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真真把門欠了一條縫, 探頭朝裏面看過去。從這個角度，她只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背影。這背影從後面看起來顯得腰細腿長，正站在臥室門口，看著睡覺的球球。

“奶奶, 我跟他出去談吧，我買了點排骨和魚, 你先放冰箱裏。”

徐老太太點點頭，忍不住又說道：“真真啊, 當年咋回事奶奶也沒問過你, 我看這小夥人還不錯，你好好說說。”

“奶奶，你放心。”

徐真真先把雜志都放在了茶幾上, 然後開口叫著一直專註地看著孩子的顧啟正：“這位先生, 我們出去談吧？”

“就在這說吧。”

顧啟正轉身，輕輕拉好房間的門。他有點意外地發現，這個胖小子就是之前自己在車站看見的那個。

轉身看見徐真真，他有點沒法把對方和印象中的小白兔對應起來。

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份了, 天很冷，這女孩子穿了一件棒球外套和緊身牛仔褲, 頭發染了棕色隨意地紮了個高馬尾, 發梢有點俏皮的弧度。

她的臉蛋上微微染著點紅暈，似乎剛剛運動量不小。他見過不少皮膚白皙的女孩子, 但是這樣白皙裏面透出一種嬌嗲粉色的卻不多。

“說吧, ”顧啟正定定地看著徐真真, “你想怎麽處理？”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一種，這孩子恐怕不是他能輕易帶走的感覺。

剛剛他看過了，房間裏頭布置得很溫馨，家具的邊角也都細心地用泡沫包了起來。小孩子的衣服和大人的衣服分開，墻角的消毒水應該是每天都會用。

這女孩子把球球照顧得很好。他剛剛仔細看過，小孩子在床上睡著，身上貼身蓋的卻是一件女式的睡衣，想必是因為在媽媽的氣味包裹下，才能睡得那麽香甜吧？

他很滿意，但是並不意味著會完全地把孩子交給徐真真。

“出去說吧，球球一時半會醒不了，樓下不遠有一家咖啡廳。”

顧啟正觀察徐真真的時候，徐真真也在仔細地看著對方。

這男人給她一種非常有錢有家教的感覺，怪不得徐燕燕為了這男人做出這麽多事情來。對於自己兒子的親生父親是這樣一個人，徐真真有點滿意。

只不過，她絕對不會輕易地把孩子交出去的。

兩個人下樓來到了附近的咖啡廳，徐真真要了一杯橙汁，看見對面的男人對著菜單皺了皺眉，最後只要了一杯蘇打水。她看了看親子鑒定書，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都是成年人了，大家最好理智一點處理這個問題，”徐真真盡量坐直身體，忽略對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當初那是個意外，我相信你既然調查到我，也應該知道當初是怎麽回事，我也算得上是個受害者。”

顧啟正微微向後靠了靠，挑了挑眉。

這女孩子……看起來可一點也不像是受害者的模樣。

但是這樣的徐真真，卻意外地對了他的胃口。

“嗯，你說。”

徐真真還是有點緊張的，她喝了一口橙汁，在放下杯子之前偷偷地深吸了口氣：“小孩子想要健康成長，父親和母親都是不可缺少的角色。尤其是男孩子，如果父親這個角色缺席的話，有很多性格上的缺陷都是沒法彌補的。“

聽見徐真真這句話，顧啟正目光掃了她一眼。

咖啡廳裏頭的空調開得很足，微微有些熱。徐真真把棒球外套的拉鏈打開了一點，露出裏面伶仃的鎖骨，和一點極嫩的肌膚。脖子上戴著一枚有些年頭的玉墜子，隨著她的動作一跳一跳的，襯得肌膚更白、更粉。

如果她要結婚的話……

似乎自己也並不是不能配合。

“如果你……”

“這位先生，先聽我說完，”徐真真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我覺得，每周可以有三天或者兩天的時間，讓你來看孩子，或者你把孩子接過去。但是至少要在你熟悉了孩子之後。”

話先說出來，接下來就順暢得多了：“還有，不管是你帶孩子出去玩，還是接孩子走，前幾次我必須跟著。以後不用我跟著之後，也必須嚴格按照我規定來，每天看電視不能超過一小時，和電視之間的間距也不能太近。嚴禁讓小孩子碰手機。”

“必須有人二十四小時看著球球，絕對不能讓孩子離開大人的視線。吃飯要葷素搭配，不許給他吃太多油炸，雪糕一天只能吃一個，不許吃糖，不許吃膨化食品。零食只能吃健康非油炸的。”

“每天晚上給他讀的睡前故事我已經寫好了，對他說話要說大人話，嚴禁說什麽洗香香之類的……”

聽著徐真真如數家珍地說下去，顧啟正還真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

——他還以為這小女孩會提出來結婚甚至是補償之類的條件，沒想到人家直接進入離婚後夫妻共同撫養階段了。

“我似乎還沒答應你的要求吧？”

聽見這句話，徐真真全身上下都繃緊了。

“怎麽？你不打算接受我的條件麽？”

在球球被徐燕燕拐走之後，徐真真對這方面的事情空前警惕。昨天她還特地找律師咨詢了，萬一孩子的親生父親找上門來，最後如果鬧到打官司的情況下，她有多大的可能性保住孩子。

沒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這位先生，您應該知道吧？在我有正當收入，並且有足夠能力撫養孩子的情況下，幾乎百分之九十的情況下，孩子都是會判給母親這一方的。”

“我覺得我已經表達出足夠的善意了……”

顧啟正今年三十一，馬上就三十二。他一本正經地看著對面比他小十歲的女孩子，一副“成年人要理智”的語氣，努力坐直身體擺好表情。

真可愛。

“嗯，那就三天。”

他掏出一張銀行卡，順手丟給徐真真：“給孩子買點吃的玩的。密碼是球球的生日。”

見徐真真要推辭，顧啟正站起身來：“剛剛你說，小孩子成長發育裏，父親是不能缺席的角色。那就不要推辭了，我也不希望我兒子身上的衣服一件我買的都沒有。”

他看了看時間：“我現在得回公司了，至於一周三天的事情怎麽安排，我到時候會提前通知你。”

“對了，我叫顧啟正。”

徐真真有點猶豫地看著顧啟正伸出的手，還是伸出手去，握了上去。

顧啟正的手很大很修長，她的手伸過去，幾乎完全被對方握在掌心。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對方似乎稍微揉了一下才松開。

只是那個瞬間太短，短到徐真真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嗯，”她也決定釋放一點善意，“您可以放心，我不會用這個孩子來跟您交換任何利益。我們之間的關系……”

她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這句話倒是不必忙著說。”

顧啟正有點遺憾地松開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站直身體，從椅背上攬起風衣：“今天的交流很愉快，我希望之後也能夠一直這樣。畢竟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是希望球球更好的。”

徐真真松了口氣，她原來還有點怕孩子親生父親是個不好相處的人，但是這樣看起來，倒是好相處得很。

看見她明顯地“松了一口氣”的表情，顧啟正突然覺得心裏頭有點不太舒服。

對方這麽不能接受他？

“至於你說的關系……”顧啟正微微停頓了一下，才重新開口，”我倒是很希望，之前的事情不會僅僅是個意外。”

聽見顧啟正這句話，徐真真微微楞在原地。這句話是她想的那樣嗎？

她沈下臉：“顧先生，之前的事情只是個誤會，我沒追究，但是並不代表我對之前的事情有什麽好感。你我之間的關系，最好只是球球的爸爸和媽媽這樣，我沒有任何其他想法，希望您最好也不要。”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我不介意您的感情狀態如何，但是我希望，在和球球相處期間，最好不要讓他看見什麽亂七八糟的女人。”

顧啟正險些被徐真真這句話氣笑了。

亂七八糟的女人？她當他是什麽玩咖麽？

“我不會，”對於保證這一點，他沒什麽不滿的，橫豎這麽多年來他也沒有過什麽亂七八糟的女人，“那我是不是也能要求你也這樣？”

“我的感情生活，就不勞駕您操心了，”徐真真反唇相譏，“下次來看球球之前，最好提前兩天跟我預約。我說完了，您自便！”

看著小女生氣鼓鼓地走出咖啡館，走過了吧臺又倒退回去付了錢才走，顧啟正突然有點後悔剛剛那句話了。

明明剛剛談話氛圍還很融洽，這會因為一句話，倆人卻針鋒相對了幾句。顧啟正發現，面前的這個小女生，似乎是一句虧也吃不得的性子。

或許，他應該再釋放一點善意？

他想起來調查報告上說，徐真真是在自家出版社旗下出過書的。或許，他應該給她一點方便。

想到這，他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顧總。”

“文勝出版社那邊你通知一下，有個叫徐真真的作者，給她上一本書加印五萬本，”聽著對面助理答應了下來，他又加了一句，“對，五萬本，就是這個數字，一本也不能少。總編那邊有異議，就說是我親自定下來的。”

掛掉電話，顧啟正心情有點好，他想象了一下剛剛那只小貓知道消息後的表情，忍不住吹了個口哨。

對於任何新人來說，加印五萬本，應該都算是一份大禮了吧？

只可惜，他真的不知道，徐真真可不是一般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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