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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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 淩府。

念兒一身簡裝打扮,她端著廚房剛剛做好的點心來到書房。

輕輕推門進去,入目是一片黑暗, 淩齊一身黑衣坐在椅子上, 他一言不發的與黑夜渾然一體, 若不是借著月光, 她根本發現不了他,也不會看到他臉上的落寞和痛苦。

念兒走近道:“夫君, 你一日不曾用膳又一夜未眠,我帶了些點心來。”

說著她放下點心,一邊點亮了一旁的蠟燭。

忽然的光亮讓淩齊有些不適應,他楞了楞才搖頭,“我不用。”

念兒看得一陣心疼, 她勸道:“夫君,你何必自責, 是皇家對不起你和公公,如今不過是讓她們血債血償罷了。”

淩齊是個善良之人,自從他得知真相後便一直飽受折磨,一方面他要為母報仇, 一方面他的內心卻飽受著煎熬。

淩齊看著念兒, 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她的眼睛明明那樣的美,卻有一只巨獸在其中,不斷地告訴他, 他應該去報仇, 去手刃仇人!

可他的仇人不是司馬毅啊!但他們卻殺了他幾個孩子甚至以後的孩子!

這樣的折磨快讓他感到快不能自已。

忽然門口一陣腳步聲,念兒回頭看見淩平之, 連忙站了起來,恭敬道:“兒媳見過公公。”

淩齊一怔,也回過頭來。再見到這個父親,他是欣喜的,可慢慢的,這個父親也變得陌生起來。

“爹。”

淩平之雖不在淩齊身邊多年,但他對自己的父親極其了解,也了解在父親的培養和教導下,他的兒子會是怎樣的性格。

“你還在猶豫。”淩平之走進房,直問淩齊,語氣肯定。

淩齊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道:“我只是想這樣的手段是否太過殘忍了一些?先皇早已經離世,如今皇上也已絕嗣,父親您又何必一直記著仇恨。”

淩平之仿佛聽到了笑話一般,他仰天長笑,“殘忍?當年先皇暗算我和你母親的時候可想過殘忍?!你幼年便失去父母,還要為殺父殺母的仇人效力,你可覺得殘忍?!”

他猛的看向淩齊,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兒子,而是在看一件工具,他冷冷道:“我要的不過是他們皇室覆亂,當年若不是為了皇位,怎會有我們無數人的犧牲?至於方法,可不是我想的。只能說他們皇家造的孽太多,司馬毅太倒黴,一切才會落在他頭上!”

淩齊被他眼裏的仇恨嚇到,過了好一會兒才反問,“司馬賀難道就是一個好皇帝了嗎?他當上皇位他便能善待我們了嗎?”

淩平之陰森的笑道:“誰說他要當皇帝了?”

淩齊不解,“什麽意思?他若是不想當皇帝,何必做這一切?”

念兒輕輕嘆了一聲,默默地退步了房。

“司馬賀不過是想要這皇室大亂,讓司馬毅在絕嗣的悲哀下再做一個亡國之君罷了。你想想,各地的藩王若是知道司馬毅竟已經絕嗣,難道不會蠢蠢欲動?還有一個塞祿,他可仍然在京城!”

淩齊震驚之餘,感嘆司馬賀竟是一個瘋子,“他難道不顧萬千百姓的安危嗎?!還讓突厥人入侵,您難道忘了突厥與我們世代有仇嗎?!”

淩平之楞了楞,隨即道:“突厥人插上一腳我也無可奈何,當初我讓庫勒抓你,不想被塞祿的人發現中途劫走了你。無法我只得求助司馬賀,司馬賀雖然救了你,但也引起了塞祿的懷疑。後來他找上了司馬賀,大家一拍即合,暫時合作也不是不可。”

淩齊失望的看著他的父親,一個被仇恨蒙蔽雙眼的人。

或許是被這樣的目光刺痛,淩平之怒道:“你真是跟那個老東西一樣的性子!”

聞言,淩齊一怔,“祖父他是不是……”他的話語有些艱難,他不敢相信這忽然閃出的想法。

“他是不是被爹你給……”

說著,淩齊痛苦的低下頭,他實在說不出口。淩平之卻明白他的意思,他眼裏閃過一抹暗光,道:“我以性命起誓,爹絕對不是我殺的。他想以死來阻止我們,不過是一味的愚忠!皇室之人心狠手辣,可曾想過我們?而他卻仍舊只想著精忠報國!”

父母早逝,淩齊是祖父精心撫養長大的,可以說如果沒有祖父便沒有他。自幼,祖父教導他的便是忠君報國,一心為善,卻不曾教過他面對家仇國家時該如何抉擇。

對自己的兒子,淩平之尚算是了解,他走上前像一個慈父一般拍了拍淩齊的肩膀,“日後,我們淩家一脈便都在你身上了。我兒,等報仇後,為父心中便了無牽掛,到時一切都交給你了。”

壓在淩齊肩上的重擔不知不覺又重了些。

這時,念兒推門而入,“公公,王爺來信,該撤了。”

淩平之點頭,“嗯,我們立刻出發!”

淩齊擡頭,“那府裏的人該如何?”

淩平之淡淡一笑,“放心吧,司馬毅那人不會傷及無辜的。”

那微笑中透著的冷意和涼薄讓淩齊心底頓時冷如寒冬。

半個時辰後,東城裏一座四進四出的院子裏正聚集著郭嬋想要一網打盡的所有人。

司馬賀坐在上首,淩平之與淩齊則是坐在左下,他們對面便是塞祿。

塞祿看著依舊悠閑的做著品茶的司馬賀,心裏忽然有些沒底,猶豫半晌,他試探的道:“此時我們已然暴露,王爺為何還如此悠閑?”

司馬賀笑了笑,“我那幾個堂兄弟多的是正蠢蠢欲動的,便讓他們先給司馬毅找些麻煩吧。”

塞祿微微一想便明白司馬毅的意思,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王爺好心思,好計謀!”塞祿心底對司馬賀的忌憚又增加了幾分。

司馬賀對塞祿的讚嘆不為所動,“大王子接下來又準備如何呢?趙昭儀娘娘如今在宮中被軟禁,趙大人也沒能逃過霍如風的追捕,這下看來大王子的損失可大得多,本王心中多有過意不去。”

塞祿可不覺得司馬賀真的過意不去,但面上仍舊溫和道:“趙來儀有趙忠和她的方法活命,定能撐到王爺入宮的那一日。至於其他的是王爺自己的私事,在下自然不能插手,所以在下已經決定今日便離京回突厥了。”

司馬毅已經知道趙家和他的關系,他必須趕緊離京,而且司馬賀並非善類,再留在京城只怕是與虎謀皮。

司馬賀似乎並不在意塞祿準備離京,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司馬毅中的毒當真不可解?”

塞祿道:“這本就是無藥可解。王爺可還記得在千秋宴上那株雪蓮,其實那並不是雪蓮,而是我突厥特有的冰心草,與雪蓮壯似,效果卻大相徑庭。至於效果,你看我這十五年不就再無任何一個弟弟或者妹妹出生嗎?”

二人相視一笑,一旁的淩齊卻聽得心頭一驚。

末了,塞祿皺了皺眉,“不過這個毒……”

司馬賀擡眸,“怎麽?”

塞祿卻搖了搖頭,“沒什麽……不妨礙的。”

他想一個尋常宮妃的性命也不沒什麽大不了。

司馬賀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本王便預祝大王子回突厥一路順風!”

塞祿抱拳,“好說,是我該祝王爺您早登寶座!那丹陽郡主……”

司馬賀哈哈笑了兩聲,“大王子還當真癡情,你放心,丹陽與我並無仇怨,我會留她一命。”

“如此,多謝王爺!”

與司馬賀告別後塞祿不敢再過多停留,立刻召集人馬,一行人一身中原打扮準備離開京城。

趙忠在京城謀劃多年,暗中布置足以送他離京,他怎麽也沒想到會在城門外碰到郭嬋。

郭嬋身後是百眾禦林軍,她冷冷的看著塞祿,“大王子難道真的以為你在京城做了那麽多事能安然無恙的離開京城?”

塞祿在心中罵著趙來儀,除了趙家的人不會有人知道他出城的路線。

穩了穩心神,塞祿道:“郡主,我保證在你們內亂這段時日不插手任何戰事,你放我離開如何?”

郭嬋冷笑一聲,她一擡手,數百只箭矢對準了塞祿,塞祿心頭一驚,看樣子今日郭嬋是不打算放他了。

“如果我死在這裏,我父王一定會發動戰爭,但此時與突厥交戰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吧?”

郭嬋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今早各地的藩王都有異動,她若是猜的不錯的話,司馬賀一定會將先皇當年做的事告知天下引起百官的反彈,以及勾起藩王們的野心。

即使那位先皇也是他們的父皇,但趁亂而出向來是利欲熏心的人會做的事,而司馬賀也是抓住了這一點。

“所以,我也沒打算殺你。”郭嬋眼眸一凝,“殺你我還嫌臟了我的手!”

面對數百人,塞祿不過帶了十人,以卵擊石,自找死路。

“那便有勞郡主了。”

對於塞祿的識時務,郭嬋表示十分滿意,她立刻吩咐人將塞祿一行人押送進宮。自己則是回了侯府。

一日一夜,陸謹言一直在等郭嬋,終於見到她這才放下心來。

郭嬋先將昨日到今日的事全數講給她聽,陸謹言知道這一切都是源於先皇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得知塞祿被郭嬋抓住,陸謹言疑惑道:“你怎麽會知道塞祿的行蹤?”

按理這時塞祿的行蹤應該是高度機密才是,郭嬋企會輕易得知。

郭嬋眼神一閃,陸謹言站起身圍著她走了一圈,連連點頭,用一種篤定的語氣道:“趙來儀告訴你的。”

一向鎮定的郭嬋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心底沒來由的一慌,連忙解釋道:“我發誓我可沒答應她什麽。”

陸謹言眼睛一瞇,“哦?那她想讓你答應什麽?”

……

郭嬋不答,陸謹言竟然翻了一個白眼,“你不用說我也知道,肯定是讓你離開我吧!”

“你怎麽知道?”

陸謹言看了她一眼,“你真是傻啊!”

郭嬋卻笑了,“放心,我沒答應她什麽。”

被郭嬋擁入懷中,陸謹言有些感動又有一些難過,“阿嬋……”

“嗯?”

陸謹言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郭嬋,長公主已經知道二人的事。

“郡主。”

是冬青。

陸謹言輕輕從郭嬋懷裏掙開,郭嬋有片刻的悵然若失。

“皇上的罪己詔已經昭告天下。”

陸謹言見正好冬青手裏有一份,拿過來一看。

這份罪己詔前半部分闡述了先皇的罪行,上面將先皇的種種行為通通寫的一清二楚,並且絲毫不掩藏先皇的狹隘胸襟與毒辣的手段。司馬毅此舉可謂十分大膽。

而後半部分則是司馬毅懇切的表達了對汝陽王府,將軍府兩府的愧疚和補償,同時封汝陽王為攝政王,汝陽王妃為正一品妃,封淩齊為鎮國大將軍,念兒為一品臣婦。

最後司馬毅還直接表明了他在子嗣一事上的艱難,而張氏之子實為一位公主,所以他承諾若是他無繼承人將會冊封汝陽王世子為下一任皇儲!

“皇上,是個好皇上!”

陸謹言感嘆著放下手中的罪己詔,裏面的每一句每一字無疑不是對先皇的一種鞭屍,對先皇權威的一種毀滅。這是後代一直十分忌諱的事,作為一個皇上,先皇的皇子,司馬毅的舉動都是令人震驚的。

因為他這樣的舉動無疑會讓如今的皇室蒙羞,也讓他自己有了一個不能抹去的汙點。

“但也是如今唯一的方法。”郭嬋拿過罪己詔一把撕碎,“皇儲無望,藩王必定有異心。只有這樣,先發制人,才能暫時穩住局面,避免京城腹背受敵。”

先皇不仁的消息若是從司馬賀等人中傳出去會有著截然不同的效果。

自古以來,死在皇權之下的冤魂不在少數。可以往的真相被掩蓋著,像今日這樣被當今皇上剖開來給民眾看的卻只有這一次。

而且,司馬毅直接表明沒有皇儲,藩王們即使有異動也出師無名,因為司馬毅向全天下人說了,如果無嗣也會選擇汝陽王府的孩子。

金口玉言,不得更改。

陸謹言接著道:“而且也將司馬賀和淩平之等人逼入一條死胡同,他們只能接受皇上的賞賜和安撫,或者直接違背君臣之道起兵造反!”

這的確是如今眼下最好的辦法,對有些人卻不是。

太後一早得知趙來儀的事便受驚說不出話,再看到司馬毅的罪己詔時,更是驚的直接昏了過去。

養在身邊一直備受寵信的人,忽然有一日被反咬一口,太後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過最讓太後不明白的還是司馬毅的這一封罪己詔,怎麽能讓身為兒子的司馬毅去揭他父親的底,這一封罪己詔明顯的讓先皇名譽受損,這是十分不敬的。

但最讓她無法接受的是,司馬毅竟然說自己不育,而且張氏的皇子竟然是個公主,最後還要立司馬賀的孩子為皇儲!

這讓在後宮拼搏了一輩子的太後如何能接受!

不認輸的太後立刻召集太醫院接連為皇上把脈,得到的結論都是同一個!

這下太後也有些心灰意冷,心中後悔當初沒有插手阻止張氏殘害皇嗣!

太後這一舉動讓本來還抱著幾分不確定紛紛準備上書反對的大臣敗下陣來,如今只能指望汝陽王府能夠開枝散葉,屆時擇一最優秀的孩子作為儲君培養。

在一眾老臣的心中,先皇如何,那都已經是往事。如今的皇上名正言順,且並無過錯,為人又溫和,即使沒有子嗣也可以過繼,只要是皇室血統便可。

根本沒有必要為了先皇的過錯而推翻一個朝代,一朝天子一朝臣,誰知道換了個皇上會是怎樣的光景。

慈寧宮,太後砸了無數玉器杯子,內心的憤怒仍舊沒有得到半點的緩解。

“趙氏呢?!”

太後怎麽也沒想到趙家竟然是突厥人的奸細!尤其是趙來儀自打入宮以來便在她身邊扮演小白兔,那是將她哄得團團轉!

實在可惡!

“回太後娘娘,趙氏如今關押在大牢,皇上下令誰也不得探視!”

太後怒目,“本宮也提不得人?!”

“是……”嬤嬤想了想道:“大概是在因為宮裏出了這樣的事,守備越發嚴了。”

“難道就這麽算了?”太後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現下為了大局,娘娘恐只能如此。”

“趙來儀!”太後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她粉身碎骨。

司馬毅無嗣,最可憐的是後宮的女人。

想要母憑子貴的宮妃徹底沒了希望,終日面對冰冷的宮墻怎能抵擋心中無邊的寂寞。

任素堯將任榮送來的信扔進香爐裏,輕輕嘆了嘆,初入宮時的心高氣傲早已被磨得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也曾想過一朝榮華,如今是徹底沒了希望。

一旁的宮女絮絮叨叨的說著話,她聽得不甚清楚,只聽到伶婕妤三個字。

她問:“伶婕妤,怎麽了?”

宮女斷了話頭答道:“回娘娘,奴婢是疑惑平日伶婕妤每日都會來咱們宮中,這兩日卻不曾來。”

任素堯這才想起,的確已經兩日不見伶婕妤了。自從二人因為當時那事綁在一起後,二人的關系變得稍稍親近了些。

如今這後宮形同虛設,任素堯也不想沒了最後的朋友,因此她打發了宮女前去問候。

宮女來回話,原來是伶婕妤幾日前病了,本以為是個小病,不想拖了幾日不但沒見好反而越發嚴重。

任素堯如今對伶婕妤有幾分真心,便讓太醫去瞧,不想太醫也不知是何緣由,只得開了一些尋常的補藥瞧瞧是否會有好轉。

又過了幾日,任素堯聽聞伶婕妤還未痊愈,這下坐不住了,到了伶婕妤宮中,這一瞧可把她給嚇著了。

原本貌美如花的伶婕妤如今看上去竟是一臉將死之態。

“伶妹妹!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副樣子?”

伶婕妤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淒涼,“我也不知為何會如此,瞧了太醫也沒看出個問題。”

這時一旁宮女插過話,“哪裏是沒瞧出問題,那些個太醫如今正忙著為皇上治病,根本不在意我們娘娘,隨意看了看便走了。”

伶婕妤斥責道:“別胡說。皇上的身體自然最重要。”

說完,她看向任素堯,今日任素堯能來看她,她心中是感激的。她除了皇上的寵愛便再無靠山,如今唯一的靠山已經自顧不暇,誰又會將她一個小小的婕妤放在眼裏。

“多謝姐姐今日來看我。”

任素堯奇怪,平日裏好好的人怎會無緣無故的變成這副模樣,於是詢問起伶婕妤近日的起居。

伶婕妤本人也十分奇怪,“近日與平常並無差別……”

宮女道:“娘娘便是從養心殿回來那日身子便有些不舒服。”

伶婕妤一想還真是如此,任素堯不知養心殿的事,奇怪的看著主仆二人。

養心殿守備森嚴,即使出事也不會在那兒出事才對。

於是伶婕妤便將那日在養心殿的事都講了,如今趙來儀下大牢,所有人都知她犯事了,卻不知為的何事。

“難道是為這事?”

伶婕妤搖頭,“我也不知,但那日皇上的確不太對勁。”

任素堯想到一個人,或許可以幫忙,她問:“你說那是郡主也在?”

“嗯。那日我去的時候郡主也在養心殿。”

“那這事我們或許能夠請郡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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