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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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通透的玻璃墻可以透過陽光,卻把我和央澈南隔離在兩個世界。國慶假期,我決定回家看看媽媽。舍長江巖也是,我和他一起來了機場。本來執意不讓央澈南送的,那家夥非要一起跟來機場。剛才分別時,他在玻璃墻外的笑容被陽光映得真好看。我走了幾步,回頭,見他還在那裏定定站著,他也看見我回頭了,便把手舉到耳朵旁,做了一個電話的手勢——他讓我安全落地後給他電話。等到我過了安檢,他才消失在人海。

很奇怪,前幾日訂機票時,央澈南緊張兮兮地問我是不是跟舍長定的同一班飛機。我好笑地看著他,“我們又不飛一個地方,也很少這樣經停,怎麽會同一班?”他勉強地笑笑,沒有接話。我問他怎麽了,他猶豫了一會兒,移開視線,漫不經心道:“你知道什麽叫衣冠禽獸嗎?”

衣冠禽獸?舍長?此刻,在機場,我和舍長坐在一起候機。我瞄了瞄正在給家裏打電話的舍長,這個帶著細邊眼鏡的斯文男孩,怎麽會和衣冠禽獸聯系在一起?央澈南也是很會杜撰。說到央澈南,自己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他不許再喝酒,我說得認真,他卻一臉忍不住的笑意。

“嘿,我沒在開玩笑!你再喝酒就絕交!”我握起拳頭輕輕錘了一下他的肚子。

他臉上的笑容漾得更開了,伸手掃了掃我的頭發,“好,你說不喝就不喝。”

“周潯北,想什麽呢,笑得這麽甜?”舍長江巖的聲音把我從回憶拉回了現實。

我,笑得很甜?在想到央澈南的時候?

見我沒接話,他又說:“你笑起來很好看。有沒有女生追過你?或者你有沒有追過女生?”

我撓了撓頭,“高中以前我都是一心向學的。”

“哦——”他看著我意味深長地笑了,“那內心的感情一定被壓抑很久了,你一旦談戀愛,欲求不滿,會一發不可收拾呀。”

有……有這麽誇張嗎?其實,自己也想過談戀愛,高中學習累了,看見校園裏成雙成對的男女,自己也有渴望一個陪伴,一個讓自己不會孤單寂寞的人在左右。那些漂亮的女孩子不是沒有聽說過,只是自己都提不起興趣,最後還是選擇埋頭學習。

“不過,還有一種情況。”舍長打斷了我的思考,“就是你的屬性天生就不吸引女生。”

我的屬性天生就不吸引女生……這是什麽意思?

“尊敬的旅客您好,您乘坐的CH1117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舍長那句艱澀難懂的話還沒被我消化完,廣播就通知我登機了。

我趕忙起身,跟舍長道別。舍長淡淡地笑著,朝我揮了揮手,細邊眼鏡下的視線一直不離我——他的目光比起央澈南,更是一種緊迫的、無形的壓力,會讓你尷尬而無所適從;而央澈南的目光總是溫暖而深沈,能把你看透,無聲無息潛入你的身體、你的心靈。

下了飛機,一股江南水鄉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夾著桂花淡淡的清香。與哈爾濱相比,少了一份身處異鄉的不安,多了一份腳踏實地的輕松。

我看見媽媽站在出口處等我。那個穿著西裙的女人在我心中依然那麽美麗,盡管歲月已經攀上她的額角。媽媽是一名律師,所以才穿著西服,估計是剛從法庭上下來。媽媽曾說過,爸爸是法官,他們因為法律結緣。她說世事難料,如果爸爸當初去了H大學工科,他們不會相遇;可是他們相遇了,結局仍是分開。

“兒子,你可算回來了。”媽媽的臉上已經有一些皺紋,被她的笑容輕輕帶起,看得我一陣心酸,“哎喲,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我挽上她的手,討巧道:“那不是沒吃您做的菜嗎?走吧,快回家!”

回到家,我一邊聞著媽媽做飯菜時飄出的香味兒,一邊整理亂七八糟的行李,時不時瞟院子裏那棵桂花樹——這麽多年,依然殷勤地綠著葉子、沁著花香。

突然,我想起央澈南舉起手做著電話的手勢——我忘了給他打電話!我急忙奔向座機,撥通了那個寫在小紙片上的號碼。我發現我在期待。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忙,請稍後再撥……”

我癟了嘴放下聽筒,他去幹嗎了呢?去“暗紅”唱歌了?還是去找老朋友聚會去了?不會又喝酒去了吧?!……然後我被我這一長串的問號給嚇了一跳,人家去幹嗎,也不關你的事吧。我垂下眼簾,只是,心裏有說不出的失落。

媽媽的飯菜很可口,家裏的味道總是比什麽地方的都好。可是,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央澈南到底去幹什麽了?我想起他那些宿醉的樣子,想起入學第一天他吐著熱氣,軟趴趴的,被我架著上樓;想起他在“暗紅”一瓶一瓶地喝,然後突然捏著我的下巴一點點靠近我……我閉上了眼睛,一想到這個畫面,我的呼吸就會有些急促。“唉!”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央澈南,你要是再去喝酒,我可真的會生氣!你是不是也會那樣捏著別人的下巴,靠近別人的臉頰?

“鈴鈴鈴——”一串鈴聲突兀地闖入我的夢境。我翻了個身,想繼續睡。突然想到:是不是央澈南?!於是我馬上從床上翻起來,小跑來到座機前。

“餵?”我拿起聽筒。

“你接得好慢啊,我差點要掛機了。”

聽到他的聲音,我嘴角不禁微微翹起,“嘿嘿,我在睡覺啦。”

“聽出來啦,聲音軟塌塌的,字都吐不清楚。”他帶著笑意在講話。

我感覺我的睡意瞬間消了一半,身體還有些微微發熱——是我已經不習慣杭州依舊炎熱的秋天了嗎,臉都在發燒。

見我不說話,他就接著說:“行了,不開玩笑。你安全到家就……”

“來啊,南子,幹嘛呢,繼續喝……”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央澈南的話。央澈南慌張地在電話那頭對那個聲音說“待會兒”——雖然他故意拿遠了手機,可我還是聽到了他的不安。然後那個聲音又醉醺醺地說:“什麽啊,你剛才不還在一邊喝一邊罵謝思蓓……”

之後傳來“嘟嘟嘟”的冰冷掛機聲。

我呆了好一陣子,才放下聽筒,卻放不下失望與不安。我重新躺到床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窗外的“沙沙”聲,應該是桂花樹在落花或落葉吧,會不會明早起床,就只看見光禿禿得枯樹枝椏了呢?

我翻來覆去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在在意什麽。只是,央澈南再也沒有打過電話來。我感覺難受、郁結,像血凝成血塊後流動不暢。他在對我撒謊,他口口聲聲答應著不去喝酒,卻違約了,還又是為了謝思蓓那個女孩子。不,不是的,也許不是我想的那樣,說不定只是跟朋友在聚會;他不再打來電話,說不定只是當下不方便。

我幫他圓了謊,殊不知我給自己撒了一個更大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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