你的父親將你的母親送上高臺的話,而你恰恰做了最後一個推手。她小小年紀,又剛好目睹了母親慘死的一幕,又怎麽可能不恨?所以,一直以來她視你們為仇敵,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是,最折磨人的是,她心裏還是有你這個妹妹。沐良辰這一生就虧在太重情義,如果都像你們一樣薄情寡義,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今天。”

有的時候蘇韻錦會剖析沐良辰選擇這份工作的原因,說白了也跟她心裏的宿疾有關。曾經她善惡分明,經歷那些之後私心裏是想懲惡揚善,希望所有做錯事的人都能得到他應有的懲罰。可是,只有當她踏足這個行業後才會發現,其實是與非,善與惡都不是簡單的一分為二的。越是邊界模糊的東西,越能讓人產生無力感。久而久之,她一邊抗拒這樣的是是非非,一邊受整個大環境的熏陶影響,看人看事的眼光都開始發生變化。所以,她一邊心生抗拒,一邊漸漸開始去試著理解曾經讓她恨到咬牙切齒的人。執拗的時間久了,只會令痛苦加倍。再加上那些慘案中透出的無力,積少成多,自然就垮掉了。

199我來幫你

沐新語沈默地低著頭,其實她也不止一次想過,如果當初不論多害怕,都選擇留下來的話,和母親同仇敵愾,仇視這世上所有的侵略與背叛。是不是哪怕最後被父親舍棄了,沐良辰也會拼了命的保護她?用她燭火一般,哪怕微弱,卻竭盡所能的光火去溫暖她?

然而,她除了錯在推了母親一把,讓母親變得更加絕望之外。她還辜負了沐良辰從小到大對她全心全意的照顧。她能拼盡全力去維護受害者的利益,又怎麽可能舍下她呢?

“我這個姐姐從小就頂天立地,我覺得她像個超人一樣無所不能。那時候我該相信她的,相信她的肩膀比誰的都要硬朗。”沐新語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可是,她沒有,她跟父親一起選擇了背棄。而結果就是,她除了喪失了母親,連姐姐也一並丟掉了。

這些年過去,沐良辰獨來獨往,幾乎從不屑與他們主動聯系。即便她裝作若無其事的去親近她,她也表現得非常冷淡。

沐新語終於漸漸懂得,這些年她到底錯失了什麽。

蘇韻錦轉過身來,修長的身體微微傾斜,靠在墻面上。

冷冷的一擡眼皮:“她不是超人,肩膀也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麽堅硬。她知疼知痛,也有眼淚。以前你沒有相信她,很好,以後也不要試圖去依賴她。我想她自私一點兒,應該有個人來保護,而不是透支自己所有的能力去保護別人。在我看來她就是在逞能。”

沐新語怔楞的望著他,蘇韻錦說話的語調仍是慣常的漫不經心,此時此刻聽著,只覺得保護欲十足。

可是,她知道在蘇韻錦和沐良辰之間並沒有什麽交集。一年前兩家長輩是商談過聯姻的事,但最後因為蘇韻錦的婉拒,和沐良辰遠在國外不了了知。

所以,沐新語懷疑這若有似無的袒護僅是自己的錯覺。蘇韻錦略帶責備的語氣只是出於主治醫生對病人的一種捍衛。

想到這裏,不由問他:“我能跟我姐鄭重其事的道個歉嗎?”

蘇韻錦的回答簡單幹脆:“不能。”

因為任何人的懺悔和都起不到緩解她病情的作用,現在的沐良辰只能依靠她自己。況且,做錯事的人承受心理的煎熬,本就理所應當,折磨了沐良辰一把年頭的人,哪有道理輕輕松松的松綁。所以,在沐良辰從幻覺中走出來之前,蘇韻錦還是希望十字架就持續背負下去。至少這些人不該比沐良辰更好過。

沐新語說:“那好吧,蘇醫生,什麽時候我姐的狀況好轉,可以跟家人見面的時候,麻煩你通知我一聲。”

之後沐新語從辦公室裏出來。

她有些心不在焉的下樓。

沐來亞等得心焦,見她下來,連忙問;“怎麽了?是不是你姐的情況有什麽變化?”

沐新語勉強的扯出笑:“沒有,放心吧。我只是忽然想到還有一些問題沒有問清楚,就去問了問蘇醫生。他說等我姐能跟我們見面的時候,會打電話。”

封閉式治療,就意味著沐良辰連接下來的自由都受到了限制。對這樣的病人醫院有專門的病房,裏面的設施完全是為病人的安全考慮。而且,她不能自由出入。直至病情緩解,幻覺不似魔咒隨時隨地纏緊她,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時,才能從這間病房走出去。

沐良辰醒來,對此充滿抗拒。情緒激動得又喊又鬧,由其在知道是沐來亞同意她入院治療之後,她幾乎難過得淚流滿面。嚷著要見沐來亞,她只是想問清楚,很多年前他就已經不再管她們的死活,為什麽現在還要用這種方式囚禁她?

她的反應太過激烈,一時間醫護人員拿她沒有辦法,打算再度用藥。

蘇韻錦不肯,他知道沐良辰現在只是激動,她不是一絲理智都沒有。他過去抱緊她,哄孩子一樣安撫她說:“良辰,你冷靜點兒……冷靜下來聽我說,沒人要囚禁你,我們是在幫你治病……”

此刻的沐良辰帶了很大的攻擊性,當憤怒的情緒得不到排解,她又沒辦法自殘的時候,就只能調轉矛頭去傷害別人。

揮舞的雙手緊握成拳,對蘇韻錦又撕又打。可是,他的懷抱如同銅墻鐵壁,不管她用盡什麽辦法,都沒辦法逃出去。

直到力氣用完,她順著蘇韻錦的身體慢慢滑落,張著嘴巴泣不成聲。

“你們……放……我出去……”她不停的搖頭,開始否認自己有病的事實。

這樣絕望的現實,她寧願相信所有的幻覺都是真的。那些有血有肉的情節都是真實存在的,她看得那樣清楚,而且感同身受,又怎麽可能只是她的幻象?

是她低估了人心的險惡,這是他們聯系起來整治她的計謀,為得就是徹底摧毀她。就像當年逼得她的母親跳樓一樣……沐良辰想,一定是這樣的。

沐良辰被氣得渾身發抖。

蘇韻錦只是抱緊她,一句話也不說。靜靜的將身上的熱量傳遞給她,意欲溫暖她冷透的身體。亦希望這溫暖可以點點滴滴滲透進她的心裏,不用這樣絕望的一個人悲鳴啜泣。

醫護人員早已魚貫而出,早在沐良辰來就診的時候他們就知道這是一個特殊的病人。

聽說在犯罪領域的成績不容小覷,小小年紀著實讓人想象不到。

沐良辰的身體終於不再抖得那麽厲害了,窩在蘇韻錦的懷裏輕輕的抽搐。

蘇韻錦覺得她可以聽清他說的話了,輕揉她的腦袋說:“誰說是把你囚禁起來了?我不是一直都在。”

即便嗚咽,沐良辰仍舊只是抗拒。

她知道那不一樣。

蘇韻錦撫摸著她柔軟的發絲,一下一下。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上,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吹著她的頭皮。他的聲音輕緩又有力:“你有多少恨,想要報覆多少人,讓我來幫你。你何必去折磨自己?”

沐良辰擡起頭,目無集距的瞳孔慢慢凝集。

“你為什麽要幫我?你是什麽人?”

蘇韻錦漆黑的眼眸盯緊她:“你看看我是誰。”

沐良辰定定的看著,最後只是茫亂的搖搖頭,她不知道,她通通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又怎麽可能知道他又是誰呢。

200似曾相識

到了現在,她根本無心理會。一心只想從這裏逃出去……他們說她有病,可是,現在沐良辰根本不認為自己是真的病了。反倒居心叵測的人那麽多,她怎麽知道那些人的意圖是什麽?是不是想要害死她?

那種被緊緊束縛的感覺又來了,她被命案纏身,如同是困在一個密閉又窒息的牢籠裏,自救無門……像種無助又憋悶的感覺跟現在像極了。沐良辰知道就算她喊破喉嚨,全世界都沒有人相信她是正常的,她被冠以“神精病患者”的標簽被囚禁在這裏。焦灼感讓她的喉嚨生疼,以至於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她緊緊抓著蘇韻錦的衣袖,嘴巴動了動,終於發出一點兒聲音:“蘇醫生,我求求你……你放我出去吧……我……真的沒病……如果你把我囚禁在這裏,會被他們害死的……”

說話時,她警惕的望著四周,仿佛隔墻有耳,會偷聽她的話一樣。得知她的想法後,只會更加強有力的鎮壓。

蘇韻錦薄唇輕抿:“求我也沒有用,除了你自己,沒人可以將你從這裏解救出來。”

沐良辰急得哭起來,她不停的搖頭:“我幫不了我自己……我真的沒有辦法……”

蘇韻錦扳正她的肩膀,讓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除了堅定,還有一份很堅絕的信念深埋其中。

“到現在為止,除了放縱,你沒有付出一丁半點兒的努力,又怎麽敢說自己沒辦法?沐良辰,過去那麽多年你從不指望別人,現在為什麽又要反過頭來寄希望於別人?如果你不是堅定的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誰都靠不住,又怎會讓自己的病情發展到今天?”

他在她的幻覺裏看到源源不絕的背叛,那些情感的來源都是因為什麽?

沐良辰的肩膀被他按得生疼,但就是那些疼意漸漸集中她的註意力。

她開始思考蘇韻錦的話,的確,她素來不相信任何人,覺得越親近的人背叛起來越慘烈。

現在她卻試圖依賴一個幻覺中喜歡的人……

沐良辰僅存的一絲理智慢慢將自己從崩潰的邊緣拉回拉,她抓緊蘇韻錦衣衫的手指也在一點點的松懈。

一路走來,血的教訓這樣多,她一路咬牙走過,又是為了什麽呢?

蘇韻錦的聲音平穩輕淡,接著道:“你的命運只能靠你自己掌握,看看你現在半死不活的樣子,還能去報覆誰?痛恨誰?把心裏的不平交給我,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讓自己有點兒正常人的樣子。”

沐良辰怔楞的看著他。

“蘇醫生,我們以前見過嗎?”

蘇韻錦問她;“你覺得呢?”

沐良辰試圖回憶,可是,她的腦子一片混亂。過往的人和事吵雜如鬧市,她不敢想。於是搖了搖頭:“我想沒有吧,一定又是我的幻覺。”

蘇韻錦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說:“你覺得沒有那就沒有,現在什麽都不要想,你只要明白一點,但凡是你變成另外一個人,或者在你走出這間房之前見到的除卻醫護人員的其他人都是幻覺,不要理會,不要被那些情節所帶入。要堅定不移的相信只有你自己是真的,用你的意志去擊垮那些幻像,你懂嗎?”

沐良辰懵懂的點頭。

世界上只有自己是信得過的,她在心裏不停喃喃。

蘇韻錦起身出去。

走到門口,沐良辰叫住他:“蘇醫生,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這裏?”

蘇韻錦嘴角微微上揚:“很快,等你能控制自己的意念,那些幻覺不再那麽頻繁出現,或者說你沒有自殘行為的時候,就不用一直呆在這個房間裏了。”

沐良辰盯著他臉上粲然的微笑,只覺得如一道光似的耀眼明亮。

這個男人真的如太陽一樣,直視他的時候會覺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她微微的瞇起眼睛仔細打量他的容顏,依稀是在哪裏見過,卻又完全想不出來。沐良辰垂下眼瞼,相信又是自己的幻覺,現在貌似沒有什麽感覺是值得信任的。

蘇韻錦出來的時候順便將門鎖上。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子望進去,沐良辰已經縮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裏。她瘦瘦小小的身體微微的蜷縮成一團,望著四周的眼睛茫然無措。從她知道自己生病開始,就完全喪失了安全感,那種懷疑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滋味並不好受。

蘇韻錦別開視線,沈默的轉身離開。

他想幫助她,可是,現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僅是抓著她的手不放開,避免她一直滑下去。

蘇韻錦的心頭又開始輕微的打顫,近來他的煙癮也變大了,時不時就想抽一根。所以,沒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樓下。

桑梓浩的手臂被咬破了,之前還沒覺得疼,等沐良辰入院的手續辦好之後,挽起袖子一看,真正的血肉模糊,他才覺出疼來。

沐新語看到後吸了口氣:“怎麽傷到的?這麽嚴重?”

桑梓浩放下袖子說:“沒事,被你姐咬了幾口。”

沐新語催促他;“趕緊去包紮一下吧,不然洗澡的時候一見水再感染了。”

女孩子就喜歡大驚小怪,經她一咋呼,沐來亞也註意到了,同樣催他趕緊去包紮。

桑梓浩這才去找醫生處理傷口。

酒精灑在身上更是火辣辣的疼,他坐在那裏,感覺心都跟著疼了起來。

也僅是沈默的咬著牙一聲不吭。

直到處理完畢,他從裏出面來。

走廊上有人喚他:“桑律師……”

桑梓浩轉過頭來,宮儀臉上掛著大大的笑。

又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桑梓浩擡手跟她示意:“受了點兒小傷,過來包紮一下。”

宮儀看到他的襯衣袖子裏的確藏著紗布,不由問:“手臂怎麽了?”

桑梓浩笑笑沒說話。

宮儀快走幾步追上來,和他一起往電梯的方向走。

步入電梯後問他:“聽說良辰姐生病了,現在有沒有好點兒?”

桑梓浩的喉嚨開始發緊,半晌:“她病得有點兒嚴重,可能要住一段院。”

宮儀安慰他說:“不用太擔心了,現在醫療水平先進,沒什麽病是治不了的。”

201何時心動

桑梓浩當然知道這僅是寬慰人心的話,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病是不能攻克的。而精神疾病這些年對人類的入侵更如病毒一般,它們狂肆而來,兇猛的摧毀人類的意志,讓人變得弱軟自欺,甚至慢慢將自己折磨至死。

社會發展至今,太多摧殘精神的誘因存在,腐蝕人們,無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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