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把一切都想清楚的時候，方川覺得一切都沒什麽了。

徐來最近在搞個比較大的活動，按照他的話講，這就是為了能在領導面前多露臉，畢業分派的時候能有一個人情分數。方川有時候也會搭一把手幫著處理一些視頻和圖片。

“把你那幾個軟件給我用一下，我現在得好好學學，這樣以後在部隊也能做點工作，好發展。”徐來看著方川熟練的操作著電腦屏幕，動起了學的心思。

“今天沒有帶那些東西，改天給你一個硬盤，想要的東西裏面都有。不過為什麽不學點別的呢”方川把做好的視頻導出來，存進徐來的U盤裏面。

“什麽？”徐來接過來U盤揣進口袋裏，然後起身幫著方川收拾東西。

“照相啊，主持啊都行，這些都是在領導面前露臉的活，也沒有那麽累，做後期很累，又不容易得到關註，要是真的想什麽以後的發展，學那個多好？”方川一邊背著書包，一邊跟在徐來的身後往教學樓外面走。

“那些都要學很久的，而且還需要專業的技術，我這麽笨，估計學不來的。”徐來把鑰匙串串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轉著，一不留神用力過猛甩了出去。

“學這個也不容易吧，也是一個需要時間來磨的活。”方川伸手一撈，把鑰匙遞還給徐來。

“所以呀，留著你還是有用的。”徐來跨步上車：“晚上吃什麽？”

“清真吧，學一吃膩了。”方川建議道。

“妥。”徐來一咧嘴，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吃過飯後，方川問道：“你一會兒有事嗎？”

“沒有啊，啥事？”

“那跟我來個地方。”方川招呼著徐來。

“去那裏啊，還爬這麽高的樓？”徐來一邊爬一邊呼呼地喘著氣。

“你這體能怎麽還不抵我。快到了。”方川說著登上了最後一級臺階，伸手按在了面前的防盜門上。

略顯破舊的門卡卡地響了幾聲，透出一絲光亮，一陣帶著些許鐵銹味道的風吹進來。

徐來跟在方川的身後走上頂樓的天臺，迎面看到了一輪碩大的夕陽。橘黃色的光從天穹上拋灑下來，在樹梢上歡快地跳躍著。偶爾有尾羽很長的鳥從樹林中飛起，用力地振幾下翅膀，再滑翔著落在遠方。樓很高，不論是運動場上鍛煉的人，還是在主幹路上運行的小車都看的一清二楚。

“以前我自己一個人不太舒服的時候，就會跑到這裏來吹吹風，視野開闊的地方會讓人心情好很多。”方川一邊繞著天臺走一邊隨手輕拍著鍍錫的欄桿。

“你就沒有要跳下去的感覺嗎？”徐來把頭稍稍探出天臺去朝下張望，只看了一眼便縮回頭來。

“你恐高？”方川看著離天臺邊緣遠遠的不敢上前的徐來覺得好玩。

“滾。勞資不怕，就是不喜歡。”徐來嘴硬。

方川倒是不再揪住這個話題不放，而是在徐來身邊坐下來，隨手搭上徐來的肩膀：“說真的，以後想幹點啥？”

“還能幹啥，混上個幾年，然後退到二線去，我覺得吧，就像我們幹事那樣的最好，管著學生，受著尊重，還不累。”徐來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操場上，若有所思。

“話說你們畢業分配到哪裏和什麽有關系？”方川忽然想起了這個事。

“平時的成績，還有一個最後的考核，一群兩毛四來監考。記不記得前幾天中心操場被封了幾天不讓人進，就是那個考試。”

“兩毛四……”方川有些吃力地想著這是哪個級別的人。

“別想了，那是我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級別。”徐來不知在哪裏尋來了兩塊碎水泥，放在掌心裏來回晃著。

“不一定哦，怎麽對自己這麽沒信心呢？好歹要給自己一個目標嘛。”

徐來把手中的一塊水泥朝著欄桿丟出去，水泥與欄桿碰撞時發出了一聲脆響：“不明白定目標有什麽用。高中的時候我的班主任就希望全班人的目標都是清華，可是並沒有用。一個不可能達到的目標，我不明白它存在的意義。”

“我覺得世界上有兩種人，前一種人是我。目標也許夠不到，但是我會努力去夠，也許最終我都無法實現我的目標，但是我能到達的程度會比我之前更好。後一種人是你這樣的，知道不可能，也知道自己的結果，所以不會被這種目標欺騙，依舊走自己的路。我很羨慕你我行我素的心態，因為我做不到，我想得到的太多，而你什麽都不在乎。”方川撓撓頭。

“跑題了，你以後想幹啥？”徐來把剩下的一塊水泥也扔出去，又是一聲脆響。

“可能會獻身國防吧。”方川瞇起眼睛看向夕陽的方向，視野裏一片金色，內心莫名的充實。

“為什麽啊？”徐來有些奇怪：“你以前不是說怕失去自由嗎？”

“你離開我的視線我不放心吶，萬一你那船上什麽炮彈質量不好，或者遇到了什麽問題沒法解決，我還能出手挽救一下是不是。我感覺，那時候你一定會特別想我幫忙的。”方川感覺自己邏輯似乎有點亂。

“咱們能說人話嗎？”徐來扶著額頭。

“因為我喜歡你吧。”

“啊！？”徐來猛地擡起頭來，看到了方川被染成金色的側影，一雙清澈的眼瞳閃著細碎的光，方川應該是在笑的，而且笑的很開心。

“不是咱們都是大老爺們，能不這麽開玩笑嗎？”徐來一伸手把方川推到一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嗯，以後不說了。”方川低下頭去，聲音很輕。

以後是不會說了，可是以後還是會喜歡，哪怕你不喜歡我。

大四的時候簡直過得就是飛快，方川忙著保研，徐來沒有課，就到處面試著玩，反正自己已經是國家的男人，到處面試權當增加人生閱歷，每次方川看到徐來穿著自己的正裝道貌岸然地參加面試並且勝利歸來炫耀不止的時候都會在心裏默默地感嘆上天不公，憑什麽讓他過的那麽瀟灑。

審判之日最終來臨。

方川終於看到了被自己忽視了三年的場景，完全封閉的中操，一群全身白色軍服的人，在裏面經歷著最後的考驗，然後得到自己最後的歸宿。

考核進行了一天，方川在天臺上看了一天。這是徐來自己的現場，方川除了看著，別無他法。綠色的人造草坪上滿是身著白衣的人，整齊的號子在天臺上聽得清清楚楚。

方川看不到徐來在哪裏，但他猜徐來一定是最拽，最厲害的那個。

白色的人流從中操上散去的時候，方川給徐來打電話，沒有打通。不久後收到一條消息：“我和室友去聚餐。等回來再跟你說。”

“哦，好。”方川小聲嘟囔著，心裏有些失落。

後來還是老張靠譜，給方川打過電話來通知，徐來綜合評比成績不錯，去了個好地方，不過具體的還要等通知，這才讓方川最後放下了心。

畢業答辯，畢業典禮，學士帽扔起又落下的瞬間，方川仿佛看到了自己匆匆的四年光陰。

“你終於畢業了。”方川看向等在身後的徐來，給了他一個不懷好意的笑：“我終於解脫了。”

“這種時候我就應該掏出把刀子來捅你幾十下洩我這四年來的憤，讓你威脅老子。”徐來一個小擒拿把方川按在樹上，照屁股來了兩腳：“找我幹啥。”

“照張相片，同學四年。一張合照都沒有。”方川晃晃手裏的單反：“我特意借來的大家夥。快松開我，我要拿不住了，摔壞了你賣身也賠不起。”

“不照！勞資不喜歡照相。”徐來一臉的拒絕。

“一張也不行嗎？”方川捧著單反哀求：“就一張。給我留個紀念。”

“得得得，照吧照吧。”徐來受不了方川反覆哀求，最終敗下陣來。

“你倆就這麽幹站著，不擺個姿勢啥的嗎？”幫忙拍照的同學看兩根木頭沒有什麽動作，忍不住提醒。

“妞，給大爺笑一個。”方川伸手去撩徐來的下巴，被徐來伸手打掉：“笑你妹笑。”

“算了。”方川在心裏想著，不要得寸進尺。

一只手臂從背後搭上來，下巴被捏著轉向鏡頭：“照相就好好照。”

餘光裏看到徐來嘴角勾起的弧度。

快門聲音恰到好處的想起。

三天後，火車站臺。

原來電視劇都是騙人的，離別沒有煽情的話。也沒有什麽感人至深的情節。有的只是無盡的人流與雜亂的喧囂。

“畢業了，還記得我跟你要的保證嗎？”方川看著面前這個一身軍服的男人，覺得他依舊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樣挺拔。

“不會忘記你的。”徐來拎起行軍包背在肩膀上：“回去吧，車要開了。”

“嗯。”方川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大眼瞪小眼的時光最後被火車的發車鳴笛終結。“保重。”方川用力地攥著拳頭，指甲嵌在肉裏帶著絲絲的痛。

徐來嗯了一聲，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火車緩緩地啟動，開出站臺，隆隆遠去。

方川站了很久，才重新回到這個沒有徐來的世界裏，天旋地轉，險些跌倒。

我們會不會就此，散落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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