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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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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兩人分別之後,常夏直接去了醫院,姥爺最近的身體情況越來越不好,常夏每天都去醫院探望,時不時就能撞到姥姥偷偷抹眼淚。

熟門熟路地走到姥爺病房前,常夏順著門窗戶往裏看,姥姥正在給姥爺擦身體。

半掀起來的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搭在姥爺身上。姥爺的大腿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他的左大腿上,還能看到一條十多厘米的清晰疤痕,姥姥說過,那是姥爺十多歲的時候,上山放牛,不小心刮傷的,當時流了好多血,日後也留了深深的一道疤。

夕陽照進病房裏,籠罩了兩個老人。姥姥原本略顯幹枯的滿頭白發,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微微發著金光,她一邊輕柔、緩慢地給姥爺擦著身體,一邊時不時擡頭跟姥爺說幾句話,雖然姥爺沒有回應,眼神也有些混沌,但他的視線,一直一直,落在姥姥身上,不曾偏移。

常夏快步轉身走到走廊對面的窗臺邊,他用力地推開窗戶,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好讓溢出的眼淚能直直地墜到樓下,不用劃過臉頰。

三個多月後,常夏迎來了自己十五歲的生日,他和姥姥一起在醫院,點燃了小蛋糕上面唯一的一根生日蠟燭。常夏許了三個願望,希望姥爺可以好起來,希望自己能考上三十八中,希望不用跟沈彥川分離。

可惜,僅僅過了不到一個月,大年初九的早晨,姥爺在睡夢中,安詳地去了。

姥姥表現得無比堅強,她鮮少在人前落淚,直到姥爺的葬禮結束,才跟洩了氣似的,一病不起。

常夏日夜守在姥姥身邊,把姥姥的飲食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兩個人白天都故意裝作沒事,晚上,常夏就跟著姥姥一起偷偷在被窩裏抹眼淚。夏利偉和夏麗雲開始的時候,還每天到姥姥家露個面,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後來看常夏把姥姥照顧得很好,兩個人樂得清閑,每天報道就改成了隔三差五,而且往往來了,也沒待上幾分鐘就急著要離開。

常夏變著花樣地想哄姥姥開心,做姥姥愛吃的東西,給姥姥講笑話,不過他討好人的技巧實在有限,有時候還會弄巧成拙。他特地從箱子裏找出了那張老照片,遞到了姥姥手裏。倒在病床上的姥姥,端詳了半天,抖著手把照片收進了上衣兜,隔了好久,又掏出來看看,姥姥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笑,還是哭,說不清是懷念,還是痛苦。

好不容易姥姥身體好起來了,常夏也放了心,準備收拾東西回自己家。誰知道,搬離姥姥家還不到一年的舅舅一家,帶著行李上門了。

不僅如此,舅舅還找來了夏麗雲一家,當著所有人的面,義正言辭地表示,爸去世了,不放心媽一個人住,他這個當兒子的,準備正式接過照顧老人的重任,從今往後,姥姥的所有病痛花銷、日常照顧都歸他們家管。言下之意,姥姥、姥爺現在的房子、將來的遺產,也都由他接收。

夏麗雲哪裏肯幹,指著夏利偉的鼻子罵他“你想得美!”,當場就跟她大哥吵了起來。

兩人針鋒相對,漸漸又丟了理智,難聽話越說越多。最後姥姥實在聽不下去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我還沒死呢!你們現在就盼著我死,好給你們分家產?!”

吵得面紅耳赤的兩兄妹,齊齊閉上了嘴。

常夏上前扶住了氣得幾乎要昏倒的姥姥。他看著對面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親媽,一個是他的親舅舅,在這麽個時刻,他們不懷念去世的父親,不擔心大病初愈的母親,他們的眼睛裏,心裏,有的是房子,是遺產,是利益,是算計。

這一間小小的屋子裏,陣營分明地站了三夥人,僵住的兩家子人,此時此刻,隱隱將矛頭,轉向了姥姥和常夏這一老一小。

常夏扶著姥姥,緩緩回到床上,半靠在床頭。

到底是夏利偉繃不住,率先打破了沈默:“媽,我這麽做也是為你好。你跟著我們家過,我當兒子的還能虧待你麽,你兒媳婦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永光更是你帶大的。你不跟我們,難道還能跟麗雲他們家?”

說完,夏利偉還甩了個眼色給夏麗雲,氣得夏麗雲馬上回嘴:“好話全讓你說了!你當你那點心思,大家都不知道?我媽跟你們住,是你伺候我媽,還是我媽伺候你們一家三口?而且夏利偉我話就在這撂著,你別以為你是兒子,就怎麽樣,現在法律男女平等,兒女都有繼承權!將來不管是房子還是遺產,你都別想獨吞!”

夏利偉剛想回嘴,就被姥姥的一句話攔住了話頭:“你們倆不用吵了,我誰也不跟,我自己過。”

常夏握緊了姥姥的手。姥姥轉頭給了常夏一個虛弱的笑容,緊接著說:“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到動不了那個地步。就算真有那麽一天,我也會去養老院,不用你們操心。”姥姥的視線越過眾人,仔仔細細地看著這間屋子。“我和你爸,在這房子裏住了二十多年,暫時,你們還攆不走我。等我沒了那天,房子肯定是你們的,就讓我這個老太太再多住幾年吧。”

夏利偉和夏麗雲兩個人聽了姥姥的話,臉上都有點掛不住了,他們齊齊喊了聲“媽”,卻見姥姥擺了擺手,“利偉,我年紀大了,再跟你們在一起過,一方面我沒有精力繼續照顧你們了,另一方面,對你媳婦和永光也不好。你們兩口子能常帶永光來看看我就行了。”姥姥又把視線轉向了夏麗雲,“麗雲,住你們家就更不可能了。不過,媽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夏麗雲忙應道:“媽,你說。”

“我想讓常夏跟著我住。”

夏麗雲一臉喜色,常夏更是整個人都楞了。這些天,姥姥從來沒跟常夏說過哪怕一字半句關於想讓常夏跟她住的話。姥姥突如其來的宣言,讓這一屋子人的表情,都有點不受控。

“媽,這不合適吧。常夏一個半大小夥子,每天吃喝拉撒睡那可都是錢,你這是白替麗雲養兒子?這對永光不公平,對周斌也不公平!”夏利偉馬上反對道。

夏麗雲倒是趕緊接口:“媽,我同意。讓常夏照顧你,我看這段時間,他在你身邊,確實把你照顧的不錯。有他在你身邊,我們也放心!”

周榮強也假惺惺地跟著說:“是啊,媽,常夏從小就能幹,平時洗衣服做飯,你就放心指使他……”他話說了一半,就讓夏麗雲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姥姥感覺到手裏握著的手,出了很多汗,她擡頭看著常夏,問道:“怎麽,夏兒,你不願意跟姥姥一起啊?”

“怎麽可能?!我,我當然願意!姥,我真能,真能跟你一起住麽?”常夏眼睛裏滿是渴望地望著姥姥。

伸手摸了摸常夏的頭,姥姥接著說:“那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利偉,你今天說這些話,回頭你摸摸良心,夏兒、永光、斌兒,過得到底怎麽樣,你們心裏都有數。我還住這兒,永光,你以後中午也還繼續來姥姥家吃飯,斌兒,你將來上初中了,也可以來。你們要是願意,年節的時候,咱們就還一起熱熱鬧鬧地過,要是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夏利偉的媳婦眼神怨憤,她憋了又憋,最後還是說了一句:“媽,我之前就聽說,常夏的學費是你給出的,現在連吃住都由你出了。我們家永光也是你孫子,還是親孫子,你這偏心偏的也太明顯了!”

姥姥看了兒媳婦一眼,默默搖了搖頭笑了:“我和你爸,兩個人都有退休金,你爸這些年生病,我雖然沒攢下什麽錢,但也從來沒跟你們要過一分錢!對這三個孩子,你們可以自己拍著良心想想,我給永光和斌兒的零花錢,比不比給夏兒出的學費少!”

夏利偉的媳婦還不罷休:“那他們家倆孩子,我們家永光還是吃虧……”

“麗雲,我知道夏衛國每個月給夏兒20塊錢撫養費,你也出20,從今往後,每個月你交給我四十塊錢,當做夏兒的撫養費,你同意麽?”姥姥想了半天,最後問夏麗雲。

夏麗雲心裏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直響,十多年過去了,當初的20塊錢,現在什麽都不好幹,對於能用40塊錢就擺脫常夏這個拖累,夏麗雲覺得太值了。她還難得大方了一把:“媽,我同意,而且40太少了,我給你50。”

夏利偉的媳婦嗤笑了一聲,不過在丈夫的拉扯下,終於沒再說話。

就這樣,常夏正式搬離了他住了十五年的小院。他特意找了一個□□袋,約上沈彥川一起陪他“搬家”,可收拾來收拾去,才發現,這麽多年,常夏的東西,連一個麻袋都裝不滿。兩個孩子輕輕松松地擡著一個半空的麻袋,滿面笑容地走上了真正的,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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