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煙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麽冷靜。

真奇怪，明明她如此疼痛，如此寒冷，為什麽會這麽冷靜？

她明明如此不可置信。

落，既使突然成為了妖皇，她也沒有因此敵視，還覺得更加美麗的人，綺音喜歡過的人，曾經熟悉過，她怎麽會從來沒有發現他和杞月有這樣的關系？

畢竟，落曾經在神族呆了那麽久，一直住在杞月宮，她思考著，那麽多年，有沒有什麽預兆呢？在封後大典上，明明兩個人都是那麽冷漠，像是對待仇敵的態度，現在卻……

因為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她的思想不可避免的有些顛覆。一片空白之後，一個個念頭從她的腦中冒出來。

再一次凝眸看著杞月，她卻不由得苦笑，這就是她喜歡的人。

他的眸光終是帶著一種冷淡，如黑夜，卻又如天空，如高山，卻又如深潭。

沈靜高遠到讓人忍不住仰視。

只是看著他，似乎靈魂沈浸在寧靜深遠的湖底，與萬事萬物隔斷了聯系。讓人感到無比的安寧。

即使是現在，這種感覺依舊沒有變。

至始至終，閔煙都沒有發現她身後的兩個人。她實在沒有什麽精力去關心那些事。

她沒有再繼續呆下去。事實上，她不需要再呆下去了。自取其辱，她可沒有那個心情。

萬幸，綺音沒有看見這樣的情境，不然，一切會更加有趣的多。

在這位受到的打擊最大的神後離開之後，在她身後不遠，一直沈默的紫微卻突然笑了出來，“說起來，太子殿下，你我能夠相遇，也算是有緣嗎？”

穹謨輕笑起來，“你相信這個傳說？”

“你不信？”面對穹謨的嗤笑，紫微有些驚奇。畢竟，這個游戲是穹謨自己提出來的，那麽現如今，他又為什麽會是現在這個態度？

“謨水之底的愛侶？祝福後人？呵呵，你覺得，我們也算是他們的後人嗎？”這麽說著，穹謨的譏諷更加明顯，嘲笑著如今在這個城市一腔深情虔誠許願的所有人。

“怎麽？”畢竟那麽多年來的祭奠，她可算對於這裏最熟悉的人了，對於這人的嘲諷，紫微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卻還是忍不住有些好奇。

但是，穹謨卻沒有回應她。

這位野心勃勃，冠絕天下的人，擡頭看著城市間閃爍著的，那些在人群的起起伏伏間搖曳著的燈火，那深紫色的眸中漣灩著的是不知名的攝人光芒。

其實也並沒有過去多少年啊，穹謨想，一切怎麽會被傳說成了信仰呢？

上古年間，千族之間有著綿延了千萬年的戰爭。那樣長久的千萬年間，整個大地都陷入了無盡的戰亂。

天地之間並不是亙古以來就只有四族，也不是它們天生強大，得以現如今的地位。一切的祥和之後都有著血腥的殺戮。

沒有戰爭是不殘酷的。

起源是什麽，沒有人記得清了，就連那些或逝去或殘留的種族，也漸漸被人遺忘。就連曾經腥紅的天空，大地，海水，都早已恢覆了本色。

想到這裏，穹謨看著周圍一片祥和安定，溫馨甜蜜的景象就忍不住想笑。這些人啊，要是他們知道如今寄予了他們這麽多人期望的河流大海是怎麽樣形成的，不知道還會不會是現在這樣幸福坦然的神色？要是知道這廣闊的謨水曾是一片殷紅，水底滿是屍骨，他們還能不能帶著現在這般美好的感情虔誠的祝願呢？

才過去多久呢？也不過十幾萬年，戰亂初定，眾族修生養息，大陸間慢慢劃分了如今以四族為首的局勢，而後立年。

從立年到現在，也不過三萬多年罷了。

但在如今人們的腦海裏，像是從古至今就只有現在的這幾族一般，如此的理所當然。

那些蒼涼而絢麗的歷史，燦爛而動人的傳奇，卻早就變得模糊不清。殘存下來的，是一段段神秘的過去，一個個奇險的秘地，如同雲慕平原，如同明軒山脈，如同謨水河底。

千萬年來湮沒萬物的謨水，空無生機、靈力虛空、滿目瘡痍的雲慕平原，神秘崎嶇、寶藏豐富的明軒山脈，巍峨高遠、美麗空靈的雪羯山，包括魔族極西之地令人談之色變的劫獄，四族的每一個邊界，每一個勝地都有著一段傳奇，浸染了無數血液，散落了無數的屍骨。

但是，站在這些美麗奇幻悲涼的景物之前，有多少人還記得這一切都是如何形成的嗎？

世間的記憶還真是禁不起時間的流逝啊。

更不用說，從某一個角度來說，現如今的這些人，都是那些消逝在時光中，埋葬在這裏與之形同一體的那些生靈們世世代代的仇人。

那種仇恨不是單純的恩怨殺戮，而是無數年間形成的不可化解的牽扯進萬億生命的種族之間的鬥爭。

無關個人，無關是非，無關對錯，無關感情。也不可磨滅。

沈澱了無數年的染滿鮮血的歷史，消逝在時光中的神秘瑰麗的傳說，累計了千千萬萬年的糾葛不清的恩怨……在寂靜無聲的水底嘶吼悲鳴的英靈，你們會不會真心祝願這些仇人的後代呢？

沈落在河底的那些燈火伴著屍骨一起死寂，徒餘無數蒼涼嘆息。

☆ ☆ ☆ ☆ ☆

天終於亮了，河水中早沒了燈火，一切隨著水流一起沈入謨水，表面一派的風平浪靜，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河岸邊空曠之極，毫無人影的蹤跡，昨日的盛大景象，像是一場幻覺。

所有的人都回到了客棧。最終明蘇遇到的是葉兒，綺音，穆和佘羽自然是誰都沒有碰上。

畢竟幽谷比杞月宮的人只少不多，兩位這些年來首次找到擁有共同語言的人，兩個小丫頭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兩個停不下嘴的湊在一起嘰嘰咋咋的也不知道是在說什麽，看起來極為歡樂。

可惜，分離在即，不然，世界該是多麽完美。

眾人很快分別。

誰都沒有說起昨晚。

畢竟身份非常，他們不可能在仙族的地方呆多久。不管現在這個地方表現出怎樣的安寧平靜，也不能掩蓋其下的暗流湧動。

不可否認，這些年，由於穹謨的出現，冥牧和鈺不再太多幹涉，魔族和神族之間擁有了暫時的平衡，神後的確立也讓許多的神族人告別了疲憊，迎來了恍如新生般的喜悅。

但並不是所有人遺忘他們自己的痛苦悲傷。

一個人和一群人永遠是不一樣的。

且不說神魔之間的恩怨，這種由上層領導形成的仇怨，本就是不能詳細斷述其因果的。單說這一次損失慘重的戰役，就不得不讓人感到嘆息。

通過鮮血到底能激發出來什麽？

天性中的好戰，不羈，狂熱，如果要說這接下來的一切是為了報仇的話，還不如說經過了幾十萬年的休養生息，太久的平靜讓人們習慣了現在的生活，一場慘烈的戰爭，土壤中激活的血氣，終於使那潛藏在血脈之中的難言渴望戰鬥擴張的天性開始蠢蠢欲動了。

擁有著強大的力量和幾乎無盡的生命，這樣強大的生靈真的能習慣平凡嗎？誰能任憑時空虛度年華逝去？到底怎麽的追求才不算浪費了這悠悠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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