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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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南打過無數個電話讓我今年早點回哈爾濱,不似以前的甜蜜懇求,而是武斷的蠻橫命令。最後我煩了,對他吼著:“今年我家都夠亂了,你能不能體諒一下我?!你前女友是我妹妹,你現在背著我跟她暧昧,你有什麽資格命令我?!!”

“我讓你相信我的,是你自己不信。”他在電話那頭冷峻地回覆。

聽著這個我愛的聲音若無其事的說謊,我的怒火積蓄在體內就要爆炸,再混雜著對他濃濃的愛,爆炸極限就要到了,“你XX的讓我怎麽相信你!”然後用力掛斷電話,把手機摔到床上。

我絕望地重重坐在床上,雙手撐著額頭,想要平息激動的呼吸聲。

可是……怎麽平息得下來。

怪不得大一時,澈南從變態男手中救下我之後,那個好聽的女聲說“怎麽不把臉轉過來給我瞧瞧”,怪不得顏悅會饒有意味地接“不用瞧啦,跟你簡直是……”,又怪不得澈南會及時吼一聲“閉嘴”。

怪不得剛入校的時候澈南一喝醉,看見我,就會緊緊抱著我,說著“思蓓,我們不要分手”。

怪不得我會做那個奇怪的夢,大屏幕上的全家福有媽媽、澈南和那個長發女生——謝思蓓。

是啊,我叫周潯北,她叫謝思蓓,我們的父親叫周北備,“北備”不就是“北、蓓”嗎?而且,我們的母親姓謝。

原來夢有所指,原來以前的一切都是有破綻的,只是我太過於沈溺在澈南的愛中,整顆心都無條件信任著他,信任著我是他的唯一。

突然,我的手機來了一條短信,是澈南的。我皺著眉頭點開,上面寫著:2月18日,大年初八,上午8:00,周潯北,身份證號33010019861103****,杭州飛哈爾濱的機票已出票。你要是不回來這一千多塊錢就打水漂了。

我心煩意亂地把手機扔在一旁,這些天的壓力已經壓得我喘不過氣。現在,我的眼睛被淚水撐得酸極了,我再也忍不住失掉男人的尊嚴而流眼淚。這些天,面對媽媽難堪的臉色,奶奶意味深長的沈默寡言,外公外婆一夜間的白發,我都撐住了。可是澈南,你就是我唯一的軟肋,一碰到你,我的情緒就會完全失控,一點就燃。

男人的尊嚴嗎?呵,澈南,我遇見你以後早就喪失了。

我胡亂地抹著眼睛,望向窗外。淚光裏,夜晚的火樹銀花模糊成一個個虛焦的光圈,在我的視野裏沈靜地打轉,我一動不動地盯著這些光圈,想等待它們慢慢變得清晰,可是沒有,它們隨著我積壓的淚水一股一股地愈加模糊,最後絕望地融成一灘五顏六色的水,醜陋至極。

年初八,我還是坐上了那趟飛機回了哈爾濱。原因?也許是澈南強硬的命令,也許是我對他習慣性的順從,也許是不知道怎麽跟謝思蓓待在同一個屋檐下……或者,有時候很多事情根本沒有原因,就是潛意識指導著你這樣做。

下飛機的時候,我在冗雜的人群中被牽住手,讓不知去向的我又有了方向。澈南,跟著你走,一切都是正確的,對嗎?不對,這個動作讓我想起了那個夢,這分明是那個夢的倒帶——你在人群中牽起我的手,後來呢?後來,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回到過去?

我只是不想離開你,我不知道離開你以後我要怎麽生活,怎麽如行屍走肉般度過下半生。

澈南一路把我拉出了機場,把我拉到他的車上。他說:“走吧,帶你去旅游。”

“去哪裏?”我聽後真的很訝異,“你也不跟我提前說一聲,我都沒準備。”

“要什麽準備,你行李不都在這兒嗎?”

我不滿他無理取鬧的霸道,“南轅北轍沒聽過啊,憑什麽你去哪裏我就要去哪裏!”

“什麽南轅北轍?你還用起成語了,啊?”

昏暗的停車場寂靜得可怕。我把頭轉向窗外,用一種可怕的平靜語氣說:“我是周潯北,你確定你沒有把我當成別人嗎。”

“你不要再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話!”

我又把頭轉向他,盯著他的眼睛,“我是周潯北,不是謝思蓓,你看清……”

話沒說完,他就扯過我的下巴,舌頭攪得我口腔裏一陣翻江倒海。我掙紮著把他的舌頭弄出去,然後狠狠往他的上唇咬了一口,腥紅的血液馬上流出,他疼得叫了一聲才松開我。

他用力地擦著嘴,手上淩亂地染上了深沈的血紅色,他對我吼:“周潯北你瘋了!”

我看著他的血,已經有些心軟,可是嘴上還是硬生生的頂回去:“還不是你教的!”

“我?我怎麽了?!”

“還不是你,要不我怎麽會落到這種地步!你明明知道我是她哥哥,為什麽還要纏上我?!你是不是每次看著我的臉,心裏……想的都是她……”我說不下去了,我說過的,一碰到他,我的情緒就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我顫抖著捂住雙眼,逼自己不要在他面前流眼淚,我需要的不只是你的可憐。

他伸手把我攬到懷裏,把我抱得緊緊的,讓我只能在他的懷裏,別無去處。

我顫抖著聲音,靠在他胸前說:“讓我愛上你……然後再狠狠地拋棄我……你是故意的對不對,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對不對?”

他擡起我的臉,吻著我腫脹著淚水的眼眶,滿是心疼。他一字一句地說:“她是要求我報覆你,可是我看見你第一眼就不忍心;一開始……我是把你當成她的替代品,可是後來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聽著這些蒼白無力的話語,我無力地勾起嘴角,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地笑著,我的情緒完全被吞噬,現在的我好似一幅空殼。

他雙手捧起我的臉,深情地看著我,溫柔又堅定地說:“相信我好不好?”

我閉上眼睛,還是沒有忍住讓那兩滴不自覺流下的淚水綿延成兩行無聲的淚痕。

最終,我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澈南,我不知道我是相信了你,還是相信了自以為真的虛幻世界。

澈南將車子開到火車站停好,說是家裏的司機晚上會來把車子開回去。然後他帶我上了火車,來到一個小村莊。我們在一家客棧住下。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嘛。”進到房間,我感嘆道。回想起來,也不知自己怎麽就莫名其妙被他拐來了這裏,我真是招架不住他呀。

“嗯,設施很齊全。”他隨聲附和道,然後,他走過來,“整理行李?我也來吧,老是讓你一個人做這些事。”

我調侃道:“什麽時候學會心疼我了,不錯呀。”

“傻瓜,我什麽時候不心疼你。”

每天晚上扔我一個人在家自己跑去找謝思蓓的時候唄。雖然這麽想著,但我沒說出口,其實,如果只是可憐我而給予我心疼,如果不是因為愛,那這樣的心疼,我不要。

“怎麽不說話了?走吧,去爬山。”他牽起我的手。

“大冬天的,爬什麽山啊,你也不怕被風吹走……”

“要吹也是吹走你,我身強體壯,怎麽會吹得走我?”

“所以你是在說我身子弱不禁風嗎?”我頭頂冒出三條黑線。

他停下腳步,突然把我摁在墻上,靠近我,在我耳邊摩挲道:“誰身子強誰身子弱,咱到晚上就知道了。”

我眨巴著眼,沒再接話。這種話題,我再怎麽狡辯也是理虧。

他勾起嘴角,側身吻在我左臉,揉揉我的頭發, “你耳根子真紅啊小北。”

這山不算很高,就是一個小丘陵,所以爬得不算累。站在山頂,吹著山風,雖然是冷風,但是煩惱好像都被吹走了,或是被凍結了,深呼吸,心曠神怡。

山頂沒有人,澈南從背後環抱住我,吻在耳畔。我順勢抓住了他帶著手套的大手,十指緊扣。

他的聲音被風揉成沙吹進我的耳朵裏:“我們一直留在這裏好嗎?”

“就我們嗎?”

“不然還有誰。”

還有她,她在你心裏吧,她也和你一起來過這個村莊吧。

“好不好?”他第二次問。

“好。”我不想再去管你心裏還有誰,現在你還和我在一起,我還有機會占領你的心房。人生如朝露,來日苦多,及時行樂,何樂不為。

晚上的小村莊依然寒冷,只是比在城市裏多了一份刺骨悲愴。澈南在浴室裏洗澡創造出的“滴答”聲正一點一點地瓦解著我的信任。

他的手機壁紙是我和他的照片,可他是否想的是另外一個人?

進去洗澡之前,他將手機隨意扔在床頭。我並不是故意去看他手機,我從來沒有這種癖好,因為我一直深深地相信他。

剛才,他的手機響了,剛開始我並不想理會,一直捧著自己的手機在玩游戲,可是那鈴聲一直響,我煩了,走過去想掛掉,就看見屏幕上的來電提示下寫著兩個大字:思蓓。

我的心咯噔一下。思蓓……真親昵啊。可是給我的備註還是全名呢。

電話被對方掛斷了,隨後馬上來了一條短信。那個親昵的稱呼再也不允許我大度,我思想掙紮著點開了那條短信。

『好的,開學前幾天,我就去那裏找你。』

我感覺頭皮發麻,這個“好的”是什麽意思?意味著澈南要求她去找他?“那裏”是哪裏?越想越不對勁,我點開了之前的信息。順著時間順序整理,大概是這樣:

謝思蓓『你的小北明天回去哦,你幫他買的機票?』

澈南『你別不高興,別亂想,我也可以幫你買。』

謝思蓓『澈南,我想你了。你說過你在幫我,對他沒有感情的。』

澈南『我知道,我也想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謝思蓓『開學前幾天,我去哈爾濱找你。』

澈南『我不在哈爾濱,我帶他去那個村莊,以前我們去過的那個。』

謝思蓓『好的,開學前幾天,我就去那裏找你。』

我心涼透了,好像有東北的野風對著我的心長驅直入。“你說過你在幫我,對他沒有感情的。”澈南,你這樣讓我怎麽相信你?你讓她“別不高興”“別亂想”,那我呢,我就不會不高興、不會亂想嗎?最心涼的是,你和她以前也來過這個村莊,那麽,我真的只是她的一個替代品吧。

浴室的門開了。我沒有心虛地放下他的手機,相反,我仍拿在手裏,一動不動。本來心虛的就不應該是我。

“你拿著我的手機做什麽?”他走過來,搶回他的手機。他看了一眼屏幕,之後房間裏就一片寂靜,我聽到,我們的心在南轅北轍。

很久,他才和我說:“我和她現在只是朋友,你知道很多時候要逢場作戲,要應付她。”

我笑了,“你和她這樣都只是朋友?朋友可以大半夜□□地睡在一起?那和我呢,陌生人而已吧?”

“你不要亂杜撰。我讓你相信我的,是你自己不信的。”

“不要說得那麽振振有詞,你讓我怎麽相信你!”

“周潯北,你不要事事都那麽敏感好不好?你覺得我現在解釋你聽得進去?”

又開始吵,原來吵架也可當家常便飯看待啊,一般情侶做不到吧,那我們也算有能耐了。等等,我們算什麽情侶呢。

“我是聽不進任何解釋,那你可不可以讓我少有一點猜疑,你做得到嗎?!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在幫她報覆我對不對?!你留點慈悲吧,要是不喜歡我請你讓我滾,總比在這裏不清不楚地耗著好!”

讓自己滾,澈南,這樣掉價的話我這輩子從沒想過會如此順利地脫口而出,我的人生軌道已經偏離,鋪向暮日窮途。

之前在山丘上,我“不想再去管你心裏還有誰,現在你還和我在一起,我還有機會占領你的心房。人生如朝露,來日苦多,及時行樂,何樂不為”,我錯了,那時被你的擁抱給迷惑。如果愛情不是雙向的,那麽何苦為難自己,現在的我被命運耍得團團轉,我不想再給自己添亂了,雖然……我已愛你入骨,雖然我不想離開你,不想忍痛割愛。

“你XX的怎麽跟個女人似的多疑,為什麽隨便看我手機?你想法能不能簡單點?!”

內心的悲傷掩不住表面的憤怒,我狠狠地瞪住他:“你不是一直把我當女人嗎?”

他無奈而用力地喘了口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一言不發。他拿起手機,粗暴地打開後蓋,摔到地上。質量很小的後蓋被他重重地摔到地上,後蓋的一角著地,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就像苦心守護的脆弱珍寶最終還是珠殘玉碎。

接著,他用同樣的粗暴對待電池。最後,他扣出電話卡,先是舉到我眼前,冷峻地、沒有弧度地笑了,然後走到窗邊,一擡手,把電話卡扔了下去。

他這一系列動作雖然粗暴,可是卻及其從容不迫。

我微張著嘴,有些驚訝他會這麽直截了當地把電話卡扔下去,我產生了一種“我好像錯怪他了”的負罪感。我負罪感和對他的懷疑雜糅在我的內心,攪動成龍卷颶風,抽得我的心臟一陣一陣地疼。

他靠近我,一只手扣住我的後腦勺。我看著他的眼睛裏燃燒著怒火,熾熱而激烈。他的舌頭毫不費力地伸入我微張的嘴裏,與我內心糾結的風暴一起攪動著我的身心,肆虐,像狂風,像刺刀,我無力招架,更無從配合。接著,他按住我的肩膀,我力不從心地往後倒,後面是床。他壓上來,瘋狂地游走過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

每次激怒他,我的下場都是這樣。每次發洩完,他都會恢覆昔日的溫柔。

他把我抱進浴室,一邊幫我清洗身子,一邊揉著我的頭發,說:“你什麽時候變回原來的小北呢,單純、乖順、聽話的小北。”

迷糊中,我抓住他,“你喜歡原來的我嗎?……”

他訝異了一會兒,才說:“你累了,快睡吧。是不是覺得水溫太低了?”

我搖搖頭,幾乎虛脫的我還是硬撐著吐出:“如果你喜歡……我就努力變回去……只要你真的喜歡我……不會離開我。”

每天早上我睜開眼,就看到一張放大數倍的臉,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揉著我的頭發,說:“起床啦小懶蟲。”之後我們就下樓。老板娘煮的面很好吃,散發著田園的清香,這純粹的味道似乎把我帶回了大一大二的時候,我和澈南單純而熱烈的戀愛時光。吃完早餐一般都會去雪地裏蕩兩圈,也可能跟老板娘嘮嗑。懶得出游的時候,就在房間裏看書覆習考研,正如大一大二時所想的一樣,未來看似是一片光明。

這樣的幸福好像命運贈予我們的一場盛大的禮宴,以彌補前段時間的荒誕鬧劇。可是“勝地不常,盛筵難再”,我們總該相信“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說實話,北方的三月是比二月稍冷一些的,因為三月冰雪消融,仿佛香消玉碎的冰霜美人還要冷酷無情地帶走大地少得可憐的熱量。不知道是觸情生情還是恰好哀景哀情,總之今年三月的哈爾濱令我寒顫。

正如謝思蓓短信中說的一樣,她來找我們了。

事實是,澈南把那張電話卡扔掉後,第二天就去補辦了一張新卡。

她把澈南拉到屋外去,然後關上門,把我一個人關在裏邊。我把耳朵貼到門背上,明明什麽都聽不到卻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在一動不動地聽。我也不知道我想聽到什麽,也許是他對她說我不愛你,也許是她對他說分手,也許是他對她說你走吧,也許……也許我什麽都不想聽到,只是想確定他還在門外,他沒有離開。

五分鐘,僅僅五分鐘,僅僅跟她聊了五分鐘,澈南就走進來對我說:“我們回去吧,不要留在這裏了。”

“回哪去?”

“回學校,馬上就要開學了。”

我可笑地看著他,身體重心不穩地往後踉蹌了幾步,坐在床上,“你把我當什麽了?這地方,你說來就來,你說走就走,我還得死乞白賴地跟著是嗎,憑什麽?!”

他走過來想拉起我,被我一手甩開。

“小北,聽話。”他看著我。

“我憑什麽要聽你的話!我聽你的話聽了兩年多了,你聽我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沒有力氣跟他硬碰硬地吵架了,我的語氣跟隨著我的心變得淒哀起來,“……留下來,不要跟她走。”

“小北,馬上就要開學了,你不讀書了,不考研了?”

“我是因為你說你要考,我才想要去考研的!可是你呢,你真正在乎過我想要什麽嗎?”我沒有看他的眼睛,因為我怕他看到我脆弱的眼光,我更怕我看到他的瞳孔裏映著的是屋外那個女孩的身影。

“如果我不在乎,我現在一定不會回屋找你,我大可以馬上走!但是……”

“但是你聽了她的話,決定離開這裏。”我打斷他,“我不需要這樣似有似無的在乎。澈南,我愛你比你愛我多,這點你不要否認。我把百分之百的愛都給你,你……你就算給了我百分之九十九,也一定會有百分之一是給她的——而且,”我自嘲地笑了,“我知道我不會值百分之九十九那麽多。”

他沈默了很久,才在我身邊坐下,伸手過來摸著我的頭,說:“乖,只要你肯回去,百分之五百都給你。”

我歪過頭躲過他的手,站起身來,默默地收拾東西,背對著他,好似自說自話道:“百分之五百?百分之五十你都做不到……”

背後是一片沈默,我料到了的,澈南,我也沒有想要你的回答,有的人就是擅長說假大空的甜言蜜語,有的人就是喜歡被甜言蜜語套進去。我們不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是,我認栽,澈南,可能這輩子我都不會得到你百分之百的愛,可是有什麽關系呢?我依舊願意聽你的話。我記得你說,你喜歡聽話的我,那麽我聽你的話回學校,你是不是可以分多一點愛給我呢。我不奢求百分之百,只要多一點點,再多一點點。

“哥。”走出房間,謝思蓓叫住了我,她遞給我一個包裹,“這是我回來的時候,媽媽特別囑咐我給你的,姑嫂餅,她說你喜歡吃。”

我接過,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跟她說什麽,虧欠和憤恨融成一種化不開的情緒。

她倒來勁了,滔滔不絕道:“這是你們杭州烏鎮的特產吧,我在家也吃過幾塊,確實好吃。唉,可惜我沒有從小吃到大的福氣——哥,你真幸福啊。”

是!我真幸福!沒有必要時時刻刻都強調我欠你吧!這是我此時的內心想法,當然,它也只是個內心想法,成不了口中話。生在江南水鄉的溫潤天性和兄妹之間何必撕破臉皮的條條框框時刻提醒著我不能像小孩子一樣無理取鬧、口無遮攔。

只是自己憋著,難受的也只有自己。心中的淤血哪個外人看得見?即使是我對他掏心掏肺的澈南,他也可以視而不見呢。

也許是看不下去這樣的尷尬氣氛,澈南用原本攬著我的手推了推謝思蓓,說:“思蓓,走吧。”

聽到他這麽親密溫柔地叫她,我難受得像在苦海裏倒入苦茶然後用旺火把它們熬成冒黑泡的湯。可我不能表現出來,是,是我欠她的,怎麽說都是我理虧——她先跟他在一起的,她跟他在一起的時間長,她因為我從小被媽媽扔在哈爾濱,不能冠以父親的姓氏……是我對不起她,可是關澈南什麽事?厲害,東北的女孩真的厲害,就算是報仇也要卯足了勁,直擊要害。

而我,卻也那麽束手就擒、任她宰割。那怎麽辦呢?央澈南這個人,你讓我推,推不開;讓我拉,拉不回;讓我放,放不下;讓我拿,他心裏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我更加拿不起。

山間,野生的風呲啦啦地吼著,灌進眼裏就要把眼角撕裂。我如同他腳下的雪,被他厚重的雪地靴給狠狠地軋著,從松軟到堅硬,但是最終的最終,等待我的無非只是融化成水,終結生命,死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無力回天。

接著,我們上火車了。澈南原本攬著我的手放下了。

我們坐的是綠皮火車,兩張硬質沙發相對,中間有一個小方桌。我和澈南坐一邊,謝思蓓和一個陌生的大哥坐另一邊。

火車緩緩開動,汽笛聲“嗚嗚”地飄啊飄啊,像去找誰作了伴,而我呢,即使坐在澈南身邊,也感覺孑然一身。望向窗外,被皚皚的白雪簇擁著的這座小村莊正與我漸行漸遠——正如那些甜蜜回憶。山腰上的那處人家炊煙裊裊,門前有孩童打著雪仗快樂地奔跑。

未來的一切都又是未知數了,我要怎麽面對這些未知數,要解開它們嗎?解開它們,其實就等於認清現實。可是,我可不可以一直生活在夢幻中,不要醒來。人總是矛盾的,每次看見澈南和謝思蓓有一丁點兒聯系,我都想跟澈南一刀兩斷,做個了結,大不了心痛個三年五載;可是無數美好的回憶在我的腦海中閃過,我又猶豫不決地浸泡在其中,直至缺氧,失去判斷力。

“嘔——”夾雜著惡臭味的穢漬突然傾在小小的方桌上。

“思蓓!”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的我就被澈南這聲呼喚給灼傷了。澈南離開座位,邁向對面,跟對面那位大哥說:“你好,不好意思,能不能……”

“你坐這兒吧。”那個大哥移開身子,坐來我這邊,還一邊對澈南說:“小夥子,怎麽連女朋友都照顧不好喲。”

澈南尷尬地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照顧著謝思蓓了——他沒有否認她是他女朋友。

澈南輕輕地拍著謝思蓓的背,眼中滿是溫柔與擔心——這樣的溫柔也曾在看我的時候出現過,那麽澈南,你這樣看著我的時候是不是想的是她?

“小北,給我一張紙巾。”明明是在照顧別人,卻仍這樣霸道地命令我。

可是我居然不爭氣地聽了他的話,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妹妹暈車,我身為哥哥的確心疼,可是澈南照顧她的畫面紮得我的心更疼。怎麽辦,周潯北,你真的完蛋了。

他擡眼看了一眼,皺著眉頭道:“你倒是幫我抽一張出來啊。”

我心頭一緊,壓著內心的酸澀抽出一張紙巾,對他惟命是從。

他接過紙巾後沒有任何表示,毫不客氣的從我手中抽走,然後小心地擦上謝思蓓的嘴角。

那一瞬間,我別過頭轉向窗外——那又有什麽用呢,我與掩耳盜鈴之人有何異?又不是我不看,這些刺眼的畫面就會消失,他還是在那裏溫柔地照顧著她,絲毫沒有嫌棄她嘔吐的汙穢。我命令自己把情緒平定下來,好說歹說她都是我妹妹,好說歹說澈南和她在一起看起來會比較正常。

可是我發現我無法平定自己的情緒,內心的酸楚一直猛烈地往上沖。我曾經想象過他們倆在一起的畫面會讓我難過到何種程度,如今真真切切地刺在我眼裏時,才知道“難過”這個兩個字分量實在太輕。

“我去叫列車員來收拾一下。”澈南一邊起身一邊對謝思蓓說。

謝思蓓拉住正要起身的澈南,虛弱的眼神裏滿是留戀。

澈南看著她,眼中泛起憐憫,這個眼神滿是柔情——澈南,我還在這兒呢,你已經到了不能收斂的地步嗎?

剛剛看著謝思蓓的澈南突然間看向我,有些難以啟齒道:“小北,你……”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我去叫列車員就是了。”我控制著情緒對陌生大哥說了一聲“讓一下”之後,遠離了這個地方。妹妹不舒服,我這個哥哥有什麽好擔心的呢,畢竟人家有男朋友照顧。

“你好,16號位有人吐了,麻煩你去清理一下,謝謝。”說完我便往反方向走去,走到這節車廂的廂尾——這裏可以讓我一個人靜靜地看風景。

看風景應該會讓人心情好點吧,可是這些風景都是屬於那個小村莊的呀,留存著我和澈南美好記憶的那個小村莊,它們都在我眼前飛逝,怎麽看都有些悲涼。回憶被“嗚嗚”的汽笛聲打斷,像珠子散落一地,找不全了。

剛才滿是謝思蓓的你的眼中,是否已經沒有我的位置?細數兩年來我們創造的片段,如數家珍:你在溫柔的夜裏吻了我,對我說“我喜歡你”;我為了照顧生病的你不知不覺忙到夜裏一點;你在我生日送了我一條可愛的金魚;我向你扔雪球你靈活地躲開;你鉆進我被窩說這樣會暖;搬家第一天醉醺醺的擁抱交纏……

老天啊,如果沒有這些片段,我是不是不會像現在那麽煎熬?讓我消除記憶好嗎?我想我可以找個女生來談戀愛,然後找個好工作,買套房子,把媽媽照顧得很好,然後娶妻生子……呵,這可能嗎?有央澈南存在,我周潯北的生活就不可能按部就班地正常進行!

“小北……”

“啊!”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慌張地回過身,是澈南。

“你在這裏幹嘛,怎麽不回去坐著?”他問我。

“我還想問你在這裏幹嘛呢,不回去陪她,有空來找我?”

“她睡了。”

“是,她睡了才來找我,以前晚上我沒睡的時候你就去找她了。公平嗎,澈南?”我緩緩擡起眼看他。

他沈默了一會兒,“可是你也有欠她的。”

“我欠她的不用你來還!”我把一肚子怒氣都吼了出來。

他緊張走上前地捂住我的嘴巴,“叫那麽大聲幹嘛,有人過來怎麽辦?!”

我借這個近距離一把抱住他,把頭埋在他胸前。

他想推開我,對我低吼:“車上那麽多人,會被看到的!”

“沒關系的,車廂裏的人機會都在睡覺,不會有人過來的。”我收緊手臂,收緊眉頭,“澈南,你就稍微可憐我一下吧……”

他嘆了口氣,然後抱緊我——真好,你還會縱容我,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

“澈南……”

“嗯?”

“我怎麽覺得我們像在偷情。”

“胡說八道。”

“還是算了……”我松開手,想要離開這個溫暖的懷抱。只是,我剛擡起頭,澈南就把我的頭壓下去,然後揉著我的頭發——拜托不要讓我有幸福感了好嗎,這樣我真的會在不真實中死掉。

安靜了很久,我又喚了一聲:“澈南……”

“嗯?”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沒事。”

他也沒再說話,只是習慣性地揉著我的頭發。

其實我想說,我們現在的每一個擁抱都可能是最後一個。只是太過傷感和矯情,或是不想再降低自己的身段。

“沒事了就回去吧。”他說。

我推開他,“你擔心她你自己回去,我不回。”

“別鬧了。”他想過來拉我。

我躲開,把身子轉向車窗外,“我只是想適應一下沒有你的世界。”

接著,三秒鐘,是沈默遲緩的空氣;三秒鐘後,我身後是一陣陣漸漸變小的腳步聲。

窗外,遠處的風景在倒帶,近處的風景被車速抽絲成一條條平行的線條——真實可觸的,遙不可及;抽象虛幻的,卻近在咫尺。

這一切,是命運的折騰,還是我們本來就在南轅北轍。

下了火車,澈南要送謝思蓓回家,他叫我自個兒先回去。

“我來送她。”我看著面色已經恢覆大半的謝思蓓說。

“別鬧了,你快回家。”澈南馬上拒絕了我。

“她是我妹妹,妹妹生病了哥哥都不能關心一下嗎?”

“哥,”謝思蓓開口了,“你是把我當作你妹妹還是你情敵啊?”

我怔住了。

澈南此時見縫插針:“小北,快回家等我,我馬上就回去。思蓓她真的是暈車。”

我低下頭,心想:說來說去好像都是我不對,我不懂事,我胡鬧,對嗎。算了。我深吸一口氣,掩蓋住暗淡的眼神,“你早點回來。”說完我轉身就走。

“路上註意安全!”澈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猝不及防地包裹我的全身,我狠下心來加快步伐,想要脫離這股溫暖的聲音——因為我不想讓自己越陷越深。

“哢嚓”一聲門開了,我走進這間兩個多月沒來的屋子。本以為它會給我一些溫暖感,可是,一股腐臭味沖上鼻尖。

什麽東西啊……好臭。我搜尋著這個味道的來源。

看到它那一瞬間,我雙膝一軟,差點力不從心地跪在地上。扶住了沙發的邊緣,我盯著它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死心,確定下來——那個散發著惡臭的東西,是一缸渾濁的水;而那渾濁的水裏,是一只死去的金魚。

兩個月前,我離開這個屋子跟謝思蓓回杭州,帶著與澈南第一次不愉快的爭吵。兩個月後,這間原本充滿愛的小屋卻是用這樣腐爛的方式迎接我。

記得以前放寒暑假,澈南都會把金魚帶回自己家裏照料好。今年,突然一個謝思蓓橫沖直撞地闖入我的世界,好像帶來了一片巨大的烏雲,我的世界裏,再也沒有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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