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陸家的時候正好八點。

管家看到陸峴的時候很意外，眼角下意識地瞥過一旁沙發上的人影，心裏不動聲色地轉過幾個念頭，面上卻一絲不顯。

陸峴也沒有註意，他脫**上沾了雪的大衣，衣袖無意蹭到傷口，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這才發現先前只是青紫的地方如今腫起一大塊，還滲著一絲絲血，看著有些駭人。

陸峴蹙了蹙眉，把襯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管家看到傷口驚了一下，忙問，“先生這是怎麽了？我馬上聯系林醫生過來。”

陸峴本準備上樓，聞言腳步一頓，徑直走到沙發邊，“不用，把醫藥箱拿給我。”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了沙發上的人。

是宋玨。

他蜷縮成一團，雙手交叉抱膝，倚在沙發的一角上。

他閉著眼，還在睡，在淡淡的天光下一張小臉看著有些蒼白，身上蓋著的毛毯已經滑落到了手肘的位置。

陸峴眉峰微挑，嗓音低沈，“怎麽回事？”

管家看著他冷硬的側臉，斟酌片刻後道，“昨夜用過飯後，小少爺就一直在等您回來。大約八點的時候，他給您打了電話，您沒有接，我便告訴他您今晚不會回來，勸他回房休息。”

“當時小少爺看著不太高興，但最後也回了房，只是早上起來時，我卻發現小少爺在沙發上睡著。”

陸峴神色寡淡，擺了擺手讓管家下去。

管家悄悄地看了眼他的臉色，卻琢磨不出什麽，就將醫藥箱遞給了陸峴。

陸峴坐在少年的斜對面。

他只穿了一件襯衣，又卷起了衣袖，不出一會便覺得有些冷，正擡起頭要吩咐管家把地熱開得暖和些，卻發現少年身上的毛毯即將滑到地上。

陸峴挑了挑眉，把醫藥箱放在茶幾上，起身走到宋玨身邊。

這一靠近讓他覺察出幾分不對。

少年的睫毛在小幅度地抖動，呼吸略雜亂，身體有著一絲僵硬。

陸峴的動作稍稍一頓，又若無其事地給宋玨蓋好毯子。

他退開一步，發現少年仿佛舒了一口氣，捏著拳的左手也松開了些。

陸峴若有所思地看了宋玨一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手腕上的傷看著嚴重，紅腫流血，但對他來講其實不算什麽。他輕車熟路地拆開一袋醫用棉簽，拿出一根棉簽沾了沾碘伏，輕輕擦拭著傷口。

碘伏不含酒精，並不刺激，是一種涼涼的觸感，但是疼痛在所難免，不過他從小胡鬧慣了，受的傷不計其數，當年陸老爺子行家法的時候都咬著牙沒喊一聲疼，此時也不覺得有多麽難以忍受。

只是……他覺得似乎有人在看他。

那是一種熾熱的，緊張的，又帶著些許擔憂心疼的目光。

陸峴動作微緩，下一瞬又泰然自若。

直至把棉簽扔進垃圾簍裏，他輕聲道，“醒了就起來。”

客廳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回應。

熟睡的少年悄然攥緊了手中的毛毯，身體緊緊繃著，睫毛顫抖得更加厲害。

陸峴輕嗤一聲，眸光微冷。

他又低下頭，拿出紗布，展開環紮後將斜出的一角露出，再下折，纏繞了兩圈。

手法純熟，簡單的包紮做起來看著賞心悅目。

“熟睡”的宋玨悄悄睜著眼，看著陸峴的目光一頓不頓，帶著滿滿的忐忑與擔憂，一見陸峴似乎有擡頭的跡象，就連忙閉上眼，等待片刻後沒有感受到對方的目光，覆又睜開。

反覆多次，就如驚弓之鳥一般。

陸峴渾不在意對方的視線，他用剪刀剪開紗布，想打個結，可是傷到的是右手，打了兩次也沒成功。

少年看得心焦，顧不得自己先前還在裝睡就開了口，“陸叔叔我幫你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陸峴面前，伸出的手剛要碰上紗布——

陸峴淡淡道，“不必。”

宋玨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後，他咬了咬唇，勉強笑了一下，“陸叔叔，你自己不方便，還是我來吧。”

陸峴充耳不聞。

宋玨僵持了一會，慢慢地收回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

他看著陸峴固定好紗布，慢條斯理地收拾藥物，最後按上醫藥箱的鎖扣。

隨著“啪嗒”一聲，他的心仿佛也狠狠跳了一下。

少年臉色蒼白，咬得通紅的嘴唇開了又合，最後只啞啞地叫了一聲，“陸叔叔……”

陸峴擡眼看他，指尖微微一顫。

他想，宋玨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張臉，頂著這樣的表情，會有多大的殺傷力。

他原本想著，如果少年一直裝睡，那便隨他，本來他們二人也沒有什麽關系，以後視而不見，井水不犯河水便罷。

可是如今，他發現自己有一些不忍。

或許，在有關宋於覽的問題上，他總是這樣優柔寡斷。

陸峴問，“知道錯了？”

少年忙點了點頭。

他瞥了一眼宋玨，發現少年的唇瓣被他自己咬得出血，他在心裏輕嘆，聲音卻很嚴肅，“錯哪了？”

“我……”少年張了張口，發出的聲音卻帶著哭腔，眼淚一顆一顆地砸下來。

陸峴瞇了瞇眼，手指微微彈動了一下。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不知道，連陸峴自己也都快要忘記，宋於覽其實也這麽哭過。

就在他結婚的前一夜。

他喝醉了，撒酒瘋一樣抱著陸峴不放手，眼淚悶不做聲地掉，一顆又一顆，沈甸甸地砸在陸峴心上。

陸峴覺得疼，可更覺得恨。

他想，明明是宋於覽先背棄了自己，如今這樣，又算什麽？

後悔了嗎？可那又有什麽用？

單純地愛著宋於覽的少年阿峴，已經被宋於覽親手毀掉了。

擺出這副模樣，做給誰看呢？

陸峴看著宋玨的眼淚，心裏忽然就有了一絲煩躁。

他可能還是不該接觸宋於覽的一切。

陸峴站起身，朝樓上走去。

少年一下慌了神，連滾帶爬地撲過去，膝蓋狠狠磕在茶幾上也沒註意，只是死死地抱住陸峴的腰，臉埋在他的背上，“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不該打電話，不該打擾你，我知道錯了，是我不對，你不要走……”

他哽咽著哭求，“我只有你一個人了，陸叔叔，別丟下我，求求你……”

陸峴的步伐頓住。

身後少年滾燙的淚珠浸透他單薄的衣衫，一路摧枯拉朽落進了他的心裏。

十二年前，宋於覽也是這樣抱著他，頭埋在他的脖頸，哭著求他，“我只有你，阿峴，別拋下我……”

那時他心如磐石，一根根掰開宋於覽的手指，頭也不回地說，“宋於覽，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可是如今，陸峴發現自己做不到。

少年有什麽錯呢？失去了父母，進入新的環境，不安，忐忑，試探，偽裝，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他害怕被丟棄。

他沒有安全感，因為陸峴沒有給過他，哪怕只是一點點，都不曾給予。

陸峴嘆了口氣，握住少年的手，“別怕，我不會扔下你。”

作者有話說：

關於少年為什麽鍥而不舍地打電話，想知道陸峴什麽時候回來，並不是陸峴以為的那樣，這真是一個誤會，下一章就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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