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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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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出發那一日, 任素衣一身婦人打扮出現在城門口,她是來替淩齊送行的。事實上,自那日後她便沒再見過淩齊, 對於淩齊即將出征不知歸期這事, 心中隱隱歡喜但又不免心生愧疚, 二人雖未行禮, 可在世人眼裏自己和淩家婦沒有何區別。

突厥來犯一事使得京中百姓紛紛憤慨,來為大軍送行的百姓堵在城門口, 人山人海。任素衣原本在城外口旁的馬車裏,突然有個士兵打扮的人請她上了城樓。本以為是淩齊讓人叫她上去,當她踏上城樓,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心有片刻的停頓。只不過那人今日著一襲百草霜色常服,烏黑的發和衣衫襯得她臉更白, 是別樣的好看。

蓮碧站在身後,並未看見郭嬋, 見她突然停下不禁問:“小姐,您怎麽停下了?”

任素衣壓下轉身便逃的想法,深深吸了吸氣,擡步登上城樓。

郭嬋聽見聲音回頭, 目光落在任素衣的發髻時, 眸光漸深,不過她很快便移開目光,柔聲道:“你來了。”

不過一句簡單的你來了,任素衣心頭微動, 她點了點頭, 道:“我來看看。”

二人同時眺望著城門外黑壓壓的人群,任素衣找了一圈後發現了一身鎧甲的淩齊, 他似也看到任素衣,往這邊看了一眼。

郭嬋冷著臉看著這一切,突然道:“難得見你著紅色,倒是好看。”

任素衣一時摸不準郭嬋話中之意,新婦嫁人頭幾日按照習俗只能著這般艷麗。

沒想到聽到郭嬋又緊接著道:“不過我覺得你著素凈的顏色更美一些。”

若沒有二人以往糾葛,今日這話再正常不過,可往日種種,這話任素衣聽來總覺得今日郭嬋哪裏怪怪的。

號角聲響起,大軍啟程,吶喊聲震耳欲聾。

二人的目光落在那萬千人群上,城樓上的風吹的衣衫鼓鼓作響,即使是任素衣一個生在內院的女子見了此景亦覺熱血沸騰。此時,耳邊傳來一個堅定而柔軟的聲音,那個聲音告訴她:“任素衣,我有沒有告訴你,我不要你的來生。”

此話是何意?

一片喧囂中,任素衣震驚的側頭看著郭嬋,而郭嬋只是目不轉睛的望著城下的軍隊,好似先前的話不是從她口中說出的。

一個聲音在心中咆哮,任素衣不確定的道:“我不明白。”

她聲音微微顫抖,郭嬋不語,她又問:“嗯?阿嬋你這話是何意?”

郭嬋轉身看著任素衣,輕聲道:“你原來說若有來生便生為我,死亦為我。可我想了想,來生太長,我能不能遇到你且再論。何況今生你我依舊是大好年華,何必蹉跎了歲月,空等那遙不可及的來生?”

任素衣默默低頭,再擡頭已是濕了眼眸,她泣道:“可我……可我不可能了呀……”

幾個士兵站在角落裏,見任素衣面上梨花帶雨,知她是車騎將軍的新婦,以為她是因夫君遠征而傷心,紛紛走的更遠了些。

蓮碧將二人對話聽在耳裏,震驚之情難以控制,看向郭嬋時,對方目光冷冽,思來想去,蓮碧匆匆跑到樓梯口,決定靜觀其變。

任素衣此時顧不上自己婢女賣主求榮,她望著郭嬋,心頭的有一股火苗忽明忽暗。渴望著能與心愛之人長相廝守,同時又畏懼著這樣的自己如何能夠站在那人的身旁。

郭嬋知任素衣心中有萬種猶豫,千種否定,她再次轉身面相大軍離開的方向,手指卻輕輕的勾住任素衣垂下的手指,低聲道:“陛下賜婚,我不可違逆,一是我為臣,他為君。二來君無戲言,我娘說的對,他即使是我的也不會為了我打淩家的臉,更會為了斷了我的心思而促成親事。那日司馬婷來找我,我知她故意挑撥,可內心仍舊忍不住懷疑,我們二人,為了家族,為了其他種種真的應該放棄彼此嗎?”

明明郭嬋的話令任素衣備受感動,可她仍舊心灰意冷,道:“可我已經……”

郭嬋知她要說什麽,看著她堅決道:“我知你心中所想,可我知道那日拜堂你們不是還未完成儀式嗎?況且,就算你今日成了淩家婦,我也要一點點的將淩字從你身上摘掉!”

說這話時,郭嬋漆黑的眼眸倒影著高大的城樓和她心上之人,那縮成小小的一圈卻透露出無比的堅定。隨後,她又面露愧疚,柔了聲音,道:“從前是我想錯了,總以為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如今我才明白,若我失去了你,才會遺憾終身。任素衣,你可願原諒我?”

郭嬋的一句句,像是紛紛擊打在任素衣心間,讓她的心忍不住跟著微微顫抖,她認命嫁過了淩齊,可上天玩笑,突厥破了邊境,便是二人成親這儀式也未能成。正如郭嬋所言,認真細究起來,自己還算不得淩家人。

血液漸漸沸騰,或許這便是上天給她和郭嬋的第二次機會。

何況,心上之人用一句句的可能說服自己,這其中包含了她多少的繾綣和柔情。為了這,拼上所有又如何?

想明白以後,任素衣回握郭嬋的手,顫聲道:“阿嬋,我不願當這個什麽任府二小姐,不願當那身份尊貴的清和郡主,更不願當這將軍夫人。我要的,是同你一處,一生一世。之前是時不與我們,如今既然有可能,我便是舍了所有也願與你一道。”

得到任素衣的肯定答覆,郭嬋心裏一直繃著的弦稍稍松懈,一向傲然的她,也有擔心無法確定之事。

兩雙纖細的手緊緊的交握,溫暖的氣息在二人之間流轉。

此時大軍已經走遠,只看得到天際黑壓壓的一片,猶如烏雲壓頂。但二人的心中卻如雨後彩虹一般耀眼晴空,雖二人還未提及下一步怎麽辦,可兩個人攜手,總覺得腳踏實地。

圍在城門口的百姓們漸漸離去,郭嬋和任素衣二人攜手走下城樓,她們如今是名義上的姐妹,親密些倒不會有人說上什麽。

郭嬋是騎馬來的,可任素衣不舍多日來的相聚,央著郭嬋同她一起坐馬車。

二人靠在一處,蓮碧有眼力的去了馬車外。她算是看明白了,眼前的二人是不顧禮法,準備這般一處了,不過這二人一處畫面格外的好看就是了。

馬車駛去的方向是將軍府,郭嬋嘆口氣,哼聲道:“真不想讓你回將軍府,一想到那日見你紅妝模樣,便覺得心頭有氣,恨不得拆了將軍府!”

任素衣聞言有片刻的楞神,下一刻卻因郭嬋的直接愛意而覺得溫暖幸福。她輕輕的抱著郭嬋,嘴巴吐出的氣息纏繞著郭嬋的耳朵,慢慢的,郭嬋的耳朵漸漸轉紅。

任素衣笑道:“阿嬋,我有一法子能夠很容易讓你我擺脫如今的困境。”

郭嬋環過腰肢,微微挑眉,看任素衣有何好辦法。

“那就是讓任素衣這個名字變成死人。”任素衣想過了,這個名字束縛著她的前半生,她並不遺憾失去這個名字,甚至渴望著新的身份。

郭嬋皺眉,道:“你說的我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我不願你如此受委屈,日後活得見不得光。”

便是成親之前也可以假死,可在那個檔口下,任素衣好好一人突然故去,只會徒惹人懷疑。

任素衣心下感動,蹭了蹭郭嬋的臉頰,道:“可這個方法最不惹人生疑,且淩小將軍如今不在京城,方便你我籌謀行事。而且,我當了小半輩子的任素衣,也累了。”

郭嬋聽出任素衣話裏的灑脫,知她是真的不要在受制於任府,嘆道:“我想你正大光明的離開將軍府,正如你所說淩齊如今出征,給我們留了機會,而且也算並未違背皇上的旨意,既然能成親也能和離,皇上能賜婚也能賜離,我會想辦法讓你們和離。”

讓皇上下旨談何容易,任素衣明白郭嬋的心意,卻不願她冒險,於是道:“在大軍回程前,若是尋不到妥當的法子讓皇上改弦更張,便按我說的做。如何?”

郭嬋抿唇沈思,這事急不得也遲不得。仗一旦打起來,風雲變幻,若是淩齊突然回京,的確會讓事情棘手許多。郭嬋也不是迂腐之人,若是事情不成,自然解決當務之急最重要。

郭嬋妥協,道:“行,如果我的法子不成,便依你。”

任素衣展開笑顏,郭嬋的體貼和尊重令她備感歡喜,即使不讚同也會聆聽,甚至會審時度勢聽取自己的意見,不獨斷,又貼心。

這樣的郭嬋,如何能不愛呢?

將軍府前,二人依依不舍,郭嬋想到明日便是回門之日,道:“你明日還要回那勞什子的門,不如明日我去任府接你到公主府,我娘也想見見你。”

長公主司馬月是任素衣的義母,任素衣回門看看長公主也在理,再者可以同郭嬋多相處相處她也歡喜,點頭應下。

如此郭嬋才放人離開。

任素衣踏進將軍府,回到所謂的新房,看著仍然陌生的裝飾,忍不住輕輕嘆氣。

蓮碧見了心中動容,今日二人相處的一幕幕都刻在她的心中,以往懷疑女子之間如何能有那樣的情愫,如今才明白,愛情並非局限於男女之間。

“小姐。”雖任素衣如今已是郡主,但蓮碧一直喚她小姐。

任素衣望著蓮碧。

只見蓮碧先是深吸了一口氣,最後似是鼓起了勇氣,擡頭看著任素衣,道:“小姐,奴婢支持您和郡主。”

任素衣先是沒反應過來,等過了半晌才愁緒頓散,突然笑道:“好,我知道了。”

翌日回門,任素衣一反前兩日紅妝艷麗,恢覆往日清雅的裝扮,同淩老將軍告辭時,淩老將軍心中有愧,並未多有言辭,只囑咐任素衣回家與親人好好敘舊。

任府,何氏見了任素衣自然是愁容滿面,以她來看,成親當日起變故實乃不詳,總覺得這二女兒的親事不會這般簡單。

任家人因顧忌任素衣的情緒,不敢多提關於淩齊的事,畢竟成親之後回門只有新婦一人實在少見。只有任遠林幾次想開口都被任遠柏當了回去。

任素衣多少猜到幾人心思,按下不提,只耐心等待郭嬋到來。只是時間點滴流失,不免焦急。

終於,外頭有人來報,丹陽郡主來訪。

任素衣面露笑容,任家人紛紛看她,她解釋道:“今日幹娘讓阿嬋來接我,說是到幹娘府裏坐坐。”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任素衣如今並非尋常,而是聖旨賜封的清和郡主,不知是否是任素衣平日不端架子,讓人一時忘記她的身份。

明明是自己的女兒,見模樣一口一個幹娘,親熱的很,何氏沒好氣的道:“我倒是忘了你如今是有個不尋常的娘了。”

任榮聞言,冷聲道:“謹言慎行。”然後看向任素衣,面色溫和,道:“去吧,長公主待你不薄,今日合該去看看。”

任素衣將一切看在眼裏,淡淡的點了點頭,起身離開。在她決定假死或是和離之後,她便已經決定再不以任素衣的身份生活。

門口,郭嬋等在門口,長紗紅裙,流光奕奕。

任素衣心中歡喜,上前與其並肩,道:“這模樣倒像是我陪你回門。”

說這話時,任素堯眼神上挑,眸中帶笑,倒頗有幾分新婚夫君的風流。

郭嬋一怔,旋即做嬌羞狀,身子往任素的方向靠,軟著語,道:“那妾身今日可好看?”

說著還不忘拋個媚眼,登的是風情萬種,任素衣臉微微紅了,註意著四下的動靜,見無人看到,送了口氣。

郭嬋覺得奇了,平日這人總戲弄自己,今日輪到她了,反而如此輕易便害羞了。

“上車吧,幹娘等的久了。”任素衣故作正經的先進到馬車,郭嬋實在對先前拿嫵媚風情的模樣毫不自知,殊不知她心裏早已是一片慌亂。

郭嬋暗道任素衣實在小氣,不過逗了一回便溜了,她還沒玩兒夠呢。進了馬車,見任素衣一副端莊自持的模樣,只是臉頰微紅的模樣讓人怦然心動,頓時計從心起。

郭嬋扭著身子,柔弱無骨的貼著任素衣,紅唇有意無意的貼在任素衣的耳邊,一邊柔聲道:“夫君,為何不等妾身?”

吐出的氣息像是蛇吐信子一般纏繞著任素衣的耳朵,她身子僵硬,不知郭嬋為何變得如此惡趣,便是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的。

蓮碧剛掀開車簾便看到這一幕,郡主那紅顏禍水模樣是做給誰看?不過蓮碧也知這絕對不是自己能看的,沒見就連自家小姐投來的目光都隱隱有些殺無赦的意思麽……連忙退出馬車。

車夫是一個十七八的小夥子,蓮碧生的好看,也開心有小美人陪著,笑道:“蓮碧姑娘,今日又想吹風了啊?”

蓮碧訕訕笑著點頭,“是啊是啊。”內心卻是暗道這以後的日子只怕越來越難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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