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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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所有事打理好,陳放拎起書包掛在肩膀上,招呼一聲即將出門時,被趙婆婆攔著胳膊,將一張百元紙幣塞進他手心裏。

“婆婆,你這……”趙婆婆的兒子給的贍養費本就是聊勝於無,只是一百元恐怕都會讓生活拮據一段時間,陳放堅決推拒著,“我不缺錢,真的。”

陳放的錢除了存在學生卡裏,全部存在偷偷辦理的銀行卡中,給自己留的現金很少,以免陳嬈發現之後獅子大開口。

擺脫糾纏的資本,只能靠他自己一點點攢出來。

“算算日子,你的發熱期是不是又要到了?”趙婆婆固執地將錢塞給陳放,“你一個omega,買抑制劑的錢可不能省,安全最重要。”

是啊,發熱期的omega處境很危險,這點他深有體會。

盡管自身信息素的味道很奇怪,甚至比beta的費洛蒙還要寡淡,沒人會想到他是個omega。由於發熱期的生理反應,陳放不可能真的像對外說明的那樣,完完全全將自己當作一個beta。

每月的發熱期讓他衣領下藏著的腺體變成一顆定時炸彈,陳放厭惡這種被本能支配而身不由己的感覺,稍不留意就有可能淪為alpha掌中之物。

omega身嬌體貴,後頸的腺體對於整個社會更是稀缺資源,是註定要被搶奪和占有的。但陳放並不為此感到榮幸,像他這種爛泥裏掙紮長大的omega,受過的加害多於保護,被多一個人盯上,就多一份危險。

藏身才能安全,是他總結過往得出的道理。

陳放最終還是將紙幣塞回趙婆婆手中,從自己衣兜拿出兩張紙幣給她看,趙婆婆這才安心,又叮囑陳放一句記得買抑制劑,才目送他離開。

站在門外的廊臺,陳放擡頭看了眼樓上的位置,有青色的煙霧飄出來,被風稀釋得無影無蹤。

熟悉又刺鼻的味道,是陳嬈一直抽的那種煙。

那方烏煙瘴氣的空間,是他所謂的“家”,不知道進進出出過多少陌生男人,他們進門遠比自己回家要輕而易舉。那些人總是在踏進門檻的一瞬間脫掉人皮偽裝,退化為原始動物,失去理智和道德的束縛,一味屈從沈溺於本能。

想起兩年前那個昏暗的陰天,分化後慌亂的第一次發熱期,還有那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窮兇極惡瘋狗一樣的alpha……

陳放縮著肩膀用衣領將後頸藏得嚴嚴實實,加快腳步地逃離,企圖甩掉陰暗恐怖的記憶。

再也不想回到這裏了。

路識卿坐在學校門口的石墩子上,一邊數著手表上秒針走過的格數,一邊往陳放走時的方向張望著。

手表上的分針走得太慢,距離到達四點半的位置還要轉過九十度角。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不光是接下來的十五分鐘,實際上整個下午,陳放沒在身邊的所有時間,似乎都被他用於等待。

什麽趕不趕巧,他守株待兔這麽久,就為了逮陳放。

煩煩煩,怎麽還不回來啊。

路識卿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陳放慣壞了,和他相處實在太過舒心,無論什麽要求想法都能被他自然而然地接住,像落在棉花上,陷進去就不想出來。

沒陳放陪著,做什麽都沒意思,棉花墊子一撤,他被身邊的空氣硌得渾身難受。

落差感最是折磨人。

下午他到小商圈逛了逛,就吃的而言,他更喜歡學生街不大衛生的小吃。頂層的網咖條件倒是不錯,可惜打游戲的狀態不對,連跪讓他心態崩得一塌糊塗,甚至無聊到在網咖看了部並不那麽搞笑的喜劇電影就回到這兒呆著。

心情本來就焦躁,肚子也不知好歹地開始咕嚕咕嚕響,路識卿才想起自己連午飯都沒心思吃,結果現在稀裏糊塗地就要吃晚飯了。

一會兒得讓陳放好好補償自己。

餓死了餓死了餓死了。

饑餓感惹得他煩躁,用抖腿的方式消耗著多餘的火氣。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碰了一下,像蜻蜓點水那樣一觸即松。

“我這爆脾……”

路識卿在石墩子上扭過身,進入視野裏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長袖校服,黃昏的陽光打在陳放白得透亮的側臉上,將漆黑的瞳仁映照得明亮,正帶著隱隱約約的笑意垂眼看他。

沒脾氣。

路識卿恍惚了一瞬。

相似的場景在下午看的濫俗喜劇中出現過,那一幕,兩位主角恰好一見傾心。

這些時刻,俗套而浪漫的場景至多只是催化,真正能夠一見傾心的,從來都是人本身。

“您回來真晚。”路識卿裝模作樣地看著手表,想要以此作為佐證,卻發現分針還有十個小格才到時間。

可是剛才明明感覺一個世紀都過去了。

“是嗎?幾點啦?”陳放湊近點瞄了眼路識卿的手表,還什麽都沒看清,表盤就被路識卿飛速用手蓋住。

看路識卿心虛耍賴的樣兒,陳放的心情才稍稍好些,臉上帶了點笑:“你在這兒等……逮我,多久啦?”

“很久啦。”路識卿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去吃飯吧,逮得我都餓了。”

現在還不是學生返校的高峰時間,學生街沒有平常飯點那麽熱鬧,大部分路邊攤子正在準備食材,還有幾家老板聚在一個陽傘下打撲克。

“去館子裏吃吧,小攤現在都沒開火。”陳放指了幾家開張的店鋪,“吃飯,還是吃面?他們家小面還不錯。”

“那就小面吧。”路識卿提著口氣才沒讓肚子叫出聲來。

能吃飽就行,餓急了他才沒那麽多窮講究。

“老板,兩份小面,一份正常,一份不要蔥少放辣椒。”陳放轉過頭問,“你還有什麽忌口嗎?”

“啊……和你一樣。”

“那就這樣了,老板。”

“誒,我呢?”路識卿被陳放弄懵了,“我也不要蔥少放辣。”

“對啊。”陳放的語氣理所當然,抽出幾張餐巾紙在凳子表面擦了一通,“那就是你的,我沒忌口。”

“我靠……”路識卿感嘆一聲,剛想坐下又被拽著袖子拎起來。

“你坐那個,這個還沒擦呢。”陳放指了指剛擦好的凳子,又抽出紙巾在剛剛路識卿屁股底下的凳子上蹭了幾下,坐了上去。

“你怎麽知道我忌口的?”

“臭豆腐。”陳放在手邊的冰櫃裏翻了一瓶冰鎮雪梨汁,沖路識卿晃了晃,“這個行嗎?”

“行行行。”

路識卿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還是沒緩過神來。

他只是點單的時候隨口一說,陳放竟然就給記住了?

並且輕車熟路地幫他向老板備註好,還給他擦凳子,遞果汁……

陳放這一連串舉動都只是再稀松平常不過的事,可是偏偏越平常,越是每一下都戳在路識卿心坎裏,戳得他一個一米九的漢子眼圈要紅。

他父母離異早,老爸是醫院的金手,到處給人開飛刀,老媽又拿著小提琴跟著樂團滿世界表演。

他們都忙,忙到快要忘掉還有這麽個兒子,只有路識卿在alpha特高因為打架違紀被找家長時,才會賞臉把他臭罵一頓。

他都是被逼急了才會動手反抗,但是沒有人會問,他也不會主動再提什麽要求、訴什麽委屈。

至於他的喜惡,這類不重要的事情更沒人會記得。

但偏偏陳放就記得,甚至在他沒特意說明的時候就記得很牢。

從小到大在任何人眼中都得不到的關切,竟然被他在陳放這裏尋到一絲蹤跡。

可明明他們說上話才不過幾天。

“你怎麽了?”陳放抽出一張紙,“眼睛進東西嗎?有點紅了。”

“沒事。”路識卿揉著眼睛,擺擺手示意不要紙。

他這幅模樣才不要給陳放發現,丟死人了。

“來,面來了。”

兩碗小面端上桌,熱氣騰騰。

路識卿低頭看著沒有蔥花少放辣椒的面,灼熱的水霧熏濕了眼睛,他才心安理得地催眠自己沒有要哭出來,都是水蒸氣。

筷子戳進面條裏攪動幾下,他剛挑出幾根,白面條裏閃著金光的頭發絲晃得他拿著筷子的手一抖,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

一碗滿含感動的小面就這樣被一根頭發毀了。

陳放感覺到對面的人不動彈,擡頭看了眼,路識卿正翹著蘭花指,用禿禿的指甲從面條裏抽出一根頭發絲,一臉覆雜地看著他。

“挑出來就沒事了,吃吧。”陳放用餐巾紙捏著路識卿手裏的頭發包起來,放到自己這邊。

路識卿沒動。

“那咱倆換一下。”陳放用勺子挑幹凈面裏的蔥花,辣椒碎也挖了點出來,把自己的碗和路識卿的對調一下,“你吃這碗,我還沒吃。”

路識卿還是沒動,只定定地看著陳放。

“你……”

“我?”陳放吸了幾根面條,疑惑地眨巴眨巴眼。

“你……看著細皮嫩肉的,怎麽活得這麽糙啊,面條裏有頭發都不嫌棄,萬一有點什麽其他的料,給吃壞了生病了怎麽辦!”

路識卿飛快地吐出一長串話,如釋重負一樣痛快地喘了兩口,重新拿起筷子悶頭吃面。

而真正想說的話卻被憋在心裏。

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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