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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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慶祥住院了,是蘇慧陪著送來的,癌癥晚期一事再也瞞不住。

祝氏一家三口中兩個進了醫院,醫生宣告祝慶祥活不過三個月時,蘇慧只覺得天都塌了。

她呆呆的坐在病床前,方才在震驚中凍結的心思逐漸活絡起來,緊要關頭祝煜下不來床,她必須要獨自落實財產繼承的問題。

而得到的結果令她如墜冰窟。

祝慶祥忠心耿耿的助理肖文禮貌的告訴她,董事長的遺囑早已擬好,就存放在銀行保險櫃,不需要她擔心。

蘇慧再關心起祝慶祥病後公司控制權的問題。肖文周全回應,根據上周簽署的股權讓渡文件,董事長名下所有股權都已轉讓給祝燁,如今祝燁才是祝氏集團的所有者。

蘇慧如墜冰窟。

再聯想到祝慶祥連癌癥一事都瞞著家裏,不讓他們母子知曉,蘇慧意識到這一切都早有預謀。

三十多年苦心經營,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蘇慧腳下的地面變得不真實,一陣天旋地轉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祝燁在深夜接到電話,換了衣服要往醫院趕。

韶子規問了情況,不放心祝燁一個人守夜,堅持要跟來。

濱城市第一醫院代表著這個城市最高的醫療水平,自然承載著更多的生離死別。

車子開進醫院,周圍的風景似曾相識。

這是祝燁自殺未遂後搶救和療養的地方,也是韶子規的母親韶華病重離世的地方。誰都沒想到會突然回到這裏。

既然是來探望病人,任誰的情緒都不會好。於是韶子規捉到祝燁的手,十指交扣,一刻都不肯松。

祝慶祥還在沈睡,這是他多年來難得的安寧時刻。蘇慧暈倒也有好處,至少現在病房是安靜的。

醫生診斷,老人的身體情況已經到了不得不住院的地步。好在他已經鋪墊了所能做的一切,順利把接力棒交到祝燁手裏。

祝燁恨著這個老人。在他無能為力的年紀,這份蝕骨的恨意曾讓他對這個世界絕望,才會試圖追隨母親和姐姐而去。而今他有了覆仇的能力,可面對的卻是將死之人,過往的愛恨情仇在都沒有意義了。

祝燁坐在床前,腦中回放的竟是他幼時的好時光。

那時候祝慶祥年輕英俊,卓依儂美麗幹練,姐姐祝煦雖然愛欺負他,但仍不失為一個好玩伴。

家裏的院子裏有秋千,兩個孩子爭搶玩鬧,等父母進了家門,便帶著一身的汗漬泥汙撲上去撒嬌,生活美好得如同伊甸園。

雖然回首時知道那歲月靜好全是假象,蘇慧像毒蛇一樣,一直在暗處環伺。但如今想起來,縱然是個虛幻的美夢,仍讓人流連忘返。

夜半病房安靜得嚇人,只能聽見醫療儀器運轉的微弱聲響。此情此景,多少恨也無法討還,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愛要及時,恨亦一樣。

長夜漫漫,韶子規不敢讓祝燁枯坐到天亮,擔心他的腰受不了,想哄他去陪護床躺下。

祝燁接住他遞過來的胳膊,卻不肯躺,只說:“這裏悶得很,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兩人牽手出門,臨走祝燁言辭冷厲的交代肖文和姚詩丹:“如若蘇慧醒了,不要讓她進門。”

醫院已經在此處屹立了幾十年,這十幾年格局沒有變過,一切還是老樣子。

他們所在的這棟樓,以前韶華也住過,只是因為經濟條件限制,她只能住在一樓的多人病房,還伴隨著無數個因巨額醫藥費而備受煎熬的日日夜夜。

電梯停在一樓,熟悉的場景在眼前鋪開,韶子規的思緒不受控制的被拉回到從前。

韶華枯瘦蠟黃的臉,醫療儀器的報警聲,拉成直線的心電圖,無邊無際的絕望……

他指尖蜷在祝燁掌心輕輕顫抖。

“子規?”祝燁擔憂的盯著他的臉色看。

“沒事,”韶子規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指著幽深的走廊盡頭,故作輕松道:“我媽也在這裏住過。”這裏住的都是癌癥晚期患者,住過之後又怎麽樣了,不言而喻。

祝燁恍然大悟之後,大力擁他入懷,只說:“對不起。”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醫院畢竟是公共場合,韶子規擔心被人看見,掙紮著想要推開他,說:“都過去了。”

可祝燁抱得那麽緊,他說:“對不起,那時候我不知道……”

“沒關系的,那時候我們又不認識——”韶子規突然收聲。

因為祝燁吻了他。

很突然,很粗暴,也很快松開,藏著一點怨憤的情緒。而後一言不發的拉著他繼續走。

韶子規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哪句話,反省了好幾遍仍不得要領。

祝燁牽著他往醫院深處走,穿過一片竹林,可以看見醫院的後墻。鐵柵欄上有一道小門,連著一家共同開發的療養院。

他突然想起來了!

輪椅穿過時光緩緩駛來,撥開霧障,殘疾少年的面孔逐漸清晰。是祝燁的臉。

少年祝燁還沒長出成年人的棱角,比現在要清秀,病中頭發沒有修剪,自由生長到耳垂,漂亮得像個女孩子。

他蒼白瘦弱,癱倒在輪椅中,眼睛大而無神,沒有光彩,像一潭死水。

雖然活著,卻像死了。

沈默的少年,聒噪的男孩,一廂情願的友誼。

是他們兩人沒錯。

“祝先生……”韶子規扭頭看著他,難以置信的問:“我們早就認識,對麽?”

“叫我名字,別叫祝先生。”祝燁勒令。

“祝……祝燁。”小可愛很聽話,被逼著叫了一聲,聲音打著顫,很畏縮。

祝燁的眼神驀然溫柔。

祝燁。

竹葉。

那是他以前不知天高地厚給祝先生起的花名。

韶子規那時還叫杜鵑。

杜勇不著家,韶華住院,他無人管教,上學上得稀松,時間都耗在醫院裏。

隔壁的療養院裏有一個小湖泊,湖邊風景優美,綠樹成蔭,似與病痛和死亡都不相幹,那是杜鵑最愛的去處。

有個少年坐在輪椅上,安靜的看著湖面發呆。他日覆一日的看,直到晚霞漸黯,護工會把他推回屋裏。

杜鵑想,他應該是很喜歡水,要不然怎麽會每天都來看。

可湖泊四面環繞著土坡,上面亂石嶙峋,雜草叢生,除了杜鵑這樣不怕臟的野孩子,平時療養院的護工和老人沒有誰願意不辭辛苦的下來靠近那一潭死水。

那日,少年的手掌扶在輪子上,踟躕著想離開自己呆的地方,眼裏印著他喜歡的湖泊,表情向往而癡妄。

“你想過來這裏麽?”杜鵑鼓起勇氣,站在湖邊高聲和他打招呼。

少年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你坐輪椅下不來的,地面不平,坡也太陡。”杜鵑三步做兩步跑上去勸阻。他的鞋子上沾著泥,牛仔褲的膝蓋上破了洞,不修邊幅,卻也生機勃勃。

他頂著青草和汗液的氣味靠近少年,不經他允許推著他的輪椅倒退,遠離水泥平臺的邊沿,嘴上說:“太危險了,你離遠一點,摔下去就慘了。”

又說:“那下面沒什麽好玩的,水很渾濁,還有蚊子。你在這裏看就好。”

少年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他上衣的一塊泥汙看,不曾搭理他。

“我叫杜鵑,你呢?”杜鵑想和他交朋友。

這裏的人都說這個喜歡看水的殘疾少年有精神病,要離他遠點。可這附近除了老人就是快死的病人,只有他一個年紀接近的大哥哥,故而對杜鵑有特別的吸引力。

少年終於撩起眼瞼,施舍了他一眼,毫無興趣。

那時候韶華剛生病不久,母子二人生活雖苦,卻還沒有磨平杜鵑的脾性。男孩莫名其妙的好勝心一起來,逼得他非和少年交上朋友不可。

那就首先開始交朋友的第一步……示好。

離傍晚還遠,空曠的平臺上只有少年一人在曬太陽,並沒有護工在看著。杜鵑眼睛賊溜溜的一轉,有了壞主意,問他:“我帶你下去玩好不好?”

這次少年回答了他,幹脆利落的說:“好。”

說幹就幹!男孩缺少管束,自然不知天高地厚,二話不說推著輪椅往下走。

剛把輪椅推到坡上,杜鵑就後悔了。男孩瘦弱,而輪椅笨重,更何況輪椅上還坐著一個比他高大的少年,他要使上渾身的力量才能控制局面,可男人的驕傲折磨著他,不許他中途反悔把少年帶回平臺上。

再說,他也弄不上去啊。能不失控滾下去已經是他能力的極限了。

杜鵑一個人可以在土坡上躥下跳,扶著輪椅卻寸步難行。他時而站在輪椅上方拖著減速,讓輪椅朝坡下緩行;待體力不支又轉到下方,推著輪椅倒退著走,以便控制速度,不多時便把自己忙得滿頭大汗。

可這是一場堵上了他的尊嚴和少年的性命的探險,稍有差池定會讓少年摔得頭破血流,一頭栽進湖水裏。杜鵑瞥過他殘破的身體,咬緊牙關不允許自己出狀況。

他從未覺得這面緩坡這麽長過,待他跌跌撞撞的把少年帶到湖邊時,自己已經丟了半條命,連吃奶的力氣都花光了。

從始至終,少年的表情冷峻,哪怕輪椅軋過石頭時險些傾覆,他的眼皮也懶得彈動一下。

“你看,就跟你說水很渾,還有蚊子吧,”杜鵑一屁股坐在雜草上,氣喘籲籲的指著湖面說,“讓我歇歇,不然我可沒力氣把你弄上去了。”

輪椅離湖水只有咫尺之遙,輪子下的草坡不平整,少年的身子稍微一動,地心引力便有拽著輪椅橫沖直撞往下跑的沖動。而無畏的少年用雙臂撐著輪椅的扶手,朝水面探出身子去。

“別看了,就有幾條灰突突的小魚,沒什麽好看的。”杜鵑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往後拽了一些,少年白色的袖口上留下一個泥巴手印。

“對不起!”杜鵑連忙幫他擦,可是越擦越黑。

他匆忙停手,心有餘悸的擡頭觀察少年的臉色,還好,他似全然不在乎這身衣服。就跟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一樣。

“咳咳,”杜鵑覺得自己又臟又臭,識趣的放開他,離他遠些。

他掂量著兩個人的交情,又問了一遍:“你叫什麽名字啊?”

可惜少年還是不理他,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於是杜鵑只好自顧自的說:“我叫杜鵑,杜鵑花那個杜鵑,好不好笑?”

又說:“也不知是哪個算命先生說我八字不夠硬,起女孩名比較好養活,害我一直被同學嘲笑。”

他扭頭看少年一眼,臟兮兮的臉上帶著笑,說:“還是你比較好,沒有笑我。”

……

兩個人相識的第一天,杜鵑一直在唱獨角戲。

少年離他所向往湖水已經很近了。但他什麽也做不了,因為旁邊那個聒噪的男孩一直緊盯著他,逼急了還會抓他胳膊。

“呀!你們怎麽在那?”是發現他們的護工在尖叫。

她驚慌失措的跑下來,一把推開杜鵑,將少年護在身後,防備的問:“你是什麽人?”

“我……”杜鵑張口結舌,他想說他是少年的朋友,但少年恐怕不會承認,畢竟他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真是的!院裏管理太松懈了,什麽人都往裏放!到時候真出了事故還不是我們擔責!”護工嫌惡的看著這只來歷不明的泥猴,一看就是沒什麽教養的野孩子,喋喋不休的向趕來支援的同事抱怨。

“我媽媽在隔壁的醫院住院,”杜鵑小聲解釋:“我見他每天在上面看水,好像很想去水邊,就帶他下來了。”

護工狠狠的剮了他一眼,忍住了什麽話沒說,斥責道:“那你就好好在醫院呆著!別來這裏惹麻煩!你不是他親戚,不準擅自帶他行動!”

一群人心有餘悸的護著少年上坡,選擇性忽視了這只不慎闖入的泥猴。剛剛杜鵑一個人就能辦成的事,他們三個人還搞得手忙腳亂,現場足夠拍一支緊張的救援紀錄片。

杜鵑賭氣踢著腳下的石頭,心想大人們就是喜歡小題大做,大哥哥明顯就很開心能來水邊啊。

“你趕緊回醫院去!以後不準來這邊!再來惹事我們就把你抓起來!”一個年長的男性可能是這裏的管理人員,把救援的困難遷怒於人,扭頭對杜鵑大呼小叫。

杜鵑好心辦壞事,雖有不甘,但審時度勢也不能和一群大人叫板,撅嘴不答。

輪椅上的少年突然回頭,對他說:“我叫祝燁。”

然後他被人推走,消失不見。

現場太吵,杜鵑沒聽清。還以為他叫竹葉。

今天也自殺未遂的祝燁一直沒想通,為什麽會一時沖動告訴那只小泥猴自己的名字。明明只是個不相幹的路人。

可能是因為,千夫所指的委屈他那麽熟悉,所以想要分給他一點溫暖。

明明是一片好心,沒想做壞事,卻莫名被罵得狗血淋頭。

更何況,他長得那麽漂亮,像落難的天使,又像出逃的王子,連泥汙也蓋不住他眼中的光芒。

不應該是那副被全世界拋棄的樣子。

許是祝燁尋死的動機被人覺察,之後療養院給了他更嚴密的監護,連曬太陽都有護工陪著。很長一段時間裏,杜鵑再沒有來過。

應該是被嚇得不敢來了吧。

想到可能再見不到他,祝燁隱隱生出一絲失落。

畢竟那是這麽久以來,唯一一個關心他想做什麽,並努力逗他開心的人。雖然會錯了意,險些成為他自殺的幫兇。

就在祝燁快要忘記小泥猴的時候,他又出現了。

杜鵑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護工沒有守著祝燁的間隙,躡手躡腳的摸過來,端著一張肆意歡笑的臉,懷裏還抱著一只不知從哪撿來的小野貓,他說:

“竹葉竹葉,我又來找你玩了。”

祝燁記得,那是盛夏,杜鵑的笑容明媚灼眼。

但他不記得,自己是從時候什麽時候開始放棄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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