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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可他為什麽還拽著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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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至微明。

陳放拿起床頭被疊放整齊的服裝,是他被送進醫院時穿著拍照的那套,對於一個即將要做不好事情的人而言,這套裝扮或許太過高調。陳放看著衣服皺了皺眉,但他沒得選,最終還是把身上的病號服換下來疊整齊,細心地把被子和床單整理好,猶豫一下,打開了病房的門。

走廊裏很安靜,燈光把空氣照得冷白,鋪在地面,將屋門下逐漸擴大的夾角填滿,從裏面露出一只白色帆布鞋和一截瘦弱的腳踝。

旁邊長椅上凝固的人影突然晃動一下。

陳放把腳步放得很輕,半個身子探出病房外,下一秒,便有了進退為難的念頭。

路識卿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肘撐著腿,從來挺直的脊背好像很疲憊似的佝僂起來,正稍稍偏著腦袋,用布滿細密血絲卻又無神的眼睛看著上一秒悄無聲息踏出病房的那只腳。

陳放的腳沒能收回來,仿佛被路識卿的目光纏了道鎖鏈在腳踝上,連帶著整個人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像是在等待審判。

路識卿沒有出聲,眼底平靜,似乎並沒有即將下達判決的暴戾和決絕,只是盯著那截能被他的手完整握住的腳腕看。他看了許久,似乎突然有所感觸,稍稍擡眼,看見陳放寫滿驚惶又無措的臉,很容易受傷的模樣。並不鋒利的目光像是怕刺到面前的人,體貼地只停留了一瞬間,路識卿又轉回視線,頭低低地沈下去,呼出很短的一口氣。

他的眼睛被手掌擋住,陳放只看見路識卿嘴角短暫地勾起一個弧度。但那與笑容的模樣大相徑庭,好像只是單純為了破開一道口子,將身體盛不住的苦澀倒一點出去。

陳放的手搭在門框上,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好像很識時務似的,不會再將“你這麽在這裏”這種愚蠢的話問出口,更不會試圖對自己此刻的行為做出一番能讓路識卿高興起來的解釋。

僵持不下,最後是路識卿先出了聲。

“沒睡覺嗎?”

似乎沒有預料到路識卿問出的問題竟然是給自己留了可以回答的餘地,陳放楞了楞:“嗯……你也沒睡。”

“你要走了?回家?”

路識卿又轉頭看著陳放,他穿著昨天那套並不適合他的衣服,收拾完備,顯然一副要走的樣子。詢問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與先前強制陳放住院、接受檢查時候的咄咄逼人又截然不同,仿佛隱忍的怒意被某種未知的情緒稀釋,本該歸於平靜,可他看上去卻那樣無力。

“……可以嗎?”陳放有些猶豫地問道。

“你自己走,還是……有人來接你嗎?”路識卿又問。

“我自己。”陳放並不能理解路識卿現在的態度,只是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的問題。

路識卿站起身,手揣進衣服的口袋,又拿出來,嘆出很長的一口氣,“這個時間打車麻煩,我送你。”

陳放想要推拒,又不敢輕易打破當下的境況,遲疑之際卻看到路識卿朝自己走過來,很熟練地牽起他的手,頓了頓又放開,脫下身上的外套裹到他身上,隔著衣袖拉住他的小臂。

動作很輕,甚至很貼心地避開了手腕上貼著膠布掩蓋傷疤的位置,圈著陳放小臂的手掌沒用力氣,卻讓陳放全然遺忘了推開的念頭,跟著他悶悶地走,隨著一路上時明時暗的光線看他的背影。

他好像很累了,陳放想。

可他為什麽還拽著自己呢?

這個問題很難,比路識卿怎麽也教不會自己的數學題更難。

當時的題目解不出答案,陳放說空著就算了,他太笨學不會,讓路識卿別浪費時間繼續教了。可路識卿偏不肯罷休,換了很多種方法,非要讓陳放能親手寫出答案為止。

最後花了很久,整整一個晚上,陳放才得到了答案。

眼前的問題呢。

陳放甚至開始思考,如果這個問題更難,如果花的時間更久,如果他從四年前就開始想這個問題,現在能夠得到一個答案嗎?

時間沒留給他思考的餘地,他坐上了路識卿的車。

除了開口問一句地址,路識卿沒再跟陳放說什麽,車裏只有電子導航的女聲不厭其煩地進行禮貌體貼的提示,沒有感情,也不知疲倦。

“本次導航結束,歡迎您下次使用。”

目的地是個看上去不太正規開放式的社區,沒有大門和保安,路識卿兜兜轉轉兩圈,也沒找到註明的停車位。

“車子停在路邊就行,沒有人管。”陳放猶豫了許久,很小聲地開口提醒。路識卿聞言,沈默著打方向盤,車子停靠在馬路邊。

路識卿拔掉鑰匙又解開安全帶,轉頭看了一眼動作慢吞吞的陳放,又轉回去自顧自打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車子邊等,視線穿過防窺的車窗,精確地落在陳放身上。

這大概是要跟去家裏了。陳放似乎預料到路識卿會這樣做,卻沒有想好如何應對,又不敢磨蹭,只得下車,往自己住著的地下室方向走去。路識卿一語不發地跟在他身後,距離不遠也不近,可陳放還是感到一陣局促,腳步很快,又沒有快到可以甩掉路識卿的程度。

他們走進一戶居民樓,樓梯邊是一條幽深昏暗的小通道,陳放轉身看了一眼路識卿,見他沒有就此止步的意思,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去。

通道裏一片漆黑,沒有照明設施,平日裏陳放也走過無數遍了,今天卻反常地磕磕絆絆,倒是路識卿很沈著地跟在他身後,甚至能在他踉蹌一下的時候伸出手扶他一把。

通道盡頭有個拐角,陳放跺了下腳,墻壁上的小燈發出昏黃的光,卻足以讓陳放能成功將鑰匙對準眼前一扇不起眼的小門的鎖孔,也足以讓路識卿看清通道裏堆積的灰塵垃圾和周圍惡劣粗糙的環境。

門被打開,屋子裏依舊昏暗,陳放探了半個身子進去,好像投身黑暗即將被吞沒的樣子。路識卿忍不住想伸手拽他時,屋內的燈驟然亮起,他的手指蜷回來,在陳放轉頭看他之前若無其事地收回身側。

“你……要進來嗎?”陳放垂著眼,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家裏沒什麽能招待你的。”

路識卿不能判斷陳放的說辭是真實的窘迫還是推諉的托詞,但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招待他了。

如果這時候他執意進門,好像是在故意為難。

“知道了。”

路識卿淡淡說著,沈默了一會兒,擡腳轉身,向通道入口處明晃晃的光亮走去。

他的腳步很沈,背影逐漸被光源模糊,漸遠,最後徹底被光亮吞沒。

昏暗深處那扇不起眼的小門,久久沒有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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