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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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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沒事。”陳放不自在地動了動被熱水淋濕的半邊肩膀,肩頭火辣辣的痛感讓他緊皺眉頭。擡頭撇見周圍人投過來的視線,打算息事寧人盡快離開,他剛側身從人群裏穿行出去,卻被揪住了袖子。

“等下。”

路識卿碰到陳放校服上的水漬,濕漉漉的,還帶著餘溫,可想而知水剛潑到他身上的時候究竟多燙。

盡管當事人一副不打算追究的樣子,也不知道燙傷嚴不嚴重、需不需要處理,濕了大半邊的衣服終究沒法穿了。正常人第一反應應該是脫掉濕衣服,唯獨陳放,倔得跟什麽似的,身上的校服怕不是租來的,這時候了還裹這麽嚴實。

“去換件衣服吧。”路識卿將自己搭在胳膊上的校服遞到陳放面前,“我暫時用不上。”

陳放的視線停留在路識卿抓著校服的那只手上,楞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最後轉向別處,“不用了,謝謝。”

“嫌棄我嗎?”

路識卿見陳放要走,跟著他往前挪了幾步,不過只是在遷就他,並沒有放棄讓他換衣服的打算,“新的,還沒穿過,不臟。不過我這人還挺講衛生的,其實就算穿過應該也沒什麽……”

線條淩厲的嘴巴反常地在一旁滔滔不絕,終於引起陳放的重視,停住腳步看著路識卿,被他抓住時機回以一個痞裏痞氣、但自認為滿含善意的笑。

陳放眼神裏的情緒晃了兩下,似乎是被說服,卻又有顧慮。

路識卿想,雖然不知道這事有什麽好猶豫,但不能自己覺得對他好就逼他。陳放不點頭就作罷,反正不是什麽大事,被拒絕算不上很尷尬。

只是他依稀感覺到陳放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樣,每天拉高衣領,對外界的一切鐵壁防禦。偶爾也會有渴望探尋善意的眼神流露出來,需要有人順水推舟借一點力,他才敢向好的方向繼續走。

“我沒有嫌棄。”陳放的語氣很嚴肅認真,似乎正在做一個很重大的決定。

接過路識卿手裏的衣服,他的動作甚至有些僵硬,像是在接過一個自己受之有愧的獎勵。

路識卿提議陳放去衛生間換衣服,順便看看燙沒燙傷。

剛打完第二節 晚自習的預備鈴,衛生間裏鬧哄哄的學生都回了教室,只剩他們兩個人。

陳放抱著衣服拐進衛生間的角落裏,路識卿心想都是男的,沒什麽不能看的,正好檢查一下燙得嚴不嚴重。剛拐個彎跟上去,他見陳放剛把衣領拉開一點的手頓住了。

欲言又止的嘴張開再抿起來,給路識卿下了道無聲的逐客令。

“行,我不看。”路識卿背過身去,囑咐道:“你自己留心檢查檢查,看看起沒起皰。”

“嗯。”

布料摩擦的悉悉簌簌聲在身後很近的位置,清晰無比地傳進耳朵。路識卿紳士地目不斜視,面前墻上的鏡像裏還是有一截赤條條的胳膊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都燙紅了啊。

詭異又斑駁的痕跡從他看不見的地方蔓延出來,給他看見的還只是一小片,更多的疼痛都被藏起來,被陳放獨自承擔著。

“用冷水沖一下會好受點。”路識卿忍不住提醒道。

“沒事。”

陳放繞出來,不忘把衣領拉到最頂,全副武裝後才敢接受衣服主人的審視。

路識卿從鏡子裏打量陳放,自己的外套對他而言過於寬大,將單薄的身板籠罩起來,連手面都給蓋住,只露出來一截粉紅色的指甲蓋。松松垮垮的下擺蓋住屁股,像小姑娘的裙邊,隨著陳放走路的動作輕輕擺動。

嗓子突然有點幹,路識卿咳了一聲,聲音反倒更啞:“那個……走吧,該回去自習了。”

“衣服我洗好了還你。”陳放的聲音也顯得略微局促。

“不用,我不講究這些。”身體裏亂竄的熱度快要壓不住,路識卿著急出去喘口氣,自己先一步邁出了衛生間。

倆人回教室的路上異常沈默。

這一道上不知道陳放什麽想法,反正路識卿覺得自己在心裏打了場仗。不知道想和陳放說什麽,卻又想跟他說話,又怕說得不好會更尷尬,擔心搞得以後再沒得說。

說什麽?總不能說“你穿我校服的樣子像穿男朋友衣服的omega”吧?

這個莫名其妙的想法在看見陳放穿著他衣服的一瞬間闖進腦子裏,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這種感覺像被隕石砸中了腦袋。

既是意料之外的驚嚇,又像命中註定的驚喜。

第二天來到教室時,路識卿發現自己的校服被疊得板板正正放在桌上,褶皺裏似乎帶著輕微的一點潮氣,大概還是被洗過了。

本來他想道聲謝謝,往前瞥了眼,另一位當事人陳放同學正若無其事地埋頭做卷子,筆尖在紙面上飛速游走,甚至連點停頓都沒有,讓人不敢輕易打斷。

這麽投入啊,那還是算了。

路識卿這樣想,坐回座位,將校服展開了搭在靠背上,又拿出昨晚自習寫不進去的語文作業。

他奮筆疾書時,並沒看見陳放的身體悄悄松懈下來,停下手中的筆,將畫滿無意義波浪線的草稿紙折起來放進了座位。

“走吧,老路,老師讓我帶你一起下去。”

周繁在課間操時間準時出現在路識卿座位旁,再次做起稱職的導游。因為路識卿被分到他之前獨自住著的雙人寢室,周繁自然覺得室友的關系比普通同學更近一層,連稱呼也熱絡起來。

路識卿把書一股腦兒塞進座位裏,想到昨天在教室裏是如何目睹黑皮找事兒的,擡眼看向陳放的座位,見他剛站起身。還是老樣子,穿著他昨天站在隊伍裏無比顯眼的深藍色校服,繞過自己面前的周繁走了出去。

“你這個身高應該參加班裏的籃球隊。”

“是麽。”

路識卿對周繁的話沒過腦子,只是出於禮貌的應和,低頭看著自己靠背上的校服外套,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

站在一旁的周繁表現出驚訝和不解:“你要穿外套?外面很熱的,就陳放一個人穿得住。你可別跟他學,他一年到頭都這樣……”

“沒事。”

在周繁震驚的目光中,路識卿擡手將校服披到身上,利落地拉上拉鏈。

操場上人多,但一片白色海洋中的深藍色並不難找。

路識卿發現那抹特立獨行的色彩時,心情大好,正打算朝那方向走,卻很不巧地瞥見不遠處黑皮校霸那張讓人愉快不起來的臉。他正和旁邊的胖子不知道說些什麽,眼睛賊兮兮地盯著陳放的方向,不聲不響地往那邊挪,直到將手拍在陳放肩頭上。

“包得這麽嚴實,怕看?該不會是個娘們吧?”

“扒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黑皮和胖子一唱一和,將陳放逼得連連後退。哪怕是快要被撞到的人也只是向旁邊挪位置,周圍的人更像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麽,而不斷瞟向陳放和黑皮的眼神卻昭示著他們對一切心知肚明。

似乎擔心被波及,所以只能用沈默表示讚同。

這樣一來,他們成了達成共識的團夥,只有陳放被孤零零地暴露在矛盾中心,被當成默認的、矛頭指向的靶子。

旁邊的周繁還沒來得及反應,路識卿就直奔著面前僵持的三人而去,周繁攔不住又跟不上,只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踟躕。

路識卿仗著自己個子高身板寬,像堵墻似的橫亙在僵持的三人之間,將陳放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你們怎麽這麽閑呢,沒完了還?”

路識卿語氣不算沖,也並不是很想跟他們動手。逐漸緊皺的眉頭表明他的耐心正在不斷被消耗,加上本來就有些鋒芒淩厲的長相,看起來就是要打人的架勢。

實際上他一氣之下橫插進來,一半是受沖動驅使。矛盾一觸即發,他來不及想解決事情的最優解,只是潛意識裏知道,只要他像上次那樣擋在陳放身前,陳放就不會受到傷害。

“我記得你。”黑皮的眼睛瞇起來,隨即哄笑起來,“看來咱少爺勾到男人了,有相好的撐腰了是吧!”

“不是,兄弟你這麽說,我還就給他撐這個腰了。”路識卿上前幾步,在氣勢上壓了兩人一頭,擡手扯起自己胸前那片和陳放一般無二的深藍布料,“你要欺負他,先動我一下試試?”

被路識卿教訓過的黑皮猶豫了一下,旁邊的胖子卻先動起手。他不想在大庭廣眾下把事情鬧大,沒主動攻擊,將人牽制住了丟到一邊算完,來來回回也出了一身汗。

直到周繁帶著教導主任過來,胖子已經沒了力氣倒在一旁,路識卿一手將黑皮的胳膊反剪在身後,另一只手抓著陳放的手腕,只將人往身後護。

為了不影響課間操的正常進行,教導主任見事情沒有鬧大,決定小懲大戒。雖然他們有過錯多和少之分,但本質上都是違紀,只是處罰方式有輕有重。

於是在課間操的音樂聲裏,黑皮和胖子圍著操場做蛙跳,路識卿和陳放一圈圈從他們身旁跑過。

“熱死了。”

路識卿把內圈留給陳放,將身上的長袖外套脫下來系在腰間。汗珠順著鬢角滴到胸前的衣服上,他轉頭看陳放鬢邊的頭發也濕成一縷,校服仍舊裹得嚴實,問:“你不熱嗎?”

“一點點。”陳放氣喘籲籲地答,向來白凈的臉上浮出層層紅暈,豎起的衣領被拉開一個小口,效果甚微地發散著熱度。

“其實,教導主任沒想帶上你的……你不陪我跑,我也不會說什麽。”

“這…是我的事,你本來才是…可以置身事外的……”陳放的聲音隨著跑動的頻率顛簸,說得斷斷續續。一個格外長的間斷,長到路識卿以為他們的對話結束,陳放才說了句:“是你在陪我……謝謝了。”

“我違紀都是小事。倒是你,看上去那麽乖,不像犯事的人……你還挺夠意思。”

路識卿在彎道處稍稍加速,借著角度讓自己出現在陳放視野裏。路識卿看到他眼睛裏若有若無的水光被太陽晃得很亮,緊抿的嘴唇突然翕動一陣。

“誰對我好,我有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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