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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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獨自坐在府裏西南角的一棵棗樹上, 這裏平時少有人來,以是此時十分安靜,倒符合她想一個人靜靜地條件。

她坐在一處較為粗壯的樹枝上, 雙腳隨意搭著, 重重嘆了嘆氣, 懊惱的拍在樹幹上。隨即, 樹上的青棗伴著樹葉搖晃著,有些掉了下去。

“哎喲。”

蓮碧捂住額頭, 當真是做壞事之人應有報應?否則怎會她剛到這樹下就被樹上的棗子砸了個正著!

“你怎會在這兒?”因著先前之事冬青神情不自然的低頭看著樹下的蓮碧。

“我來找你的。”蓮碧擡頭盯著冬青,不知為何,此時曉得冬青為何生氣的原因,便覺她一派滿不在乎的模樣背後想必藏著無盡的憂傷。

“找我何事?”冬青的語氣聽上去有些冷淡,不過蓮碧自認為那是冬青難受的表現, 她想了想認真道:“冬青,我向你賠不是, 先前我並非故意問你那些問題,還有我覺得其實有沒有子嗣後代並不重要。”

冬青一怔,忽然冷嘲道:“我還不需要你來安慰我。”

蓮碧見冬青翻臉,也有些慌神, 不知自己哪裏惹到了她, 只得解釋道:“我並不是要安慰你,我只是覺得我說的話不對,傷到了你的心,所以才來向你賠不是。”

良久, 冬青嘆了嘆氣, 目光觸及遠方的雲,淡淡道:“不必道歉, 我並不在乎。”

蓮碧卻不信,體貼道:“沒關系的冬青,我們是朋友,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強的。難受可以跟我提,我會陪著你。”

“朋友?”

“嗯,朋友!”蓮碧真心將冬青當朋友,朋友之間兩肋插刀是應該的,雖然插刀似乎用不著,但是陪伴她自認是做得到的。

冬青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又是蓮碧,她委屈道:“冬青你可不可以下來,一直仰著頭好不舒服。”

冬青卻道:“你可以上來。”

蓮碧認真想了想,退後幾步又上前來,搖頭道:“我不會爬樹,定是上不去。”

冬青聞言從樹上跳了下來,蓮碧以為她這是遷就自己,不想她剛說了一句“我帶你上去”,然後就被拎上了樹,正好是她剛才坐的地方。

樹枝承受兩個人的重量,還算穩當,只不過一直上下搖晃,嚇得蓮碧抓著冬青的手不放。

“這不會掉下去吧?”蓮碧看向地下膽戰心驚的道。

冬青默默扶著蓮碧的腰,面色從容道:“抱著我就不會。”

蓮碧真的便聽話的緊緊抱住冬青,確定真的不會從樹上掉下去才認真的欣賞起高處的風光。

“從這裏還能看到我們的院子呢。”蓮碧有些興奮,目光眺望著正中偏北的一處竹林,正是郭嬋的院子。

冬青扯了扯嘴角,糾正道:“是我家郡主的院子。”

蓮碧橫了冬青一眼,得意道:“如果我家小姐要,郡主肯定願意給我家郡主。”

冬青無奈,沒想到連蓮碧也看得明白,郡主這回是真的栽了進去,好在任素衣並非奸邪之徒,否則前景堪憂。

蓮碧見她神色恍然,鄭重道:“冬青,先前之事我並非故意,以後如果我有孩兒便讓她也叫你一聲娘親,你覺得可好?”

冬青不由心中一暖,抱著蓮碧的手緊了一些,過了半晌才道了一聲好。

晚間任素衣見蓮碧臉上含著笑意不似先前那般魂不守舍,知二人解開誤會不禁心中跟著松了一口氣。二人畢竟是貼身伺候的,有了嫌隙總歸不好。

翌日,任素衣像往常一般給長公主請安,見其神色不似昨日那般氣惱,心知她這是已被郭嬋搞定,心底為母女二人開心的同時又不禁傷感起來。

淩齊失蹤,生死不明,既然郭嬋應下了淩老將軍,必然離京之期迫在眉睫。

司馬月見狀以為她擔心郭嬋,主動寬慰道:“素衣,不瞞你說,丹陽此去我是萬千不放心,可我也曉得是攔不住她的,難不成真不要這母女情分了麽?好在她一身本領,我也能放心一二。待她離京,我便吃齋念佛,盼她平安歸來。”

任素衣聽得心中微動,白發人送黑發人一直是長公主心中的痛,她是決計不願再經歷一次這樣的傷。可她放手,為的是成全郭嬋,而郭嬋為的又是什麽?

為了她的一直以來的志向,也是為了她任素衣日後能夠活得自在的一方天地。

任素衣眼睫微垂,認真道:“幹娘,我也盼她平安歸來。”

從長公主的院子出來,正好碰上回府的郭嬋,她面色猶豫,心中猜到緣由。今日張府打入大牢的眾人發往苦寒之地,張府之事也算一個了結,至於原來的戶部尚書孫光則是押入大牢等待秋後與張明一同問斬。

案子了結,她便再無理由逗留京中,任素衣心中平靜的湖面因此泛起層層漣漪。

二人在院子前的一排石榴樹下停下腳步,這些石榴樹是前幾日長公主命人特地移栽到這裏的,此時只見石榴花開的繁覆,有小果點綴,想來不久便會瓜熟蒂落。

郭嬋勾了勾任素衣的手,明知故問:“見了我娘?”

任素衣點頭,二人小指你來我往,最後在石榴樹下紛紛笑開。

蓮碧和冬青也笑了,主動走到另一邊替二人把風。

“我離京之後你便待在府裏,莫要隨意出府,若是閑著也可叫些好友入府賞花品茶。”雖然郭嬋並不認為京中危險,可因為解除親事這事,任素衣總歸壞了些名聲,一旦淩齊失蹤一事被傳開,無論是否是將軍府主動解除親事,於任素衣到底不利。她知任素衣不在乎這些,可她不願任素衣背負這些莫須有的罪名。

任素衣輕笑一聲,“哈?賞花品茶?”

郭嬋不解,這話哪裏說的不對……世家小姐們平日的愛好不就是這些?

任素衣睨了她一眼,嘆道:“你是不是傻啊,你離京一路風塵仆仆趕到徐州,況且你再如何信誓旦旦,也不一定是百分百安全,且看淩將軍便知。可你倒好,偏偏讓我在這裏安逸的賞花品茶,讓我如何心安?”

郭嬋不以為意,昂起頭道!:“這有何不可,我做的萬千,為的不正是此麽?”

她要讓眾人知道任素衣終身不嫁給男子也可以過得安逸幸福並且尊貴!旁人能給的,她郭嬋也能給,甚至給的更好!再者說,任素衣一個弱女子,自然是當嬌花一樣養著最好。

任素衣彎唇,眼中流光熠熠,在她眼中郭嬋也只是一個女子,需要人呵護,而她似乎是忘記這一點了呢。

接下來的一日,二人窩在長公主府一門不出,無人前去打擾,只聽得時常有笛聲和琴聲傳出,曲曲繞梁不絕。長公主府外有人聽見,直感嘆不知是何人奏曲,竟是不絕於耳,經久不息。

然而,郭嬋還是到了出發的日子。

淩齊失蹤事大,並未宣揚,郭嬋前往徐州借的是代天子鼓舞前線將士士氣的名頭。或許是假戲真做,郭嬋隨行帶了三千神策軍,她騎馬走在最前頭,一身盔甲將她的曲線盡現,未施粉黛,清麗脫俗,長發束成高發髻,利落幹凈。

出城前郭嬋回身望了一眼京城整齊排列的樓宇,她目光堅定,並不喜離別的她拒絕了任素衣前來送行的要求,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回來。

兩日後的午後,郭嬋下令眾人休息片刻,他們一行人除卻夜裏白日裏都在趕路,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三日便能趕到徐州。

郭嬋牽著馬兒走到一處小溪,這馬便是郭嬋自小養大的一匹棗紅汗血寶馬,名字是郭照取得,叫紅衣。

紅衣低著頭開心的喝著水,郭嬋一邊替她順毛,一邊拿出水壺飲水,天上的烈陽炙熱,她瞇了瞇眼。

這時有一穿黑衣黑甲,腰佩長劍的人走了過來,見到郭嬋他也不避諱,反而走到一邊蹲下,先是捧了一捧水洗了一把臉,然後笑道:“郡主,我說霍如風要來您怎的偏偏不讓他跟來呢?”

郭嬋沒理他,此人是霍如風的好友林靖。林靖見人笑三分,平日看著吊兒郎當,難以想象會和霍如風這樣的人是好友。不過他在神策軍中有幾分威望,武藝尚佳,此次便被派與郭嬋一路前往徐州。

林靖見狀默默為好友嘆了嘆氣,這位丹陽郡主在公事上有張有弛,待人接物都沒的說,可偏偏啊,是塊不會感動的石頭。他還是回去勸勸好友,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這時,一個小兵跑來,拱手道:“郡主,屬下發現有一馬車自從我們出京便一直不遠不近的跟著,形跡可疑。”

郭嬋皺眉,不慌不忙的收起水囊,竟有人打起她的主意?她倒要瞧瞧是誰如此大膽。

林靖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道:“喲,莫不是霍如風那小子偷跑出來了?”

郭嬋一記冰冷的目光看去,林靖沒有再提,神情也恢覆正經,事實上他不過玩笑而已,再如何霍如風也不可能違背命令私自出城。

郭嬋道:“將人帶過來問話。”

“是。”

小兵按照吩咐去了,郭嬋並未擔心,依舊悠閑的替紅衣順毛,至於一旁的林靖則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搖頭晃腦的。

郭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索性不去看他。

不多時,遠遠便看見小兵身後跟著兩人,做尋常公子打扮,走在前面那人身量不高,一襲白衣雅潔,不知這樣的人跟著他們所圖何事。

待再走近一些,紅衣忽然不舒服的叫了一聲,原是郭嬋不註意扯了一把她的毛。

林靖也奇怪的看著來人,暗道:容貌太柔,身板太瘦,這樣弱不禁風,一看就是哪家的富貴公子,出京身邊還不帶護衛,跟在我們身後莫不是為了安全?

“郡主?”林靖叫了一聲,不見反應,側頭一看,郭嬋正不可置信的看著已經走到面前的二人。

莫非認識?

下一刻郭嬋已經為他解答。

“你怎麽在這兒?!!”郭嬋顧不上禮,上前一把將人抓住,任素衣雖然穿了一身男裝做了些修飾,可她便是化成灰她也是識得的。

任素衣笑了笑,低聲道:“我這不是想你了麽。”

說完還眨了眨眼睛,那日從長公主院子出來碰上郭嬋她便決定要跟隨郭嬋前往徐州。她們二人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她也應該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她不能永遠躲在郭嬋的羽翼之下,讓郭嬋受盡風雨,而自己享受安逸。

郭嬋往任素衣身後看去,做小廝打扮的不正是蓮碧,她恨恨的瞪了蓮碧一眼,看得蓮碧直躲。

郭嬋又惱又喜,喜的是是時時刻刻可以看到任素衣,不必分離。惱的是此時離京城已遠,讓她們兩個女子單獨回京她不放心,可讓她們跟著一同去徐州,舟車勞頓,她心中又心疼。

“放心,我既然來了那自然是早有準備,再者我從未去過徐州,這次便順帶看看別處的風景。”任素衣知道說服郭嬋還得下一記猛藥,她神色突然委屈,楚楚可憐,“我在京中也沒幾個好友,像你說的賞花品茶,哪能啊。況且,沒有人我實在不習慣。”

最後的幾句話任素衣聲音極低,只二人能夠聽見,郭嬋一聽果然心中有愧,自從那事之後,任素衣的確少有與友人相聚。

郭嬋妥協,“好吧,那你便隨我一同去徐州吧。”

任素衣笑了。

林靖在一旁見二人言語舉止親密,心頭越發震驚,原來郡主喜歡的是這種小白臉?

先前雖然任素衣說得小聲,但林靖是習武之人又格外註意二人動靜,所以將二人對話聽了七八。他上下打量著,覺得此人除了膚白容貌陰柔之外,毫無男子氣概,難怪霍如風敗下陣,因為郡主根本不好英武偉岸之人!你看人這直接追過來,一陣撒嬌便讓郡主同意一同前往徐州,這等纏人功夫哪是霍如風那個不開竅的小子能比的。

林靖暗自為好友嘆息,同時不忘為好友打聽信息,他走上前幾步,故作彬彬有禮,“不知閣下是?”

任素衣擡眼去看,她從未見過林靖,林靖也不認識她,她想了想笑道:“在下陸謹言,不知閣下是?”

“神策軍林靖。”林靖抱拳,“不知陸兄在何處高就?”

任素衣也抱拳回應,淡淡一笑,道:“算不得高就,不過是做些小生意。”

果然不出她所料,此言一出她便在林靖眼中看到驚訝。不過林靖心中想的卻是一個商賈之人竟然能夠博得郡主歡心,霍如風這小子到底是輸給什麽樣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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