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說難聽一點,叫作成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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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門被關上的一刻,陳放所有的氣力好像一下子被抽離。他不再克制身體的顫抖,皺著眉,想要用手扶住昏沈的額頭,卻險些扯落紮在手背上的輸液針。

徐謹擋著他的手,看輸液管有點輕微的血液返流,說道:“你沒事吧,我去叫那個醫生回來。”

“別去。”陳放很急切地叫住徐謹,無力地搖搖頭,說自己沒事。

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自己有事,那麽這些事都會變成路識卿的事。路識卿此刻會以一個醫生的職責要求自己,把他這個患者從狼狽裏解救出來,那感覺太熟悉,就像四年前見到路識卿的第一面,被他從汪立手下解救一樣。

那個開端換來的是什麽結局。

陳放不敢再有第二次了。

“做什麽檢查啊?你到底怎麽了?那醫生什麽也不說。”徐謹伸手勾了勾陳放的下巴,“封面沒拍完呢,咱小美人什麽時候覆工賺錢啊。”

“別這樣,被人誤會你和我有什麽。”陳放偏過頭,躲開了徐謹的手。

“反正你又不肯答應我,我巴不得有人誤會咱倆有一腿呢。”徐謹收了手,看著陳放覺得好笑,“你在這兒除了我和幾個拍照片兒的,你還認識誰啊?怕誰誤會啊?”

陳放楞了一瞬。好像的確如徐謹所說,他現在為了混口飯吃,靠徐謹幫他接一些給不入流雜志拍拍照片的工作,認識的人來來回回也只有一起工作的那幾個。

如果非要仔細想想,偌大一個首都,他認識的人恐怕也只是多了剛才穿著白大褂走出去的路識卿。

是怕他誤會?陳放想想又覺得好笑,笑自己似乎想得太多。路識卿對自己,連那一點點關切都是他醫生身份順帶的,又怎麽可能有多餘的心思放在他身上,去誤會他和什麽人在一起。

造化弄人,因果報應罷了。

“行行行。”徐謹見陳放沒反應,胡亂敷衍過去,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晚飯沒吃呢吧。吃什麽,我去買回來。”

“不用了,謝謝。”陳放沒精打采地說。

“你本來就皮包骨了,上鏡瘦點是好看,你要瘦脫相了可真接不著活兒了啊。”徐謹沒好氣兒地嘖了一聲,又問:“吃什麽?”

“……都可以。”陳放想著,以前工作是為了吃飯,現在反倒變成吃飯是為了工作,成了個循環。反正無論如何,他說什麽做什麽,總和幾年前的境況一樣,絲毫沒有進步,都輪不到為了自己。

“天天隨便隨便的,問題都丟給我了,真是個祖宗。”徐謹看了眼手機,煩躁地撓頭,“你這一受傷,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開工。這幾天的活兒估計都吹了,我還得跟人賠禮重新找人去……行吧,你休息吧,我買點清淡的回來。”

陳放點點頭,看徐謹出去了,卻沒等到人回來。

他沒一會兒就接到徐謹打來的電話,說甲方那邊有事情,要趕個飯局,讓陳放自己點個外賣,還說找人幫他辦了住院,讓他老實呆著就成。

徐謹這人就這樣,看起來很周到,又不是時時刻刻靠得住。

陳放在電話裏應了聲好,掛斷電話又陽奉陰違,並不打算吃晚餐,只是躺在病床上,看遠處高樓外層的LED燈光變著花樣閃爍。

其實他很能理解徐謹,他們是首都底層生活的一群螻蟻,生計是最重要的事情,可以隨時隨地加塞兒排在任何事情前頭,是每個人都默認並且遵守的規則。

陳放想想自己四年前剛來到首都的時候,顯然沒能完全接納這種規則,滿腦子只有過往的人事承諾,卻沒把活著當回事,渾渾噩噩。直到兩年前被談生意喝得酩酊大醉的徐謹陰差陽錯從酒樓的保潔間拽出來,說可惜他長了一副好皮囊,開始幫他接那些做起來很別扭卻體面的拍攝工作,這才叫他有了點今時今日人的模樣。

可活得再怎麽體面,他總歸擡不起頭。

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成為城市規則的信徒,只消路識卿一個眼神,他便有了叛逃的念頭。

陳放開始反思自己來到首都的動機,不過是不想讓承諾落空,又或是想要離路識卿近一點。

近一點。多近呢?近到能看到白大褂工牌上印著的路識卿的名字卻不敢擡頭看他的眼睛嗎?

沒有意義。

陳放伸手摸了摸後頸,腺體表面本該光滑的皮膚變得有些粗糙,疊加著新新舊舊的針孔和疤痕。仔細看起來大概很醜,氣味寡淡,沒有甜美的味道,連正常的功能也不再完備,時常發熱,甚至一點點alpha信息素也能催生可怕的熱度。

沒有一顆完好的腺體,他曾經痛恨的omega身份失去價值。

一個alpha今後會很有作為的,沒有價值的蛆蟲不要妄想往他身上爬。陳放突然想起這句話。

他煢煢孑立,一無所有,那一點點微薄感情在城市的高樓林立中飄著,是拽著他的繩。

拽著他茍延殘喘的同時,繩的那端必會有人徒增負擔,被他拖累。

陳放整夜沒有睡好,或許是換了環境不適應,又或許是因為對面醫院辦公樓的燈光一直亮著,讓他想到徹夜工作的身影裏或許有熟悉的一個。

早上病房門被推開的時候,陳放身體下意識抖了一下,沒敢擡頭,等到腳步聲走近才發現進來的只是護士。他長舒一口氣的模樣像是死裏逃生,感覺自己變得很奇怪,莫名其妙的緊張,也不知道在害怕或期待什麽。

護士往陳放的床頭放了一摞單子,說是醫生開的,要他盡快繳費做檢查。陳放沒有先看那堆他看不懂的檢查項目,光是算了下費用,他就覺得完全沒有看項目名稱的必要了。

不是諱疾忌醫,哪怕忌諱也要有就醫的資本,他顯然是連這個門檻都沒有跨過。

陳放在心裏算了算,似乎還是抑制劑的性價比高一些,哪怕是腺體已經千瘡百孔,新傷疊舊傷也沒什麽所謂。他沒數過四年間自己的腺體被紮進過多少支抑制劑,好像劑量的確要超出正常,但最起碼作用起效的時候,他能得到片刻的安寧,像是被保護著一樣。

被保護的人會貪戀這種安全感,只不過他依賴的是藥劑,說難聽一點,叫作成癮。

陳放所在的病房只有他一個病人,所以並不常有人出入,可他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終日惶惶,連躺在床上時都要稍微偏過頭,保證自己能不著痕跡地看到病房門口。

當傍晚時分門再一次被推開時,陳放第一時間看向踏進病房的鞋子,白色的護士鞋,陳放松了口氣,撐著身子坐起來。

“手上的燒傷,該換藥了,挽下袖子。”護士頭也不擡地準備著藥品。

陳放把袖子扯上去,看護士揭開紗布,覆蓋著的皮膚紅腫起皰,新鮮的傷卻沒有經年累月的刀疤刺眼。

陳放的手臂跟著身體抖了一下,護士以為他疼,動作輕了些,可並不是因為這個。燒傷的疼痛並不鮮明,反倒是那道刀疤,像是重新被反覆割開一樣,讓陳放疼痛又慌亂地發抖。

他突然想到昨天醒來的時候,路識卿已經在病房了……他看到了嗎?

隱瞞或欺騙太多,就像堆砌城墻一樣,要在空缺處填補新的謊言,以求被掩蓋的事情不被輕易洞悉。這似乎成為一種慣性,陳放已經下意識開始在腦子裏編織聽起來可信的解釋,卻被護士關門離去的聲音打斷了思路。

如夢初醒,悵然若失。

撒謊……有必要嗎?

路識卿今天根本沒有在這間病房裏出現過,更遑論看到他手上的傷疤之後來找他質問出一個說法。

他們如今的關系止於冰冷的醫患之間。路識卿不會問他的傷口如何,或許根本對一個意料之外的累贅避之不及,連一個眼神都不願再施舍。

自作多情後,陳放又識時務得有些過分。

這是四年前他才學會的,知錯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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