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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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子規正欲趁亂逃走,冷不丁又被人提起。

祝燁此言一出,場上所有目光都紮在這個害祝氏兩位公子大打出手的男狐貍精身上。

祝二公子撒完瘋,仿佛嫌祝氏丟臉還丟得不夠,當眾拉著一臉懵逼的男性藝人離開。司機一直候著,他們揚長而去,離開時未受到任何阻攔。

一路無言。

韶子規坐在祝燁旁邊,將自己縮成一只鵪鶉。

莊園地處遠郊,前路越來越繁華,韶子規大概能知道車子在往城裏開,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也不敢問。

司機專業且識趣,車開得穩當,嘴閉得嚴實,像一個嚴格執行駕駛指令的機器人。

還未進城,車內有手機響了,祝燁終於動了動,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

韶子規聽他接電話,很乖,和半小時前展現出的暴戾完全不是一個人。

“姥爺。”

“我在回去的路上了。”

“沒有,我白天就順便去看了看。沒和祝慶祥翻臉,也沒和祝煜動手。”

“騙你是小狗。”

“掃墓的事耽擱了,我明天再去,順便和媽媽道歉。”

“我是成年人了,不用擔心我的安全。”

“我會早睡的,牛奶已經喝過了。”

“沒有,真沒有事情瞞著您。”

“您這麽快就知道了啊……”

“我早就和祝煜好好說過了,是他喝醉酒又糾纏不清,我沒辦法才動手的。”

“小傷,沒紮要害,流血也不多。放心,我心裏有數。”

“我也是沒辦法才這樣。”

“好的,我保證以後不這樣了……盡量吧。”

“我快到家了。”

“姥爺,還有個事……我先跟您知會一聲,免得您從別人嘴裏聽到,又要發脾氣。”

“我從宴席上帶了個男孩回家。”

“好的,姥爺您早些睡,晚安。”

祝燁掛了電話,渾身肌肉放松,癱倒在座椅上。

他好像這會才從酒會的情景中脫離出來。祝慶祥,祝煜,蘇慧……是真的遠去了。他不用再繃著弦提防,也不用再劍拔弩張的對峙。

他可以把盔甲卸下了。

他斜眼看了一眼旁邊僵直緊張的韶子規,輕輕的說:“別怕,我不瘋。”

聲音沙啞溫和,卻無端有說服力。

祝燁的住處在濱城市中心。頂樓,躍層,不僅空間巨大,而且風景獨好,像一座懸在半空的宮殿,俯藐江山。

屋內一個人都沒有,祝燁親自動手給客人找了拖鞋,給他指了洗手間在哪,自己走到廚房去燒水。

韶子規意識到,祝二公子不僅沒和家人住在一起,而且家裏連個傭人都沒有。

他還在客廳發呆,祝燁已經拎著剛燒開的水壺出來,熟練的泡茶。

祝燁夾出兩只杯子,用開水燙了,又突然擡頭問韶子規:“很晚了,你要喝水還是喝茶?”

“我都可以。”韶子規受寵若驚,但仍猜不透接下來的節目,小心臟惴惴不安。

祝燁將一盞熱茶推到他面前之後,開始怡然自得的品茶。

韶子規稍感安心,接了茶水,小心翼翼的問:“祝先生一個人住?”

“嗯。”祝燁似乎會讀心術,一次性把韶子規憋著沒問出來的問題猜了個透,主動說起:“你剛才也看到了,我和祝家父子關系不怎麽樣,這些年都跟姥爺一起在首都生活。他年紀大了,事事喜歡自己動手,又註重隱私,故而不喜歡家裏有外人。”

韶子規點了點頭,乖乖把茶喝完。

祝燁很快幫他添上新的,被細心照顧的韶子規覺得很不好意思,可他並不熟悉茶具,想搶過來幫忙又擔心鬧笑話,只好繼續坐立不安。

祝燁指了指他身後的房間,說:“今晚你睡那間客房,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應該都備了。還缺什麽你直接和我說,如果家裏沒有,就只能讓人明早送來了。”

韶子規如釋重負,只要不是叫他來陪睡的就好。

他的反應自然被祝燁看在眼裏,但這次他沒有戳破,而是善解人意的憋住了笑。

“謝謝……祝先生。”韶子規誠懇道謝,愧疚之下生出了想道歉的沖動。

畢竟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擔心了一整晚,其間還試圖把人灌醉。

“不用謝,我不也拿你給祝慶祥添堵麽。”祝燁主動坦白了他惡劣的玩笑。

金主都這麽坦誠了,韶子規一沖動洩了底,猛地低頭道:“對不起,之前誤會了您的好意!”

這回祝燁的笑沒憋住,笑出了聲。

但韶子規還低著頭,看不見他可愛的表情。

祝燁坐在桌子的對面,好整以暇的撐著腦袋看他,似乎對他的相貌有莫大的興趣。

安靜良久。久到小鵪鶉終於敢擡頭,韶子規緊張的摸臉,疑心自己臉上有臟東西。

“別抹了,幹凈著呢。”祝燁笑著說。

韶子規停手,很快又聯想起早些時候對方特地要求他卸妝一事,緊張的問:“我的臉怎麽了?”

祝燁沒與他賣關子,直說:“像一個人。”

“是祝先生認識的人麽?”韶子規問完就覺得後悔,恨不能把這句話收回來。

因為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蠢問題。如果不是認識的人,又何必因為有幾分相像就對他特別照顧。

他只好噤聲,手指甲隔著褲子撓自己的大腿,悔不當初。

祝燁沒空嘲笑他,繼續追問:“聽你的口音,南方人吧。”

“嗯。”韶子規點頭,他工作在臺前,經過嚴格的矯正訓練,自認為口音不重,不知怎麽還是露了餡。

“是濱城人麽?”祝燁步步緊逼。聽起來似對答案已有預判,問出口只是為了確認。

因為有此生不願再見的人,韶子規極其註重個人隱私,連公布的資料都是假的。但他也不能對恩人說謊,扭捏默認之後,再度低頭逃避。

他對濱城沒有感情,這座城市留給他的記憶太苦痛,即便有一些美好的片段,也在綿延不斷的磨難中被抹消。

他更不願去深想祝燁問這一題的意圖。

韶子規把頭塞進沙子裏,再不肯擡起來。

“很晚了,”對面的男人感受到他的抵觸,優雅的翻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不再為難他,只說:“早點休息。”

“好。”韶子規只有接受安排的份,竊喜這難熬的一晚終於要落幕了。

“我醒得早,如果你明早沒看見我,那就是出門去了,你一切自便。”祝燁安排好客人,又把茶具歸置好,扶著桌沿起身。

韶子規的視線一直盯著桌子,故而能把他的動作看得仔細。

他意識到祝燁身體不好。不管他站著時多麽優雅自然,一旦到了要用腰力起身的時候,他總要扶著點,借上胳膊的力。以至於動作滑稽笨拙,像個小老頭。

“對了,”祝燁並沒有很快離開,而是對那個不敢擡頭的人說:“我沒有名片,交換一下聯系方式吧,以後你有麻煩,可以找我。”

韶子規擡頭,訝異於他願意為“有點相似的人”做到這個地步。

可能,是對他很重要的人吧。

雖然瞿一嘲笑祝二公子是個“有名的精神病”,而且他收拾祝煜的方法也極其血腥殘暴,但韶子規莫名相信他比所有人都好使。

祝燁看起來不像會玩社交軟件的人,韶子規與他交換了手機號碼,給那一串數字加上“祝先生”的標簽,帶著心悸收下這張護身符。

“晚安。”祝燁說完,轉身上了樓。

房子很大,隔音也好,樓上樓下宛若兩個世界。饒是韶子規再努力的去傾聽,也不能捕捉到祝先生究竟有沒有躺下休息的蛛絲馬跡。

看來真是個註重隱私的人。

韶子規躺在舒適的大床上,回覆了木晨和孔哲君關心他的信息,告知自己無事。很快在久違的安寧中陷入沈睡。

晨起,屋子裏靜得嚇人。樓層太高,噪音和鳥鳴都傳不到這。

看來祝先生果然是出門去了。

這就見不到了麽?

韶子規心底冒出一絲似有若無的失望。

手機時間顯示八點半。他有些搞不懂自己了,明明是最喜歡獨處的,祝先生不在應該覺得自在,這會又沒來由的怨恨自己起床太晚。

要是能早起一點,打個照面就好了。真可惜啊。

也不知祝先生什麽時候出的門。這該死的豪宅,隔音怎麽就那麽好。

餐桌擺著一份三明治,不像是外面買的,旁邊還有一盒日期新鮮的脫脂牛奶。

周遭沒有其他人,韶子規很放松,扯開椅子坐下,抓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配方很奇怪。居然用的草莓醬,口感清奇,但是極其好吃,吃一次就記得住。

韶子規幾乎是狼吞虎咽的吃完,只恨這個三明治做得不夠大。

一想到這很可能是祝先生親手做的早餐,他既開心又惶恐。

他已經多久沒吃到別人親手做的東西了?

媽媽過世之後……不,是媽媽生病之後,就再沒有了。

祝先生,真是個特別的人。

他不敢厚著臉皮在祝先生的住處久留,把餐盤洗幹凈放回原處之後,便帶著垃圾桶裏寥寥無幾的垃圾出了門。

他帶上門,聽見門鎖扣上的滴答聲音。再推一把,很牢靠。

韶子規戀戀不舍的把手掌貼在門板上,再度確認一個令人哀傷的事實——他再也進不去了。

恐怕昨晚就是和祝先生最親近的瞬間,以後再難有交集。

他們本就屬於完全不同的世界。

雖然對方看起來也不像對自己身體感興趣的樣子,如果是祝先生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韶子規轉念又連連搖頭,他自嘲的想,若不是因為昨晚的劫難,自己大概也不會有幸被帶回來留宿。

他再度告誡自己,不要貪心,不要奢望。祝先生已經做得夠多了。

不要再有其他任何不切實際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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