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諾亞方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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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持續了很久, 好似墳墓。

賀瀧的舌尖僵硬到失去了知覺,良久他才意識到自己還在呼吸,只是胸腔裏的疼痛像是被抽皮扒筋般讓他難以忍受。

活了二十幾年, 他頭一回感受到了什麽叫做絕望, 那種張牙舞爪的悲觀情緒霸占他的腦子, 讓他騰不出一絲精力來顧及別的事。

他後悔的要命。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或者說誰都沒有力氣再談及這個話題了, 在沈寂之中互相假裝沈睡了過去, 就在這時,鑲嵌在床頭墻壁上端的那顆牛頭忽然產生了變化。

銅雕的兩個眼珠子突然變成了赤紅色, 在黑暗中緩緩轉動著, 散發著詭譎的光。

賀瀧正閉上眼沒多久,突然感覺不自在, 仿佛被什麽東西凝視著,他霍然從坐起身,旋首看著黑漆漆的墻壁。

那顆牛頭靜靜的隱藏在黑暗中,黃銅色的眼睛死氣沈沈。

“怎麽了?”嚴瀟受到了點兒驚嚇, 也跟著坐了起來, 他以為賀瀧是打地鋪不舒坦, 於是擔心道:“你要不還是上床來睡吧, 地上又硬又涼的……”

賀瀧皺了皺眉,這時他聽到窗外有人在唱歌。

“塵沙舞動是魂靈聚集的地宮。”

“幹臭的器皿供奉骯臟的水流。”

“愚蠢的牲口站在神龕之上。”

“那些被放棄的孩子們呀,頑劣又可憐。”

“被魔鬼占據雙肩的他們的雙親在裝啞作聾。”

那是一個沙啞蒼老的女聲,五音不全的回蕩在寂靜的街道上, 伴隨著粗噶的手風琴伴奏,那歌聲枯槁如同鋸子在鋸木頭一般,刺的人耳膜緊繃, 歌詞更是讓人毛骨悚然。

賀瀧徹底失去了睡意,他起身走到窗前,朝外看,看到街上有個披頭散發的佝僂女人,拖曳著步伐像鬼混一樣飄過街邊。賀瀧皺了皺眉,他轉身想要出門去查探一下情況,餘光不小心掠過床頭,卻看到嚴瀟膽戰心驚的蜷縮在被子裏,睫毛直顫,大大的眼睛裏是掩飾不住的恐慌,顯然是被這詭異的歌聲嚇到了。

賀瀧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忍心,姑且放棄了出門的想法。

“嚴瀟。”他喊了一聲。

那青年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啊……”

賀瀧不想讓自己的關心顯得太刻意,抱了一下手臂,委婉的找了個話題:“你能跟我說說……嚴縉雲這個人嗎?”

“啊?”嚴瀟呆了呆,註意力果然被轉移了。

“嚴縉雲這個人?”他垂下清俊的眼簾,躑躅著說道:“這個人……你跟他相處了那麽久,你不了解他嗎?”

“我跟他相處的久嗎?”賀瀧的眼神流露出幾分迷惘。

三個月的形影不離,難道不算久嗎?

嚴瀟不敢講。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了解他,但現在發現……我對他一無所知。”賀瀧淡淡道。

“他不想告訴你的事情,我也不能告訴你,除非他自己願意說。”嚴瀟搖了搖頭,語氣異常的堅定。

“我發現……你好像從來不做傷害他的事情。”賀瀧說。

“本來我的存在就不該被人知曉。”嚴瀟低聲說:“說漏嘴已經很對不起他了。”

“你的性格真的很好,跟嚴縉雲就像是兩個極端。”賀瀧笑了笑。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連我都不能包容他,那他就太可憐了。”嚴瀟黯然說道。

“畢竟他那麽保護你。”賀瀧感慨萬千的說:“不然他也不用來到這個世界上吃苦。”

嚴瀟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詫異的擡起眸光,他定定的望著賀瀧,像是聽到了什麽格外不可思議的事實。

“你是不是弄錯了。”他有點兒著急:“嚴縉雲的存在不是為了保護我!”

“不是嗎?”賀瀧不解道:“可他作為副人格,難道不是因為你有需求才誕生的嗎?”

“誰告訴你他是副人格!”嚴瀟又驚又怒,他罕見的生起氣來,用力捶了一下床單:“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有血有肉的人哪!”

賀瀧一時有些發蒙,沒有說話。

嚴瀟的呼吸愈發急促,他不善言辭,在情緒激動的時候,舌頭就更容易打跌,這會兒他急的眼眶暈上了些許濕氣。

“果然你們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認為他不會受傷也沒有弱點,所以厭棄他、畏懼他。導致他厭煩你們的同時也更加厭惡自己!只有我知道他回家之後的那段日子有多害怕!他有職業病,他表面上裝的再好再正常,實際上也控制不了自己,他沒有辦法跟周圍的人好好相處!我就是那個時候出來的!我要保護他!幫他抵禦那些負面情緒!因為我如果不出來,他的那些鄉親們會一直把他當成異類!”

他說的語無倫次,每個字卻都帶著千斤重的分量砸在賀瀧的心上。

賀瀧被他驚世駭俗的發言徹底震驚。

“你說嚴縉雲是主人格?!”

“是啊。”嚴瀟冷笑起來,氣急敗壞的叫嚷著:“他們都覺得我性格好,覺得我更好相處,就連你賀警官都覺得我在生活中存在的價值應該比嚴縉雲更大,可事實上呢?我沒有任何用處啊!我只是一個很片面的迎合所有人喜好的存在,明明在這種時候還是嚴縉雲更可靠不是嗎?你們享受著他帶來的福祉卻又不願意接納他的陰暗面,這算什麽呢?”

賀瀧呆了呆,他極為難以接受這個突然反轉的事實,心口脹疼的厲害。

“可我聽說他……他從‘逆轉錄計劃’裏出來之後,心理測評是正常的。”

“那測評是我幫他做的。”嚴瀟冷淡的回答,他似乎不願意看賀瀧,眸光挪向別處:“當時問的那些問題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

“過去經歷的創傷事件的回憶、想法和影像是否還在不斷地重覆出現,困擾著你?”

“沒有。”

“你是否感覺到遠離了人群或斷絕了與人群的聯系?”

“不曾。”

“你在未來的長期休假中是否有具體的生活規劃?”

“我想回一趟家,把我的老房子重新收拾整理,我也很想念我的鄉親們。休養生息後,盡快的回到工作崗位中去。”

……

“不那麽回答,就要被送去精神病院治療了吧?”嚴瀟漠然答道:“在那種情況下如果連自由也沒了,那真比殺了他還難受。”

賀瀧禁不住踉蹌了一下,受傷的後肩撞到墻壁上,疼的他渾身發麻。

“總局沒有給你們……補償嗎?”

“補償?你是說那筆封口費嗎?”嚴瀟涼涼的反問:“錢是不少,可對於一個沒有消費欲望的人而言,再多的錢又有什麽用呢?他甚至沒有機會回到崗位上重新實現自己的價值。”

是啊,這跟賀山說的一樣,“逆轉錄計劃”中犧牲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體現“總局無能”的證據,總局不可能允許他們繼續在明面上活動。

賀瀧神色空洞的回想著。

“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嚴瀟深深的吸了口氣,帶了些憐憫的鼻音:“你們不會有同理心,頂多只會短暫的覺得他可憐,可同情於他而言沒有任何用處,算了吧。”

“我現在明白……他為什麽那麽抵觸警察了。”賀瀧喃喃地說,酸楚的感覺如刨刀般反覆的剮著他的咽喉和胸腔:“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他為什麽不跟我說呢?他可以告訴我啊!”

嚴瀟覷了他一眼,眸光深邃幽靜,欲言又止。

“因為……你們不是一路人啊。”他淡淡的宣判著。

“什麽叫不是一路人?!”賀瀧急切而鏗鏘的反駁:“他也是公大畢業的對吧?跟我是一屆!他也是懷揣著一腔熱血和正義感的天之驕子!我們理當是同袍!”

嚴瀟輕輕的笑出了聲。

“賀警官,你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二十多年,那麽的不食人間煙火,那麽的一帆風順,別說是嚴縉雲了,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是你的同袍啊!”他悲哀的說。

賀瀧咬緊了牙關。

“你覺得我高高在上是嗎?”他低聲說:“你覺得我配不上嚴縉雲是嗎?”

“我沒有這麽說。”嚴瀟那些膨脹的尖銳的情緒收斂了些許,他略變得無奈:“要說配不上,也是嚴縉雲總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在雲端,他就在泥淖。”

“那我就不斷的往下跳。”賀瀧斬釘截鐵的說:“直到能夠著他為止!”

嚴瀟一時無言,他抿緊了嘴唇,緩緩的躺下,將被子蓋到胸前。

“你要是早點說這些話就好了。”他意味不明的嘆息,閉上眼。

賀瀧也陷入了沈默,他茫然的轉頭望向窗外,銀白色的月光灑入窗臺,像是重重幻影。

他依稀記起了從前的無數個瞬間,人們對嚴縉雲投去的鄙薄厭棄的眼神,還有那些道德綁架的竊竊私語,都像是飛舞旋轉的刀片一樣將那個外強中幹的嚴縉雲攪碎了。

嘴上說的話再刻薄,又有哪一次是真的撒手不管呢?

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

他卻眼睜睜的看著這樣好的人從懷裏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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