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松宇有點享受和江葉盞獨處的時光，他從來沒有這樣照顧過一個人，雖然只是為她背包，帶她吃一次麥當勞，幫她把漢堡和薯條端到她面前看她毫無顧忌地大吃，但是陸松宇竟然覺得無比滿足，他有點明白程書翎說要照顧他時候的心情了。

“我在想，我要怎麽樣，他才會不生氣。”江葉盞撚過一根薯條，沾了番茄醬送到嘴裏。

“他不會不生氣，你只能讓他不那麽生氣。”

江葉盞有些洩氣，本以為男神能幫到自己的，沒想到還是這麽個結果。“那如果，他要打我，你會攔著他嗎？就像上次那樣。”

“會。”陸松宇的回答毫不猶豫，甚至可以說是斬釘截鐵，他想，如果程書翎在他面前體罰學生，他一定會翻臉。

“那我想想吧。”江葉盞還是害怕，“男神，你為什麽會來找我呢？你只是我的語文老師。”

陸松宇沒有立刻回答她，他來，一方面是為了程書翎，另一方面自然也是為了江葉盞，但是他不知道到底該如何表達。

江葉盞不催他，徑自取出了她的漢堡，洩憤一般一大口往下啃，塞得滿嘴都是。

陸松宇想起自己小時候，他很愛上學，村裏的人都說他們家出了個讀書人，讓自己家的孩子都學學陸松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是愛讀書，不是愛學習，只是學校是唯一一個能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老師，是他在家庭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知道不該拿自己與江葉盞對比，江葉盞的條件比他當時好太多，只是無論出於什麽原因，他們被家庭忽視卻是一樣的。

“我有時候不太想管那些師生關系，尤其看到你，也許在物質上，你要依賴你的父母，但是在另一些方面，我希望老師可以成為你最後的港灣。”除了上課，陸松宇從來沒有一次主動說過這麽多話，“我希望你以後再想起現在，不會遺憾自己沒有一個引路人。”

江葉盞手上動作頓了頓，輕輕扭過頭去：“聽不懂。”

“你聽得懂，我知道你沒有把我當成那個人，但是我覺得程書翎的想法，跟我一樣。”

江葉盞兩行眼淚“唰”一下就砸進了漢堡裏，接著她聽見陸松宇說：“回去吧，他不會不要你的。”

陸松宇七點多就到小區了，但是他忘記帶鑰匙和門禁卡了，只得給程書翎發消息。程書翎八點才下課，甚至沒有看到他的消息，從校區一路回家，陸松宇已是等了一個小時了。

陸松宇坐在路燈下的長椅上，濕冷的空氣凍得他鼻涕都流出來了，要是江葉盞看見他委委屈屈洗鼻子的模樣，估計轉頭就能認別人當男神。

程書翎遠遠見著陸松宇在路燈下的背影，回來的路上還想趁機晾晾他，可是這個背影看上去又孤單又無助，他一下就舍不得了，放好車趕緊跑過去：“冷不冷？”

陸松宇回過頭，猛吸了一陣鼻子，這才搖了搖頭。

“哈哈哈······”程書翎笑出了聲，“回家。”

程書翎的手很暖，陸松宇把手放進他手心裏，被他緊緊圈住，他想，這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了。說回來也奇怪，他們在一起也半月有餘了，卻從來沒有過這麽純情的戀愛步驟。

房門一關，外頭的寒冷都被隔絕開，程書翎去泡了杯茶，也許是冷靜下來了，他又想起陸松宇瞞著自己去見江葉盞，故而這茶一端出去，氣氛就已經不對了：“陸老師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陸松宇沒有把握能把江葉盞勸回來，怕說早了程書翎會失望，這是他第一次為程書翎做點什麽，他不想有不好的結果。如若結果真的不盡如人意，那便不要讓他知道吧。

陸松宇搖搖頭。

“陸老師，”程書翎的聲音冷了幾分，“我說過，有什麽事，你要跟我說。”

“你能，不問嗎？”陸松宇把杯子拉到自己跟前。

“我不是在問你，你做了什麽我一清二楚，我覺得你沒有必要瞞我。”程書翎話音未落，陸松宇手一抖，傾倒了茶杯，滾燙的茶水一下倒出，陸松宇下意識手一縮，杯子就“砰”一聲碎在了地上，桌面上還淌著熱乎的新茶。

“陸老師！”程書翎趕緊抱起他退了一步，“燙到沒有？！”

陸松宇背著手，眼眶卻是紅了：“程書翎，你都知道，那麽再這樣質問我有什麽意思呢？”

程書翎緩緩松手放開他，太親密的姿勢會妨礙談正事：“我不是質問你，我只是覺得你要找葉子，完全可以告訴我，有什麽說不得的？”

陸松宇有點委屈，雖然程書翎口口聲聲說不是質問，但是他的語氣太冰冷，好似隨時會轉頭走掉一樣，陸松宇想，這麽一件小事都能被自己搞成這樣，看來是真的不適合談戀愛吧。

“我，我只是看你很擔心她，”陸松宇頗有些手足無措，“想幫你而已。”

真是一腔熱情的新老師啊，程書翎只想笑：“那請問陸老師，你是怎麽幫我的呢？你主動去找她，也許還跟她說我為她擔心，舍不得怪她？然後真心實意地希望她回來上課？”

雖然不是這樣，但也差不離，陸松宇找不出話來反駁，程書翎卻是更加肯定了：“這就是你幫我的方式，讓她恃寵而驕地回來以後繼續想一出是一出？陸老師，這種添亂的方式到底是誰教給你的？！你到底是怎麽拿到從業資格的？！”

“我不是······”

“然後你還可以回來，得意洋洋地跟我說你擔心我，幫了我，需要我給你感恩戴德地跪下麽？！”

陸松宇腦中仿佛“轟隆”一聲，閃電劈過一般，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在心裏準備很久，歡歡喜喜地到媽媽跟前，乖巧地喊了一聲媽媽，以為會得到一聲應答，或是一個微笑，但是卻只得來了一句怒火中燒的“瞎叫什麽？”然後他就忘記了自己本來想說的話，微張著嘴，吐不出一個字。背後的手也終於有了痛感，他想，也許燙紅了，悄悄摸一下，被燙過的皮膚比別的地方好似嬌嫩一些。

程書翎很看不得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讓人心疼，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剛剛的話過火了些，伸手要拉他：“好了······”

“程書翎，”陸松宇側了側身，平靜地罵道，“你混蛋。”

“時老師，我想和你談談。”

一個小時前，陸松宇從家裏跑了出來，一邊憤憤地按電梯一邊想：為什麽當初要同意搬過來和程書翎一塊兒住？現在都沒個地方可以去！

他一路跑出小區，竟也不知道去哪兒，身份證沒帶，連酒店都去不了，最後只得到一家肯德基裏坐著。程書翎沒追，當然他也不希望程書翎追，他需要冷靜一下。

陸松宇有些好笑，過去多少年，他都是把事情藏在心裏的，別人想掏都掏不出來，如今才多久，就被程書翎慣得不成樣子，竟然覺得悶得難受了。

但是他能說話的人，無非是程書翎。想了老半天，才想起來有時雲歸這號人物。

兩分鐘之後，陸松宇的電話響了，時雲歸的聲音不似以往歡快活潑，卻是如湖水一樣的溫和：“陸老師。”

“時老師。”真到了這個時候，陸松宇又有些害怕了，總想說沒事，然後掛掉電話。

但是時雲歸也沒給他這個機會：“程書翎說你了？”

聽這語氣，時雲歸好似知道了，陸松宇深吸一口氣，說：“嗯，我今天去找了江葉盞，他覺得我不該去。”

“程書翎有點兇是吧？”

陸松宇握著手機的手一緊，竟然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我有點難受。”

“陸老師，如果今晚程書翎什麽都沒說，你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嗎？”

陸松宇點頭，隨後反應過來時雲歸看不見，趕緊說：“嗯，我覺得應該沒有問題。”

“那就成了，你是老師，要有自己的判斷。”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程書翎要說那樣的話？陸松宇一想起來還覺得憋悶得慌。

“程書翎他爸，是幾十年的老教師，桃李滿天下幾乎人人讚譽，但是程書翎從來只覺得他爸在放屁。”

陸松宇竟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這真的很像程書翎幹出來的事。

“時老師······”

“你說，我在聽。”

陸松宇突然覺得很安心，他想，如果剛剛程書翎也可以這樣對自己說話就好了，接著他發現，自己已經這樣依賴有程書翎的生活了。

“沒事了，謝謝你。”

“嗯，不勉強你。”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陸松宇猶豫了一會：“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我和程書翎的事。”

那邊笑了笑：“陸老師，我說了，你可別誤會，我知道的，比你們都要早。大概在，教師節的時候，但是你放心，除了你和程書翎，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這麽早麽？”

“他喜歡你要晚一些，你應該感覺得到。”

陸松宇沈默，他是感覺得到，但是他害怕，自始至終，他最大的問題是害怕，害怕程書翎的一時興起，害怕自己與程書翎的格格不入，更害怕自己的不祥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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