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3章文死諫

關燈
第213章 文死諫

“殿下,不好了,越貴妃有孕了。”

同一句話聽在不同人的耳朵裏,有不同的想法,林箋目不斜視,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心裏卻浮上了一絲疑惑,怎麽會那麽巧?這邊小皇子和皇帝剛鬧僵,勢同水火,那邊就正好懷上孕了呢?如此一來,小皇子不就在失寵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麽?若是十月之後分娩,誕下皇子,小皇子就要徹底失寵了。這對林箋他們的計劃來說是有好處的,但是,她卻忍不住將視線落在了小皇子的身上。

“貴妃有孕,消息是什麽時候傳出來的?”他沈默了片刻,輕輕地問道。

“今日寅時。”

“皇上上朝了麽?”

“自昨夜起,便在貴妃宮裏呆著,至今未出殿門一步。”太傅長嘆一聲。

小皇子晏無垢停頓良久,朝太傅深深一揖,俯首鄭重地問道︰“老師,請問學生應該如何做?”

太傅忙一步上前,扶起他的手,道︰“殿下快快請起,真是折煞老夫了。”

晏無垢仰頭靜靜地看著他。

太傅微微嘆息道︰“微臣不敢欺瞞殿下,本來皇上只是貪圖些享受,政事懶散,自打越貴妃進攻以後,皇上就跟鬼迷了心竅一樣,寵信讒臣,謀害忠良,若是一年前,殿下登高一呼,朝中或有人可響應,以清君側。但是現在,有耿直死諫者,已經埋骨黃泉,有早早歸隱田園的,剩下的多是些明哲保身之徒,內閣大臣間又相互傾軋,沒辦法再聚集起來啦。”

“沒有別的辦法嗎?”

“為今之計,只有豁出去我這把老骨頭了,好歹我也曾是皇上的陪讀,希望他能聽得進去我說的話,”太傅的目光愈發堅定起來,“文死諫,武死戰,臣回去交代過家人,明日便去面見陛下。”

他這番話明顯就是做好了有去無還的準備了。

晏無垢胸腔激蕩,向後退了一步,雙膝跪地,行了個大禮,落淚道︰“本宮代所有天宿國子民叩謝太傅高節。”

太傅撐著一把老骨頭,也跪了下來,道︰“溫某也謝天宿有殿下這樣的皇族,溫某會在天上看著殿下有朝一日繼承大統,重整天宿。”

兩人相對叩拜,為彼此間最真摯的托付,也是對一個國家的向往。

太傅擡起頭,眼裏也有了渾濁的淚水,一個白發蒼蒼,一個不過總角,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彼此對視了一眼,不再多說一句話,沈默地告別了。

林箋沒有經過君主統治時期,甚至在歷史書上都沒有見識過這種叫人難以想象的忠誠,對於現代天宿人來說,這和愚忠沒什麽兩樣,如果是她,她會除掉對國家利益有損的人,直接殺掉罪魁禍首——皇帝,建立新的秩序。

以她現代人的大腦,更不會明白晏無垢落下的眼淚是為了誰。她只知道,皇帝必然沒有聽從太傅的建議,否則四年後的政變,又是如何爆發的呢?宮中蟄伏著的勢力像一頭沈睡的獅子,等著這個國家徹底爛到根子裏,無藥可救了,再猛然撲起,一舉吞並。

她只是覺得這些固執的人有點可憐,但同時又有那麽一點可敬。

小皇子和林箋一路無話地回了東宮,因為心情沈重,小皇子用過膳食,早早地就上床歇著了,還特意差花奴點了助眠的燻香,林箋身體構造異於常人,燻香對她沒什麽用,到了子時還是精神奕奕的,悄悄掀起床簾,輕手輕腳地從窗戶翻了出去。

她的腳步聲愈發地輕盈,不得不說自從接受改造以後身體素質比以前好了很多,否則她也不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在宮裏跑來跑去還不怕被人發現,她到達那座廢棄的冷宮的時候,那兩口子正依偎在一塊大石頭上說悄悄話,手摟著腰,手又按著手的,仿佛根本沒看到她。

林箋躡手躡腳地走到她們身後,手伸出去,用力一推。

——推了個空。

那兩個人出現在她身後,一人抓住她一邊肩膀,將她提了起來,薄玨故意道︰“何方小賊,鬼鬼祟祟,你可知你面前,不,背後站著的是誰?”

林箋︰“知道啊,現在說話的世界上最自戀無恥的人,沒說話的那個世界上最沒有原則、最重色輕友的人。”

薄玨道︰“你把那個無恥去掉我就放你下來。”

趙清閣︰“我沒什麽意見。”

薄玨道︰“那行吧,我也沒意見。”

林箋擺脫了那兩只手的禁錮,轉身過來氣呼呼道︰“我回去以後,一定要告你們虐待雛態!”

兩人同步回了她一個“善意”的微笑。

“……”

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三人簡單的把最近身邊的動態匯報了一下,林箋想起一件事情來,問道︰“越貴妃是真的懷孕了嗎?”

薄玨故意賣關子道︰“你猜。”

林箋分分鐘要炸︰“猜你個頭!”

薄玨瞥了她一眼,淡道︰“假的。”

林箋不知為什麽,長長地舒了口氣。

“你怎麽看著好像如釋重負的樣子?”她的神態太明顯了,趙清閣有些疑惑,“你不希望她是真懷孕?一個嬰兒可要比一個少年好控制得多。”

她倚坐在門邊,一雙長腿沒地兒擱,只好蜷了起來,臉上倏地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嗯?你不會對小皇子動情了吧?”

薄玨站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拍掌道︰“啊呀,真是喜聞樂見。”

林箋兩手各抓了一把稻草,朝她們身上扔了過去︰“說正事,你們怎麽那麽愛胡說八道。我喜歡的是洛珂,對殿下只是同情,不要再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了,一點都不好笑。”

薄玨見她真生氣了,反應極快地轉移了話題,正色道︰“不錯,越貴妃肚子裏的孩子是假的,但我們會讓他變成真的,而且會是欽定的繼承人。”

林箋睜大了眼楮︰“你們想……”

“貍貓……換太子。”趙清閣輕輕吐出五個字。

薄玨道︰“其實這個計謀完全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也是在今天才接到通知,應該是明中將那邊授意謝讚,謝讚又吩咐越貴妃這樣做的,個中目的,拿腳趾頭想也知道是為了什麽。你說這個皇帝怎麽這麽笨,不信自己的親兒子和那麽多的忠臣,非要信一個奸妃呢,真是想不通。”

林箋嘆了一口氣,道︰“我今天跟著殿下去國子監上課了,太傅說明天要和皇帝老兒死諫,估計兇多吉少。不,是十死無生了。”

“有這麽一個昏君,真是劫難,”趙清閣輕蔑一哂,“我眼前仿佛已經見到了這個國家的坍塌和覆滅了。”

三人相對嘆了一會兒,薄玨忽然說道︰“等等,我們不是要努力摧毀這個國家的嗎?怎麽為人家唉聲嘆氣起來了?”

趙清閣道︰“冷眼旁觀和親自做推手的感覺是不一樣的,誠然這個國家已經是一灘爛泥,但也不乏好人,比如送我和林箋到國都來的姜毅,東宮裏的花奴,還有底層那些被奴役著的百姓,何其無辜。”

林箋低頭輕輕地拍著自己的額頭,道︰“我可能是被移植基因的緣故,腦子有點不正常了,我需要緩一陣子。”

薄玨提議道︰“那今晚就到這裏,我們就此分開?”

趙清閣站了起來,林箋也放下了手。

“行了,都回去吧。”趙清閣道,“尤其是你,林箋,晏無垢是我們唯一的希望,要好好保護他,解決不了的事情直接過來找我們,你要是不方便的話,差花奴過來也行,她信得過。”

林箋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的。那我先回去了。”

林箋走後,薄玨納悶地扭過頭問趙清閣︰“花奴又是誰?”

“晏無垢的一個貼身婢女,人不錯,”她想了想補充了一句,“長得濃眉大眼,挺有精神的,我每天巡邏經過東宮都會給我備上一碗熱茶。是不是很體貼?”

薄玨凝眉深思,也道︰“和鐘靈宮的星憐有點像啊,你還記得我跟你說上次被淑妃娘娘故意燙傷手的事情吧,剛澆上去一片紅色,要不是星憐姑娘偷偷溜出來給我上藥膏,後來肯定腫得跟豬蹄子一樣,就要成為我一輩子的黑歷史了。星憐姑娘還把藥瓶直接送給我了呢,就在我房間櫃子裏放著呢,你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問過的,我說是燙傷藥,你打開聞了一下,說香味不錯,記得嗎?”

趙清閣︰“……”

薄玨歪著頭瞧她,一雙瀲灩的眼楮快要眨出龍卷風。

趙清閣盯了她一會兒,突然想起來似的,認真道︰“噢,我剛才忘記說了,其實花奴一共煮了兩桶茶,每天巡邏的孤星都有份的,大家一視同仁。”

薄玨道︰“哎!瞧我這記性,那瓶燙傷膏壓根不是星憐給我的,是我找韓統領要的,她那瓶早在給其他孤星上藥的時候用完了,我一直以來都是自己給自己上藥的。”

月漸落下樹梢,樹影朦朧,有繾綣的風透過枝椏,帶起女人耳旁的銀色發絲,女人含著笑的黑色的眼楮在黑夜裏專註得驚人。

趙清閣心神一蕩,伸手將她長發掖在耳後,然後把手掌遞到她面前。

薄玨把手放進她掌心裏。

趙清閣牽起她,長足一跨,融進幽靜的月色裏。

“回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