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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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高大的身軀蜷縮在石洞的墻角,如雪長發散了他一肩。

他縮在石洞角落裏發著抖,身體像是痙攣一般抽動著。

漆黑的石洞中,常人所看不見的漆黑的火焰纏繞在他周身,在他身體上、靈魂上灼燒著。男人咬緊了牙,卻無法抑制那錯動的齒間咯咯作響,森白牙齒幾乎要咬碎。

他的臉色在此時是甚於他發色的蒼白,那讓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死人一般。

那漆黑色的火焰每跳躍一下,他的身體就無法控制地痙攣著抽動一下。

哪怕是咬死得咯咯作響的齒間也憋不住發出了悶哼,一頭冷汗淋淋早已濡濕了散亂地落在男子頰邊的額發。

看不見的漆黑火焰舔舐著他的身體、皮膚,將那被火焰灼燒的痛楚赤裸裸地加諸於他那毫無防備之力的靈魂上。他扣緊胳膊的指尖已經硬生生刺進了自己的皮肉之中,染了一手的鮮血。

……

黑暗之中,男人睜開眼,那是一雙被難以言述的痛楚折磨到近乎空白的眼。

他睜著眼,目光空洞地看著身前那一片漆黑的虛空。

他孤零零地蜷縮在角落裏,在漆黑火焰灼燒的劇痛中發著抖,他睜開的眼看著身前虛空的目光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

……………………

安巖猛地睜開眼,翻身坐起,額頭已是隱隱滲出汗來。

他坐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只覺得整個胸口縮成一團,縮得隱隱作痛。頭也在痛,像是要裂開一般。

他抓著胸口喘了半天,那種憋氣和疼痛的感覺才慢慢緩和了下來,只是腦袋還是在一陣陣地痛著。

一個薄毯從他身上滑了下去,他下意識抓起來。

擡手看了看四周,才發現自己竟是又在沙發上睡著了,看來,身上這個薄毯子,應該是他睡著之後睚眥蓋在他身上的。

最近不知為何,他總是莫名的嗜睡,總是不分場合、不分時間的,突然就睡了過去。

也因為如此,他壓根就沒時間思考以後該怎麽辦。

安巖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每一次睡著之後,總是莫名其妙地會做許多夢。那夢境零零碎碎的,讓人看不清,記不清,卻經常又突然冒出來,卡在他現世的記憶中,幾乎要讓他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

一杯水遞過來,安巖擡頭,看見是那雙熟悉的淺褐色的眼。

他伸手接過睚眥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涼水入喉,讓他幹渴的喉嚨舒服了一些。

“……我感覺身體有些不對勁。”

他皺著眉困惑地說。

“可能是戒除神荼之力的副作用,忍忍就好。”

白發男子溫聲說,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安巖擡頭看他,睚眥低著頭,淺褐色的瞳,倒映著自己的臉,那邊緣滲著淺淺的柔和弧光。

他看著眼前的白發男子,莫名又想起剛剛在夢中看到的。

漆黑的石窟深處,這個男人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裏,那從敞開的冥界之門裏蔓延出來的地獄火焰灼燒著他的身體。

他蜷縮在角落,孤零零的一人,痛得全身發抖,臉色如死人一般的慘白。

能讓這個一貫驕傲到了極點的男人痛到無法抑制的發抖……安巖無法想象出那是如何深入骨髓的劇痛。

當初,神荼僅僅只是被燒傷了一點手腕,他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痛得要死。

而這個男人全身連同靈魂都被活生生地灼燒一天一夜時的那種痛楚……

這種每年都要經歷一次的痛苦……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熬過了那兩百年的時光……

“我不記得你,你是不是……會不開心。”

安巖握著手中的水杯,低著頭,小聲問。

這個人吃了那麽多的苦,受了那麽久的煎熬,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可是自己卻根本不記得他。

安巖抿著嘴,臉上露出一點愧疚的神色。

聽了安巖的話,睚眥楞了一楞,然而曬然一笑。

“我說過,不記得也沒事。”

他笑著說,又揉了揉那一臉愧疚地瞥著自己的青年的頭。

“而且,你不是在慢慢想起來嗎?”

“雖然似乎有一點印象……但是只是一些碎片,很亂。”

“不著急,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

白發男子說,他低著頭,柔和的燈光落在他輪廓線條分明的硬朗側頰上,襯出幾分柔軟。

他對身前的青年淺然而笑,目光是說不出的溫和。

而那溫和的笑容讓青年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嗯。”

安巖回答,輕輕地點了點頭。

…………

…………………………

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朝陽升起,座落在河邊的小型別墅沐浴著初生的晨曦,明亮的陽光照在那個數日之前就碎了半截的墻壁上。

在這間別墅的另一個房間裏,清涼的大清晨,站在床邊穿著中山服的那個老頭的額頭卻是硬生生地滲出汗來。

他看著床上的人,滿腦門都是汗。

一名黑發的年輕男子躺在床上,如雪的肌膚浮現著一點不正常的嫣紅,像是在燒盡最後一點生命力。

柔軟的漆黑色發絲散落在雪白的枕頭上,男子微微側著頭,緊閉著眼。

那雙極薄的唇用力地抿著,是沒多少血色的不正常的蒼白。

隱隱能看見那細細的血管從他那近乎半透明的白皙的頸部肌膚裏透出淡青色的痕跡,莫名給人一種疼痛的感覺。

他還在呼吸,可是那呼吸若有若無的,微弱到了極點,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的痕跡。

神荼安靜地躺在床上,細長的睫毛在他雪白的臉上落下淺淺的影子。

此時此刻,他看起來像是隨時隨地都會停止那微弱的呼吸。

“怎麽樣了啊老張!”

王胖子在旁邊著急得不行,卻又使不上勁,只能嚷著。

“小師叔的神荼靈力在不斷流失,再繼續下去,就危險了啊。”

雖然知道神荼當前的狀況,但是張天師同樣也是束手無策。

他試著再一次點燃尋魂香,尋找小師叔那一魄,借此找到那個前代神荼所在的位置。但是明顯對方已經知道了他的伎倆,不知道設了什麽結界,將自己和安巖的靈力都屏蔽得嚴嚴實實的,根本找不到一點痕跡。

“要是現在能聯系上師祖——可是師祖他老人家一貫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也不知該往何處尋啊。”

“啊啊啊啊!到底該怎麽辦才好啊?”

王胖子抱著腦袋哀嚎,突然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嗯?江小豬呢?他跑哪兒去了?”

“不知道,昨天就沒看到他的人了。”

“他是不是出去找安巖了?他這樣到處亂跑也找不到啊。”

王胖子正這麽說著,突然聽到哢擦一聲,客廳的大門開了。

他本能地探頭一看,頓時就是一楞。

只見一個黑發的少年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正是消失了許久的江小豬。

難怪昨天就不見了,敢情是去搬救兵了啊。

王胖子還在這裏琢磨著,那黑發少年大大的貓兒眼斜過來瞥了他一眼,也懶得和他說話,徑自擦過他走進房間裏。

一見那床上靜靜地躺著氣息微弱的神荼,少年就皺了皺眉。

“怎麽會弄成這副德行?”

阿塞爾說,話語中帶著明顯的嫌棄。

可是說著嫌棄的話,他人卻是毫不含糊地一把扒開床邊的張天師,自己湊了上去。

他一伸手,嘶啦一聲,把他那昏迷中的兄長的白衣從胸口一下撕裂開來,將那柔韌而有著漂亮肌肉紋理只是此刻顯得有些蒼白的胸膛露了出來。

然後,他擡手咬破了手指,伸手就在神荼的胸口用自己的鮮血畫上了一個六芒星形狀的咒符。

那血跡的最後一筆收尾,鮮紅的六芒星咒符閃過一道紅光,憑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六芒星光影,籠罩在床上,然後,慢慢縮小,縮進了神荼的體內。

神荼的睫毛微微動了動,那皺得緊緊的眉稍微緩和了幾分,神色似乎也好了一點。

“那是什麽?”

張天師在一旁忍不住問。

“從西方傳來的手段,你們這些老家夥不懂。”

阿塞爾不耐地沖老頭擺了擺手,也懶得解釋。

那是血縛咒,本是用來封禁敵人的靈力讓敵人無法使用靈能的咒印,現在用在這裏卻是正好。

剛才來的路上,江小豬已經將神荼的情況都告訴他了,所以他一來就毫不客氣地上了這個封印靈力的咒印。

將神荼的靈能封住,總比被別人吸收好。

“不過,這也是治標不治本,頂多只能減緩廢物老哥體內靈力流失的速度而已。”

他側過頭,微微上挑的漆黑貓兒眼瞥著眾人。

“現在關鍵是,你們到底找到那個什麽前代神荼的蹤跡沒有?”

眾人面面相覷,然後心虛地低頭。

阿塞爾嘖了一聲。

“廢物老哥也是,還有那笨蛋安巖哥也是,一個比一個蠢。”

“還有你們也是,都被那個家夥騙了。”他說,“安巖哥根本不是那什麽前代郁壘的轉世。”

“嘎啊?可,可是他們明明——”

“沒什麽可是,那兩人之間什麽關系都沒有。”

“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直接問的豐紳。”

阿塞爾淡淡地說。

………………

…………………………

“我早知,我那夫君為他阿瑪盡孝道,可行事卻是違背天道,導致大清國運衰敗、民不聊生,被天下人所怨,死後必有報應。”

一身淺白色旗裝,頭上一朵雪白孝花的婉約女子端莊立於呼嘯而過的寒風之中。

她看著前方那站在墓地入口的白發男子,臉上露出哀求的神色。

“可是我求求你,放過我的夫君,讓他入土為安。”

“……”

站在那不久前被他一刀摧毀了大半的墓地入口,臉色陰鷙的白發男子沈默不語。

事到如今,不將那和珅和他那助紂為虐的兒子豐紳殷德的屍身從墓地裏挖出來,挫骨揚灰,怎能解他心頭之恨?

尤其是一進墓地入口,看那設下的陰陽局,他就知道了那是什麽——他怎麽會給那兩個該死之人覆活的機會!

白發男子無視身後苦苦哀求的白衣女子,握緊手中驚蟄,徑直大步走向墓口。

“請等一等!”

他的腳步不曾停留。

“魁星筆在我這裏!”

白發男子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淺褐色的瞳泛著微微紅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逼向身後的白衣女子。

那可怕的目光逼得白衣女子後退了一步,但是想起地下的夫君,她強忍著驚懼,將手中的一個紅木匣子打開。

只見一只白玉為桿漆黑夜色星光做筆尖的毛筆安靜地躺在其中。

“被當眾斬首示眾的不是柳哲辰,當年我勸說夫君未果,只能盡我所能,偷梁換柱用一個死囚頂替了他,代他被斬首。”

“然而我能力有限,終究無法保下柳狀元的性命,只是,我仍完好的保存著柳狀元的遺體。”

大清的公主看著身前那個眼微微泛著滲人的紅色微光的白發男子,咬著牙說。

“只要你放過我夫君的墓地,讓他入土為安,我就將魁星筆和柳狀元的遺體交給你。”

“……好!”

…………

…………………………

只要遺體保存完好……

神荼郁壘之力合璧,能逆轉生死輪回。

可一旦身具神力之人身死,神力就會消失,直到兩百年後,再度選中新的繼承人。

等下一代郁壘現世,須在兩百年後。

要得到郁壘之力,他就必須活到兩百年後。

…………

“孽徒!你竟修習如此逆天之術!你可知逆天而行,必遭天譴!”

天譴?

怎比得上失去那人時撕心裂肺之痛?

“修習此術的確可得長生,但必定要受盡烈火焚身之苦,百鬼噬心之痛,最後淪落到人不人、妖不妖、鬼不鬼的下場。”

他知道。

他不懼。

“莫非你還沒發現,你體內的靈力再無寸進,早已停滯不前。要知道,你違背天道,神荼之力早已棄你而去。”

無所謂。

兩百年之後,他要奪那郁壘之力,也不差再奪那棄他而去的神荼之力。

神荼郁壘之力合璧,能逆轉生死輪回。

就算是逆天而行,他也要將那人帶回他身邊!

…………

…………………………

“居然是這樣!”

張天師一拍大腿。

“老夫明白了,老夫終於明白了啊!”

“擦,嚇我一跳,老張,你到底明白了什麽啊?”

“我明白了,我們,還有小師叔,一開始就落入了那個人的圈套裏啊!”

“啊?”

“當初我們都以為小師叔的假死騙過了那人,其實不然,那人早知小師叔給自己留下了一線生機,而故意放過了小師叔。”

張天師捏著胡子,如此說著。

“他要的就是安巖魂魄離體,去救小師叔。”

“要知道,人的魂魄和身體緊密相連,就算是再強大的邪術,也很難強行將魂魄從人體中抽離,尤其是安巖和小師叔這種有神力護體的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可是,為了救小師叔,安巖自願魂魄出竅,前往黃泉陰司,將小師叔帶回來。而魂魄重歸軀體之後,再度完全融合身體,至少需要三個月的時間,在這個期間,魂魄都尚且不穩定,很容易離體。”

“睚眥在小師叔魂魄離體之時,勾走一魄,同時以驚蟄為媒介,吸取小師叔的神荼之力。”

“而安巖,他故意讓我們誤以為安巖是柳哲辰的轉世,則是為了騙取安巖的信任——他本就是曾被選中的前代神荼,甚至體內尚存一息神荼靈力,因此只需要用一魄吸取小師叔的神荼之力就行。可是安巖不一樣,安巖是郁壘,那郁壘之力只存於安巖的魂魄之中。而安巖一死,郁壘之力就會再度消失。因此,想要獲得郁壘之力,就必須奪走安巖的生靈。”

“他想要以喚醒前世記憶為借口,讓安巖心甘情願地將靈魂交托給他,借此獲得郁壘之力。”

“柳哲辰的屍身恐怕被他以秘法保存到某處。”

張天師說,神色肅然,心驚不已。

“而他則是想在自己體內聚集神荼郁壘之力,逆轉生死輪回,覆活這位前代郁壘——”

…………

…………………………

青年側身躺在沙發上,微微蜷縮著身體,緊緊皺著眉,露出難受的神色,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一根手指正正點在他的額頭上。

白發男子靜靜地站在沈睡的安巖身前,手指輕輕地點在安巖的眉心。

一波又一波的紅光從他按在安巖額頭的指尖傳遞到安巖的頭上,進而滲入腦中。

那些所謂前世的記憶,那些所謂夢中想起的記憶,都是睚眥以秘法傳入安巖腦中的夢魘。

他將自己的記憶,強行灌入安巖的夢境之中,讓其以為前世的記憶。

他讓安巖以為自己真的是柳哲辰的轉世。

許久之後,他收回手。

他站在沙發邊,低頭俯視著沙發上沈睡的青年。

他看著安巖,面無表情,那閃動著微紅光澤的淺褐色的眼中不見絲毫常日裏的柔軟和溫和,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陰影。

他俯視著安巖,居高臨下,用比什麽都還要冷漠的目光。

而後,那冰冷的目光,在安巖發出一聲難受的呻吟睜開眼的時候,瞬間又變得柔和了起來。

只是,那柔和根本未曾進入他眼底深處。

“安巖?”

白發男子半蹲在青年身前,仍舊是一如既往溫和的聲音和目光。

“還是難受嗎?”

“……嗯,很……不舒服。”

夢境中那撕裂的一幕幕不斷閃過,那莫名其妙的記憶碎片攪得他頭疼欲裂。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幾乎要裂開了,像是有尖刀在其中攪動著,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樣下去只會讓你記憶混淆,進而對魂體造成傷害。”

“那……那怎麽辦?”

頭部撕裂般的劇痛讓安巖根本無法思考,只能本能地詢問眼前的人。

“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你前世的記憶完整地喚醒。”

“嗚……要怎麽做?”

“你相信我嗎?”

睚眥看著安巖,溫聲問到。

他的手像是安撫一般,輕輕地放在安巖的膝上。

半晌寂靜,安巖擡頭,看著那雙淺褐色的目光溫柔的眼。

這一刻莫名在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是這個男人孤零零地蜷縮在漆黑的石窟之中被漆黑火焰灼燒得渾身發抖的身影,還有那雙看著黑暗的空洞蒼涼的眼……

或許是不忍,或許是愧疚,或許是心疼,或許是其他……

安巖低下頭,垂下眼點了點頭。

“嗯。”

他回答。

他的手,輕輕地覆蓋在了睚眥放在自己膝上的手上。

他的手指,握住了睚眥的手背。

白發男子微笑了起來,那是兩百年以來,他真正地滲透到了眼底、滲透到心底的,開心的笑容。

“好。”他笑著說,“你按照我說的去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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