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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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當安巖回到家的時候,正好看到剛洗完澡的神荼從浴室裏出來。

黑發濕漉漉地貼在白瓷色的肌膚上,呈現出鮮明卻異常給人美感的對比,襯得那張俊美的臉越發顯得精致。

但是銳利的眼角和寒冰般的藍眸給那張俊美的臉增添了一分懾人的鋒芒。

裸露的上半身,雪白的肌膚還殘留著水汽,散著淺淺的霧氣,泛著水潤的柔軟光澤。

神荼隨意擡手,將白色衫衣套在上身。

安巖只來得及看一眼那削瘦身影的後背上一抹深深的黑青色,那淤青的深黑青色幾乎占據了整個背部的大半,和那雪白的膚色對比顯得異常觸目驚心。

下一秒,那抹觸目驚心的淤青被掩蓋在白色衫衣下。

安巖張了張口,喉嚨突然有些幹渴。

半晌之後,終於憋出一句。

“後背的傷還好吧?”

“很快就好。”

神荼回答,輕描淡寫的語氣,若無其事,側身走進了廚房。

安巖突然就想起了一個多月前,他幹脆地拒絕了神荼的時候,神荼也是用這麽輕描淡寫的語氣哦了一聲。

這一個多月裏,神荼也是若無其事的模樣。

……真的是自己所看到的那樣若無其事嗎?

…………

【小師叔這段時間出任務總是心不在焉的,以前很少受傷,現在每次任務回來都渾身是傷。】

……

安巖突然覺得心口有些悶悶的。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曲起的雙膝縮在一側,悶悶地想著。

他沒有做錯。

他悶悶地想。

做不到的事情他當然只能直說。

不然拖下去對誰都不好。

…………

是的,他沒有做錯。

……可是心底這種幾乎要把人淹沒的愧疚感……

碰!

廚房裏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一下子將生悶氣的他驚醒了過來。

他下意識跳起來沖進了廚房。

安巖一進去,就看到神荼單膝跪在地上,低著頭,黑發散落在他的鼻梁掩住他的眼,薄薄的唇幾乎抿緊成一條直線。

神荼跪在地上,緊緊地握著自己的左手。

他的身前,爐上的火焰像是蛇一般扭動著火紅的身軀。

安巖呆呆地張著嘴,他看到神荼從右手手掌裏露出來的左臂上那一截的繃帶已經燒成了灰燼。

…………

……………………

“神荼,要不還是去醫院吧?”

戴著眼鏡的青年一臉憂心忡忡,看著靠著床頭坐著的黑發年輕男子那只被繃帶包裹著的左手腕。

強烈的藥味正在從繃帶裏滲出來,原本雪白的繃帶已經被滲透成斑斑的鮮紅色。

神荼沒有回答,只要隨意地搖了搖頭。

冷冷淡淡的側臉,仍舊一如既往沒什麽表情,根本看不出他的左手腕有極厲害的灼傷,此刻正傳來一陣陣剜心的痛感。

可是就算面無表情地竭力強忍著,他的額頭隱約可以看到細密的冷汗滲出來。

“我去拿冷毛巾給你敷一下。”

安巖說,起身離開。

……

怎麽會突然燒到手?繃帶幾乎都燒光了,皮膚肯定燒得更狠。

安巖站在浴室裏愁眉苦臉地使勁擰著手中的濕毛巾。

以前從來沒出過事的,結果出一次就這麽狠。

【小師叔最近精神恍惚的……】

安巖瞬間胸悶得更厲害了。

………………

當安巖拿著濕毛巾回到神荼臥室的時候,發現神荼已經睡著了。

他也沒叫醒他,就小心地、輕輕地用濕毛巾幫他擦了擦滲細密的汗的頰,又慢慢地將被子拉上來一點。

然後,他站直身,目光怔怔地看著睡著的神荼。

身形削瘦的年輕男子側身躺在床上,白瓷的肌膚此刻是不正常的蒼白,那漆黑的發絲柔軟地散落下來,越發襯出那給人一種觸目驚心感的蒼白色。

往常淩厲的丹鳳眼此刻安靜地閉著,細長的睫毛在那冷峻的側頰上落下淺淺的陰影。

靜靜地垂在床側的左手手腕上的繃帶上是斑斑點點的血痕,左臂的袖子高高地挽上去,那手臂上幾道明顯是近期才出現的深深的傷痕異常地刺眼。

神荼安靜地睡著,發出微不可聞的呼吸聲,往常刀鋒般銳利的薄薄的唇在這一刻沒了血色,不知為何透出了幾分脆弱。

是的,脆弱。

安巖從來沒想過這個詞居然能用在這個在他心目中比什麽都還要強大的男人身上。

那一瞬他突然覺得心疼得要命。

………………

啪的一聲,燈關了。

隨著安巖的離去,關了門的房間整個兒都暗了下來。

幾乎是在黑暗降臨的那一瞬間,原本靜靜地側躺在床上的黑發年輕男子突兀地睜開了眼。

冰藍色的眸,仿佛深藍色的大海洶湧而起的一瞬凍結而成的冰藍色的冰鋒。

在黑暗的陰影之中銳利明亮到了極致。

唯獨不見一絲暗淡和脆弱。

☆、番外 劫數

——何謂宿命。

神荼便是你的宿命。

…………

抱歉,我沒辦法喜歡上你。

………………

“小師叔!”

空氣中陡然傳來兇猛振動的聲音,帶著滲人的顫音。

有不知名的東西從黑暗中呼嘯而來,幾乎能聽到那破空的厲嘯。

神荼猛地回頭,冰藍色的瞳孔清晰地倒影出那破空襲來的墨綠色藤條。

那繃直的尖端已如刀鋒兇狠刺來——

回頭已是太遲。

手中的驚蟄已來不及揮起。

神荼只來得及一個側身。

墨綠色的藤條與他擦肩而過,鋼鐵般的尖端刺破了他左臂,在漆黑的空間裏撒開了一片的血點。

但這個仿佛活物一般的墨綠色藤條還來不及享用那濺落在它身上的新鮮血液,一道幽藍色的亮光掠過。

啪的一聲,成人身體那般粗壯的藤條被從中間一刀劈斷,斷裂的一截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那條斷裂的墨綠色藤條扭動著,掙紮著,宛如活物一般,滲出黏稠的黑綠色汁水,那扭曲的姿態伴隨著滲人的吱吱聲讓人惡心不已。

噌的一下,驚蟄自上而下貫穿了藤條隱藏在深處閃動著光點的地方。

幽藍的光一閃,瞬間蔓延到整個斷裂的樹藤上。

下一秒,剛才還不斷扭動吱吱叫著的樹藤瞬間沒了聲息。

“神荼——你搞定啦?”

剛才被粗大的樹藤撞下懸崖攀在懸崖上攀了半天的胖子終於爬了上來,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單膝半跪在樹藤旁邊的神荼沒有看他,只是唰的一下幹凈利落地將驚蟄抽出來,起身。

目光從已經沒了危險的樹藤移開,胖子看到神荼,頓時吃了一驚。

“神荼,你又受傷啦?”

呃,我為什麽要說‘又’呢?

胖子困擾地撓了撓頭。

他的眼一直看著神荼的左臂。

漆黑的皮夾克的袖子已經被撕裂,那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已經被盡數染成了血紅的色調。

被深深地撕開的血口子還在泊泊地流著血,順著手臂流下來。

就連左手腕上的繃帶也被流下來的血染紅了大半,鮮紅的血珠順著神荼白皙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藍眸的年輕男子擡起左手看了看,面色冷冷清清的沒什麽表情,綢緞般柔軟仿佛泛著光的黑發細細地散落在他細長的丹鳳眼眼角處。

“小師叔,傷口太深了,得包紮,不然血止不住的。”

“我來我來,嘿,胖爺我別的沒有,藥包絕對好好地帶著呢~~”

胖子用力拍了拍他隨身背著的登山包,迅速地掏出繃帶和消毒藥水。

泛著藍光的驚蟄消失在神荼手中,他轉身,隨意在旁邊的碎石處坐下來。

王胖子拿著繃帶消毒水湊過來,將那染得血紅的傷口一沖洗,突然低頭湊近神荼的胳膊一看,突然大大的哎喲了一聲。

“神荼!你這傷口深得,都看得到骨頭了,你一點都不覺得疼啊?”

神荼面色淡淡地坐在碎石上,修長的兩腿屈膝敞開,漆黑色的長靴踩在泥地上。

兩只胳膊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微微低著頭。

他低著頭,垂下時仿佛能聽到簌簌地滑落聲的細膩黑發散落下來,發的陰影籠罩著那雙細長的眼。

任由胖子在他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痕上折騰著,他沒發出一點聲音,就連那散落下來的黑色發絲都沒有抖動一下。

淺紅的唇,從頭到尾都是那麽薄薄的一層,透著刀鋒般銳利的線條。

張老頭坐在一旁,看了看那傷勢,又看了看一聲不吭的神荼,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

……………………

“不對勁啊。”

“老東西,你看什麽都不對勁。”

“我是說小師叔。”

“神荼?他怎麽了?”

“以小師叔的身手,剛才那一下不可能躲不開啊。”

“哎哎,馬有失蹄人有失手,神荼肯定也有犯渾的時候——哎,不過話說回來,最近那家夥失手的頻率也太高了吧。”

胖子反手用力拍了拍身後的背包。

“藥包一大半都用在他身上了,那家夥也不知道怎麽搞的,在這麽危險的地方居然還會發呆,有時候盯著一個地方看的時候還會晃神,這樣不出事才怪了!”

…………

……………………

“沒事。”

當張天師略有些擔憂地詢問的時候,神荼這麽輕描淡寫地回答。

是的,沒事。

那都是在他的控制之內的事情。

不管是前幾次受傷,還是這次。

是的。

這一次也是。

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應該是這樣……

有著冰藍色瞳孔的男子閉上眼。

【神荼,對不起,我沒辦法喜歡上你。】

那個突兀的在耳邊浮現的聲音讓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秒。

就是那僵的一秒。

讓他沒能躲開從黑暗中而來的襲擊。

……

到底是故意造成的傷痕,還是真的在那一瞬間失了神,或許到了現在連他自己都已分辨不清。

從那一天起,那句話就仿佛夢魘一般不斷在他腦中回響。

清晰得纖毫畢現,清晰得一次又一次強行將他硬生生拽扯回那一日。

…………

“對不起,神荼,我沒辦法喜歡上你。”

那個時候,他嘴裏含著一口冰水。

冰意滲人,浸透到他的唇舌裏幾乎將他的半邊臉都凍結了起來。

將他的大腦也凍結成一片空白。

然後,他將那口冰冷的水咽了下去,吞咽的喉嚨裏像是被冰淩硬生生刺過去的寒冷。

“哦。”

他一片空白的腦子和冰冷的唇舌只能發出這麽一個聲音。

他轉身離去,將那個人拋到身後。

不能回頭。

不能看。

再看上一眼,他用盡全身的力量壓制住的可怕的東西就會洶湧而出。

……

………………………………

漆黑的房間裏,黑發的年輕男子靜靜地坐在床頭。

修長的左腿踩在地上,右腿卻是屈膝踩在床邊,右臂搭在右膝上擋住男子下半張臉。

他的左手放在踩在地上的左腿的膝上。

和看似隨意搭在右膝上垂下來的右手不一樣,他的左手攥得緊,很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攥緊到了極點的指關節微微泛白的痕跡。

黑暗之中,男子原本冰藍色的瞳孔像是被眼底深處的火焰渲染著,一點點滲透成了一種妖異的紫紅色調。

如果說冰藍的色調是冷漠而毫無表情的話。

那麽這一抹妖異的紫紅則是給人一種滲人的可怖感。

那仿佛是俯身隱藏在森山野林之中的漆黑獵豹竭力壓抑著嗜血的野性潛伏在黑暗中兇光畢露地等待著對獵物一擊必殺的一瞬。

神荼在用自己所有的自控力竭力壓制住那瀕臨失控的力量。

修煉魁道要的是冷心冷情,這麽多年來,他早已習慣收斂自我,極少將情緒外放。

更別說失控,那更是罕見。

上一次失控還是在一年前,那個叫龍傲天的男人在殺害他之後又試圖對安巖下手。

和安巖的郁壘之力一失控就會喪失理智不一樣。

極陰的神荼之力一旦失控,反而比常日更為理智,記憶更加清晰。

那個時候,力量失控的他用冷靜到可怕的態度,一次又一次將泛著紫紅光澤的驚蟄刺穿了那個男人的身體。

那個男人在地上翻滾掙紮著,發出淒慘的嚎叫。

他仍舊冷靜地一刀刀刺下去,剖開那具身體的血肉,砍斷那具身體的骨頭,攪爛裏面柔軟的內臟。

一次又一次拔出驚蟄時噴出的血濺了他一臉,他卻感覺不到一點剛噴出的血的熱度。

明明泛著妖異的紫紅光澤的瞳孔卻是比冰藍色更冷更滲人的色調。

……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樣的表情,但是在那之後,看到了當時場景嚇昏過去的江小豬整整三個月裏都不敢擡頭看他一眼。

………………

漆黑的房間中,泛著妖異的紫紅光澤的眼緩緩閉上。

神荼仍舊保持著坐在床邊的姿勢,看似平靜,可是攥緊的指關節已經泛白到了極點,可以想象出那手指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攥緊。

無論到了怎樣危險的失控邊緣,他終究還是以自己強大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

還不行。

他想。

他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那個人看似隨和的外表之下的堅韌。

或許看似平凡弱小,但是那個人絕對不會屈服於任何人的壓迫之下。

或許看似並無主見得過且過,但是卻能堅守著自我的底線。

那個人身上所擁有的他曾經所讚賞的堅韌和毅力到了現在卻成了最大的阻礙。

而他現在所擁有的籌碼也不過是那個人對他全心全意的依賴和絕對的信任……

他對他,毫無防備。

但是神荼非常清楚,一旦自己動用了強硬的手段,那麽這唯一的籌碼也會全盤崩裂。

到了那個時候,便成了絕路。

的確,即使到了絕路。

他仍然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將那個人囚禁在他伸手可及之處。

但,那並非他所想要的。

……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為貪婪而無法饜足。

他想要那個人。

同樣的,那個人對他全然的依賴,絕對的信任,全心全意的親近。

他同樣也要。

少一樣都不行。

少一點都不行。

他想要得到的是那個人所有的血與骨,想要將那個人連皮帶肉撕咬吞噬到自己身體的最深處,想要徹底蹂碎那個人的血肉乃至於靈魂融化到自己的身體的最深處。

向來對世間一切都無所在意的他從未曾想過自己竟會有如此貪戀而醜陋的一面——

那張隱藏在黑暗之中的面目可憎的被洶湧的欲望燒紅了雙眼的野獸般可怖的面容——

………………

神荼安靜地坐在漆黑一片的房間裏,微閉著眼,他漆黑色的發絲仿佛與那黑暗融化在一起。

黑暗中白的幾乎透明的肌膚,俊秀而冷清的側頰,細長的睫毛淡淡地散開在眼角。

安靜得可怕的房間裏,只有他一人輕輕淺淺的呼吸。

仿佛一頭伏下矯健的身軀潛伏在黑暗之中極具耐心地守候著獵物的美麗到了極點卻也可怕到了極點的危險獵豹。

還來得及。

他冷靜地想。

雖然節奏突然被打亂,讓他一時間措手不及。

但是還有辦法扭轉過來。

他太了解那個人。

如呼吸般。

【魁道修煉,最忌執念。】

【執念一立,心魔便至。】

【心魔一出,魁道修煉從此再無寸進。】

…………

………………………………

狹小的廚房空間裏,赤紅的火焰在翻騰。

它扭動的身軀像是不斷向天空噴吐著細小火舌的鮮紅毒蛇在妖嬈而艷麗地舞動著。

黑發的年輕男子那只綁著繃帶的手擡了起來。

伸出去。

火焰在輕柔地舔舐著那只放在它輕盈舞姿上的手腕。

雪白的繃帶一點點被灼燒燃成了灰燼。

赤紅的火焰毫不留情地撕咬著那繃帶燒燼之後露出的白皙皮膚,皮肉燒焦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裏一點點蔓延開來……

神荼神色淡淡地看著那赤紅的火焰在自己的手腕上跳躍著,用一種冷靜到可怕的目光。

冰藍色的瞳,本該是冰凍在大海中的藍寶石那般冷冷清清的色調。

可是此時此刻倒映著火光,卻仿佛被點燃了一般。

隱約可見一簇赤紅的火焰在那雙藍眸的深處灼燒著,跳躍著,一點點將那冷清的冰藍染成妖異的紫紅色調。

………

……………………

執念已立。

心魔已成。

——何謂劫數。

他就是他的劫數。

END

作者有話要說: 荼爺視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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