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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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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穿著寬大的鬥篷,仍然看得到他左臂的衣袖空空蕩蕩。

到底是自家師侄,蘇一塵不忍心下狠手,反而楚未倒是招招狠辣,因此蘇一塵一時也奈何不了他。

而沒有了蘇一塵和樂正長楓的攻勢,蘇雪鏡一人就留不住甘野了。沒拆幾招,他的肩膀被七星棍擦過,甘野趁著這個空隙,從蘇雪鏡的劍下滑了出去,一眨眼已經退開了八、九丈。蘇一塵想去追,楚未卻更加拼命地纏鬥上來,樂正長楓看得焦急,在一邊喊了兩聲“大師兄”,可是楚未絲毫不為所動。等甘野退得遠了,又是一聲尖哨,楚未聞聲撤劍,向後急掠。

蘇一塵一劍已經遞到了他的肩頭,本來是可以將他留下的,但是樂正長楓在他背後急促地喊了一聲“溫兄”,他明白小師侄的意思,手上一緩,楚未逮著破綻就跑了。

蘇一塵想要去追,眼角卻瞥到蘇雪鏡踉蹌了一下。

“蘇兄,你受傷了?”他過去查看。

蘇雪鏡搖了搖頭,“沒事,只是被那魔物的棍子擦了一下。”

從來都是單打獨鬥的甘野,居然冒出了一個幫手,還是仙門中人,幾人心中都是疑慮重重,樂正長楓更是蹙緊了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直在不遠處照顧聞人斐的蕭白這時候走了過來,臉色也是難得的嚴肅。

“聞人道友怎麽樣?”蘇雪鏡問他。

“左眼沒有啦,好容易才止住血。這人半點都不配合療傷,一個勁還要過來逞強,光是壓制他就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而且這個傷吧,在眼睛上,我也不知道朱棲壇帶來的外傷藥好不好用,總而言之就死馬當活馬醫,先給他塗了一點,他好像疼得特別厲害,塗完藥滿頭大汗,一個倒栽蔥暈過去了。”

蘇一塵想了一想,記得謝鳳麒說過聞人斐和周曉柔在一起,那個行腳商人也說過看見了兩位道士,於是又問蕭白道,“他有沒有提起同行的道友?”

此言一出,蕭白的臉繃得更緊了,他鮮少露出這種表情,蘇雪鏡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到底怎麽回事?”

蕭白張了張嘴,半晌只吐出了三個字來,“在那兒。”

蘇一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樹,因為枝葉繁茂、月光又幽暗,一時也看不清樹下有什麽。他走上前繞過樹幹,這才看到了橫在樹下的一具軀體。

過去白凈的臉上染著風塵,左眼那裏是一個幽深的窟窿,長袍早已辨不出原來的顏色,胸口的衣襟被利落地撕了開來,心臟沒有了,只剩下一團凝固的黑血。

蘇一塵靜靜地蹲了下去,解開自己的外袍蓋在那人身上,輕聲道歉,“對不起,周師姐,我來晚了。”



謝鳳麒把那個嚇破了膽的商人送到最近的客棧再趕來後,天光已經初亮。

聞人斐仍然倒在樹下昏睡,蕭白在他身側輕酣,樂正長楓和蘇雪鏡也都睡了,兩人的神色竟還有些相似,似乎夢裏都透著憂思。

他只見到白林城那個小弟子靠坐在樹下,一雙杏眼飄飄忽忽地看著遠山,似乎在想著什麽,又似乎只是在發呆。

謝鳳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壓低了聲音道:“溫良?”

蘇一塵茫然地回過頭,看到謝鳳麒,無意識地點了一下頭。

謝鳳麒只是覺得蘇一塵神色有些怪異,但兩人私下無甚交情,他也說不出究竟怪在哪裏,因此叫了一聲之後,反而沒了下文。

倒是蘇一塵回過了神來,看著謝鳳麒一臉疲憊的樣子道:“你趕了一夜的路嗎?趁他們還沒醒,趕緊休息一會兒吧。”

“你……”

“我沒事,醒得早。”蘇一塵扯出一個笑臉來,讓謝鳳麒放心。

他其實一夜未眠,腦中思緒紛雜,一會兒想起七年前剛認識甘野時的種種,一會兒又看到林語深和周曉柔的臉在面前晃來晃去。

甘野不是蘇一塵下山後遇到的第一個魔物,加上他身上那股生人莫近的孤僻勁,一眼看過去就不是普通人,若是換成別的仙門弟子,可能一照面就開打了。可是蘇一塵實在與別不同,他在對青峰上沈迷劍術十五年,別說下山,連上雨濛峰參加弟子大會都懶得,然而劍術一朝練成,卻又片刻也不留戀,行囊都沒帶一個,優哉游哉就下了山。

因此,蘇一塵身上沒有一星半點除魔衛道的自覺,純粹就是為了一個玩兒。他待人毫無成見,連三界種族之分都扔了,這樣的人類甘野平生僅見,縱使他再冷漠孤傲,也總是情不自禁地為蘇一塵所吸引,兩人結伴而行,一路分享魔界與人間的趣事,玩得不亦樂乎。

甘野曾經一本正經地問過蘇一塵,為什麽初遇時沒有與他先打上一架,蘇一塵聽了哈哈大笑,反問道,“你想和我打一架?”

他們同行數月,也遇到過不少下山歷練的仙門子弟,挑釁甘野被打跑的更不在少數。甘野不用蘇一塵幫忙,他往往就抱著手臂在一旁看,因此,蘇一塵是知道甘野修為深淺的,而甘野卻只聽說過蘇一塵的軼事,從沒見過他真正出手。

蘇一塵以為甘野想和自己比試一場,心中也有些躍躍欲試,哪知甘野搖了搖頭,“不。”

“不試試我青羽山的劍法?”

魔物額前的裂紋上紅光閃了一閃,繼續道,“不。”

“不打就不打,喝酒去。”蘇一塵笑著,率先邁開步子。

甘野這個朋友很好。蘇一塵在仙門修行十五載,只聽說過正魔不兩立的教誨,但甘野與他同行時,從沒有主動挑過仙門的事,即使被下了戰書,也沒對誰下過死手,蘇一塵以為,交了這樣的朋友,即使是個魔界中人,應該也是無礙的。

旭日漸漸東升,蘇一塵看著遠方雲霞交會的樣子,暗暗撇了一下嘴角。

七年前,魔族到底有沒有啟動過惑星幽冥陣?

把染墨池毒送入他體內的甘野,到底是不是他認識的那一個?



謝鳳麒沒睡多久,就被蘇雪鏡輕輕晃醒了。他們連日奔襲,昨夜又戰了一場,都有些精神不濟,然而時間緊迫,並沒有留給大家休整的機會,因此天一亮就必須繼續出發。

聞人斐是堅持要與他們一起走的,然而大家心裏都清楚,少了一只左眼,並非修為全失,但要適應視野的變化,仍然需要時間。他們此去兇險,帶上聞人斐,反而可能會成為拖累。

蘇雪鏡斟酌了一下,對他柔聲說道,“聞人道友,你與周道友一路同行,現在她以身殉道,你要將她的屍骨棄在這荒郊野嶺嗎?”

聞人斐的表情幾不可聞地掙紮了一下。

蘇一塵會意,立刻接口道,“是啊聞人兄,你能幫我把師姐送回白林城嗎?最後一段若能得你相送,師姐泉下有知,也會心安的。”

謝鳳麒看到聞人斐沒有言語,俯身抱起被蘇一塵的外袍包裹的周曉柔,捧到聞人斐面前,聞人斐看了一會兒,牙關咬緊,伸手接了過去,扭頭就走。

“聞人斐,你放心,我們找到魔物,一定把他們打趴下,為你和周曉柔報仇!”蕭白在他背後喊道。

聞人斐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半晌才重重吐出兩個字:“不必!”

蕭白被謝鳳麒瞪了一眼,沒敢再接話,等他走遠了,才把頭湊到謝鳳麒耳邊問道,“不必是什麽意思啊不必?難道他中了邪,不想報仇了?”

謝鳳麒搖了搖頭,“他的意思是,不必假你之手。”

“他以後就剩一只眼了,修為可以再精進,但失去的那一側視野卻沒辦法再找回來,”蕭白這句話,沒有半點諷刺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如果我們不替他報仇,難道他自己就打得過那個魔物?”

“你真的覺得自己能打贏甘野嗎?”謝鳳麒淡淡問道。

蕭白扁了扁嘴。

他雖然堅信自己的劍快,但也知道快不過大師兄蘇雪鏡,連蘇雪鏡都落了下風,自己打起來是個什麽光景,倒也不難想象。

然而,他終究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消沈了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來,“我自己也許不行,可是不還有小謝你麽?大師兄也在,還有樂正道友和溫道友。對了,這一兩天,我們應該就會遇上從河南道過來的花師兄和林道友,這麽多人一起,車軲轆上都夠碾死他甘野了……”

他話音未落,路口的另一側傳來一個笑嘻嘻的聲音,“誰在打我的主意啊?”

人未到,扇先至,天下第七扇的扇面悠悠搖了出來。

“花師弟。”

“花師兄!”

行至第七日,他們追上了聞人斐和周曉柔,也找到了花無計和林語思。

此地離千絕海,僅剩一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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