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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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bra 的辦公室占著東邊的整個轉角,弧形的落地玻璃一塵不染,晶瑩的陽光斜斜地射在桌面那些綠植,仿佛置身草木花園之中,呼吸間亦多了一縷清新的味道。

Debra 修剪的幹凈透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幾個圈,她盯著我看了半晌,慢慢地問道:“你要是在詢問我的意見,那我就一句話,這事得不償失。”我剛要解釋,她又伸手阻止道,“你不必現在解釋,待會李睿來了一起說吧。”

我啞了聲。李睿最近實在有些神出鬼沒,所裏常不見人,我已經有十來天沒見過他了。正想著,只聽見一陣細細的摩擦聲,像是車輪碾過地毯。我回頭一看,李睿坐在一張黑色的鋁制輪椅上,緩慢地行進 Debra 的辦公室。

我唇角的弧度瞬間擰成了一把,胸腔裏像是有股橫沖直撞的氣,撕裂著心肺,調勻了呼吸,方才笑道:“師父,這怎麽了?上個月你還拄著拐杖巡視四方,您找的是什麽江湖郎中越醫越慘呀。”

“你懂什麽,我這叫裝備升級,這椅子可是電動的,去哪都不費力。”李睿嫌棄地看著我說道。

Debra 將手上的水杯往桌上一放,面帶慍色地說道:“還有心思開玩笑呢。管管你的好徒弟吧,荒唐了。”

李睿雙眼瞇成細縫,將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忽而微笑出來,溫和地說道:“大致的事情我聽說了,你說說看,幫著涼眸去找方晉華的麻煩。你是怎麽想的。”

“首先是想爭個公道。憑什麽有人能憑仗自己的權勢為所欲為,這事從發生到現在,所有人都說是做局,是仙人跳,是為了配合 GL 後頭的小動作。可性侵就是性侵,哪怕後頭有人利用了這事做文章,這個事情本身對受害人造成的傷害也是非常嚴重的。在權位上的人有意把這個事情模糊處理,還不許我們小人物發發聲呀。”我義正言辭地說道。

李睿和 Debra 聽著有些乏味,兩人相視一眼,Debra 打斷道:“要是為了爭個正義是非,你該坐到天上去,那,那朵雲上,上帝才管公平正義的事。”

被她這麽一反駁,我面上便有些掛不住,咬了咬牙,又繼續道:“其次是為了一口氣。這事我仔細考慮過了,所裏做了天揚資產重組和 IPO 的項目,但對於性侵的事情一直沒有碰過,就算我作為涼眸的代理人,也沒有利益沖突的問題。方晉華是不是個好企業家我判斷不了,但他瞧不起女人,認為錢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的嘴臉我倒是看過了。這讓我非常不舒服,從頭到腳的不舒服,我就想收拾他一頓,早就想了。”

李睿聽完,撲哧一下笑出聲來。Debra 則不斷地搖頭,嘆氣道:“你知道今年光天揚這個項目我們賺了多少錢嘛,等你收拾完了他,這個大客戶也就丟了,你覺得劃算麽?”

我抿著嘴站在原地。從利益角度計算,像天揚這樣的金主自然是永遠都占著上風的,可是,天底下,除了利益就沒別的了嗎?

李睿看著我,眼中泛起讚賞的笑意,他別過頭對著 Debra 說,“這賬倒也不能這麽算。你看看盈盈,兩年前到你那兒的時候,還是個冒冒失失,拿點小聰明就敢出來招搖的小律師,經過你的悉心調教,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敢跟方晉華叫板的厲害人物了。”

Debra 瞥了李睿一眼,道:“你少給我蓋帽子,盈盈是你門下高徒,這任性的脾氣可不是我慣出來的。”

李睿笑道:“我的意思是,客戶嘛,哪怕是天揚這樣的大客戶,丟也就丟了,重要的是能把咱們自己的人給歷練出來。”他看著我,說道,“要是你真把方晉華這塊硬骨頭給收拾了,我就算你出師。要是你被他給收拾了,我就算你……丟人。”

見李睿這番支持我,我自然心裏樂得快要開出花來。

Debra 低聲罵了一句“胡鬧”,似乎還有話想說,李睿則擺擺手,阻止道:“還有什麽就等她贏了方晉華再說吧。”見他這樣說,Debra 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八九十個圈,也知李睿決心已下,便不再多言,只鼓了臉坐在一旁。

我哪裏還敢多留,順著李睿的眼風便一溜煙兒逃似地奔出門去。走了半道,才發覺自己手機落在座位上了。這年頭手機離開身體五米,就跟丟了一半的魂似的,只好硬著頭皮回去找。

剛走到門口,卻聽見兩人在裏面說事。李睿沈沈的聲音響起:“……上次在美國做的基因檢測,今天出結果了,算是匹配成功,符合試用新藥的條件,老陳安排了兩個醫生,近期就能做一次幹細胞的移植手術。這算是一個好消息吧,不過話說回來,即使做了手術,結果會怎樣也很難說。”

Debra 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至少是一份希望在。人類攻克了那麽多的病不就是靠著科研一步一步地前行嘛。昨天今天不可能的事,也許就發生在明天。”

“嗯。”李睿悶悶地哼了一聲,又像說起一件好玩的事一般,道,“老陳也是個軸性子,這兩年跟誰都說自己去環游世界瀟灑自在了,結果上次我才發現,他哪都沒去,就蹲在美國,每天跟上班打卡似地守著實驗室,生怕別人有了新成果藏起來,又生怕我不在第一批的試用名單裏。”

“老陳這麽做是對的,畢竟在全球範圍內 Dr. Barrie 的團隊是最有希望在這一領域獲得突破的。”Debra 深吸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道,“要依著我的看法,除了老陳,你更應該在美國蹲著,萬一有個突發狀況,那邊的應急處理速度是國內沒有辦法相比的。”

李睿笑了笑,道:“緊挨著希望,天天被希望淩遲的滋味可不好受。在哪都是呆一天算一天的,我在美國能做什麽呢。我可不像老陳,有小嬌妻陪著。倒不如老老實實地在國內,睜開眼就是工作,正好把我的大腦填得滿滿的,多好。別的什麽都沒空去想了。”

Debra 亦笑道:“行呀,要工作填充時間還不容易,別的沒有,事情倒是永遠都做不完的。”

“你這邊的事還是算了,全是交易運作,陰謀陽謀的,每件都挑戰人性,別說唐盈盈,就是我也吃不消,總想收拾幾個發洩一下。”李睿玩笑道。

Debra 呵了一聲,不屑道:“我說她這楞裏楞頭的性子哪學的呢,這下可見著源頭了。”

“我倒覺得沒什麽不好,世事磋磨,磨掉了脾氣,磨掉了銳氣,要連這份真性情都保不住,那跟行屍走肉還有什麽區別呢。”李睿平平地說道。

他們後來再說了什麽,我也全然聽不見了。兩只耳朵想被灌進了一大壺水一般,又脹又痛,嗡嗡直響。我一口氣跑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半個身子趴在桌子上,整個臉埋在手臂間,像一只將頭藏進沙子裏的鴕鳥。過了很久,幾乎覺得那塊薄薄的桌板撐不住我下墜的趨勢,方才站起身來,夕陽映在西邊的長窗上,金燦燦地紅了整面墻,南北窗對開著,晚風徐來,一卷一卷地撥動著拖落在地面上的紗簾,我直直地站著,立的久了也就有了幾分傲然的風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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