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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黑旗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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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手邊的往生靈劍裏發出了悶悶的聲音,東笙擡手按了他一下:“沒事,做了個夢。”

他裹著被子翻了個身,這才發現背上已經汗涔涔的了,被浸濕的裏衣黏糊糊地巴在後背上。東笙一身汗地在床上翻來滾去,要是烙煎餅的話現在應該已經香皮薄脆了。

還是睡不著。

他自暴自棄地仰躺在床上,長長出了口氣,摸了一把自己的額頭,結果摸了自己一手的水。

這三月天,哪兒來這麽多汗?

東笙忍無可忍地坐起來,三下五除二地扒掉了自己的裏衣,然後打著赤膊鉆進被子裏。

自從他從斯蘭回來以後,就常常會做這樣的怪夢,每一次夢中都會有一個渾身著火的人像剛才那樣定定看著他。而明明是不知所雲的東西,卻每次讓他一看見就覺得十分難過,胸口發悶。

東笙晚上做夢睡不安穩,但卻越來越嗜睡了,幾乎每次只要不叫他,都是迷迷糊糊地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這毛病也大概是從自斯蘭回來以後才有的,他想也許是之前繃太緊了,這會兒稍微一松下山興來,就整個人都散得一發不可收拾。

於是也就沒太在意。

在又快要睡著的時候,他還在努力思索明天早上怎麽早起的問題,於是含含糊糊地開口叫了往生:“明天早上辰時叫我起來……”

悶在靈劍裏的往生沒應他,透過那顆墨玉珠從靈劍裏看到這人越發消瘦的睡顏,一股熟悉的感覺滿滿爬上了他的心頭,梗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算了,讓他自然醒吧。

於是第二天早上,往生難得地靠不住了。

事實證明,有一句話叫做醒得早不如醒得巧,東笙剛剛起來不久,還沒來得及抱怨往生,就被一道聖旨砸在了腦門上。

“陛下召見太子殿下——”

東笙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異常酸脹的眉心。

早春天還沒有完全回暖,晚上是不能打赤膊睡覺的,東笙滿身汗還光著膀子,於是一大早便也不負眾望地著了風寒。

像他這種多少年都沒得過風寒的人,這一下猝不及防地著涼了,癥狀就來得尤其兇猛。東笙感覺到自己的嗓子眼裏像是被火燎過一樣灼痛,頭疼得像是要炸開。

東笙拖著跟灌了鉛一樣的腿腳去上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樣一陣陣發虛。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齊聚,張鷺年像是竇娥哭公堂一樣端端正正跪在大殿中間,他身旁還跪著另一個裹著黑袍的人,東笙單從那背影一看,就驀地認出了是誰,心裏登時打了個哽。

女皇一臉煩躁地坐在龍椅上,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鎏金的龍頭扶手。

張鷺年餘光瞟到了剛剛趕到的東笙,眼淚跟開閘洩洪一樣湧了出來,驚天動地地“咣當”一腦門磕在了地上,聲如洪鐘地哀哭道:“皇上——”

女皇一陣頭疼腦脹,十分不耐煩地道:“有話就說,朕還沒駕崩呢。”

張鷺年哭得如喪考妣,頭磕得砰砰直響:“臣……臣鬥膽!參東宮勾結敵軍啊……”

蔣坤一聽就覺得頭疼,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忽然又似乎覺得沒什麽必要了,就自暴自棄似的翻了個白眼,稍稍轉了轉身,不想看他。

女皇果真暴怒,一巴掌砸在案幾上,秀目圓瞪地吼道:“大膽!誰給你的膽子?!那可是朕的儲君!怎能由得你這般詆毀?!”

張鷺年哭得稀裏嘩啦,十分難看,以頭搶地道:“陛下啊……太子貴為儲君,臣怎敢妄言?!臣前些時日領旨查辦黑旗入境一事,這才偶有所獲……”

身旁的那黑袍人微微擡頭,露出了一張幹皺的面皮。

那是黑旗的祭祀。

老祭祀還似有若無地瞥了他一眼,東笙明明白白地看見那老祭祀的嘴角勾著一抹笑意。

東笙的眼皮子抽了抽。

這老祭祀居然會說華胥瑾文,雖然吐字發音十分蹩腳,但還是能讓人聽得分明:“拜見皇帝陛下……”

“這是誰?”女皇挑眉看著張鷺年。

張鷺年顫顫巍巍地應道:“黑旗人的祭祀。”

女皇挑了挑眉:“你竟然還敢把敵軍餘孽帶到朕的金鑾殿上來?”

那老祭祀一聽,趕忙以頭搶地,難為他把舌頭捋得那麽利索,之前說得磕磕巴巴的瑾文這會兒跟吐彈珠似的一連串往外蹦:“陛下……罪人冒犯貴國,罪該萬死,只是罪人臨死之前有一懇求。”

老祭祀哭嚎道;“請求太子殿下歸還我族聖劍!”

東笙心裏不好的預感應驗了,只覺得本來就疼的腦仁兒現在都快要墜下去了。

朝堂上一幹禦史已經窸窸窣窣地議論起來,言禦史少了陳禦史和他搶話嗆聲,便一步搶出來:“你何出此言啊?!”

女皇:“你們的聖劍,怎麽會在太子那裏?”

東笙:“回稟陛下,當時兩軍對壘,千鈞一發,兒臣為了守城,便派遣部下盜取黑旗聖劍,以亂軍心。”

朝堂上已有武將嗆聲反駁:“兩軍陣前是什麽情形?殿下可莫要說笑話,陛下沒見過戰場,末將可見過,戰前潛入敵軍大營談何容易?!還能為你盜回聖劍?殿下,您這位部下,可別是有三頭六臂吧?”

也還不等女皇發話,那祭祀就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東笙:“太子殿下何出此言?當初明明是你我協定,我們把聖劍暗中交予你,你就留我族和阿卡一條性命。”

東笙:“放肆!我華胥朝堂,容你這般胡言亂語?!孤何時與你們有過這等約定?!貴部的阿卡早就沈入瀾河底了,祭祀莫不是還沒睡醒吧?”

這時蔣坤也一腳摻合了進來,唯恐天下不亂地吼道;“大膽狂賊,你可知你說得都是些什麽嗎?!你這是在誹謗我朝太子與爾等勾結不成?!”

老祭祀磕頭道;“殿下不記得了嗎?殿下當初留了我族阿卡一命啊,阿卡托殿下的福,現下正在靜養。”

女皇冷笑一聲:“且不說努尤爾到底是死是活,朕的笙兒要你們的聖劍作甚?他又不信你們的丹拓大神。”

蔣坤:“陛下所言甚是,我堂堂華胥華胥儲君,一朝太子,怎會稀罕你那等巫蠱之物?!”

張鷺年哭喪著臉道:“首輔大人有所不知啊!”

東笙臉色通紅,眼前一陣暈眩,幾乎要猜到這老祭祀下一句要說什麽了。

果然,那老祭祀顫顫巍巍地道:“太子殿下為什麽要我們的聖劍,叫太子殿下拿出來一看便知。”

女皇臉色一沈:“東笙,怎麽回事?”

東笙卡白的嘴唇顫了顫,腦子裏又疼又漲,感覺仿佛是一團漿糊,生生糊住了他的舌頭,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

他之前是死都想不到,那陶土聖劍裏裹著的竟然是傳說中那破碎的天罡靈武之首的火神之劍火正。要是跟誰說黑靈不想要天罡靈武之首的火正,那就跟狗說自己再也不吃肉了一樣難以置信。

女皇臉色越發難看:“笙兒?”

東笙這一瞬的沈默對於他們來說,簡直就像是蒼蠅看見了腐肉,忙不疊上趕著去搶食。

言禦史吹胡子瞪眼地道:“太子殿下為何不言語,莫非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張鷺年也抓緊了機會搶道:“太子殿下若真的問心無愧,就把聖劍取出來予眾人一觀!”

東笙頭疼地想到,當時他派往生去偷劍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眾人就只看見一個黑旗打扮的人拿著聖劍上城墻來獻給他——當時那情形配上張鷺年和老祭祀的誣告,會有什麽樣的效果?

簡直就是大寫的“鐵證如山”。

而什麽叫墻倒眾人推,東笙也總算是體會到了,所謂人倒黴的時候連喝水都會塞牙縫,怕什麽來什麽。東笙上一刻還在想若是當時的情形被人知道,指不定還要誤會成什麽樣,下一刻就有一位將軍站了出來。

那將軍看了看東笙,又看了看蔣坤,道:“稟陛下,末將確實聽聞,兩軍對壘之際有黑旗士兵在城裏向太子殿下進獻聖劍。”

東笙腦袋裏又痛又暈眩,渾身颼颼發冷,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女皇臉色黑如鍋底,沈聲問道:“東笙,怎麽回事?”

東笙閉了閉眼,長長緩了口氣,嘆息似地道:“陛下……”

東笙勉力定了定神,心下千回百轉地尋思了無數道,最後一回頭,沈了口氣,沖殿外的東宮近侍朗聲道:“去把聖劍與往生取來!”

大殿之上一下子沈寂下來,有人大眼瞪小眼,自然就有人抱手看好戲。東宮離大殿有些距離,那近侍一去就是好半天。

女皇往龍椅後背上稍稍靠了靠,慢慢緩過一口氣,方才被一下子激出的一股子無名業火也稍稍平覆了些,她一手扶著自己的額頭,另一只手開始有意無意地敲點著扶手上的龍頭。

差不多了半柱香的時間,那近侍才抱著一把劍和一只長盒趕到,低著頭匆匆送到大殿之上。

東笙才邁開一步,頭就暈得往下一墜。他努力穩住了身形,佯裝若無其事地走到那近侍跟前。

女皇養兒子養得再怎麽不走心,也畢竟是親娘,別人不一定註意到,但她還是發現了東笙的臉色很不對,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是卡白無色的。

東笙在各種目光的大量下,把長盒子雙手奉到了女皇的案幾上。

女皇看了他一眼,伸手打開了盒子。

木盒子裏赫然躺著一把斷成數節的青銅長劍,劍柄上鑲嵌的墨玉珠已然不知所蹤,卻能清晰地看到劍上所雕琢出的“火正”二字。

正是天罡靈武之首的火神之劍無疑。

女皇神色凝重地合上了盒子,卻不見有方才那幾乎要漫溢而出的怒意,只沈聲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蔣坤愕然地睨了他一眼,顯然是沒想到太子居然這麽果斷地就把劍拿出來了,一時也不知道後頭的走勢,便十分審時度勢地選擇了閉嘴。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這麽審時度勢,首當其沖便是那言禦史。

那姓言的老攪屎棍立馬就開攪道:“這……這,難不成是確有其事?!太子殿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殿下真的為了這古早之物而與敵軍協約嗎?!”

女皇額頭青筋暴跳,她努力忍耐著抽了抽嘴角:“言禦史……”

蔣坤死死橫了言禦史一眼,示意他趕緊閉嘴——可惜,他忘了張鷺年。

張鷺年一見有人替他開了個頭,趕忙打鐵趁熱地道:“陛下!這可就是鐵證如山了啊!還望陛下讓太子殿下給我華胥一個說法,以昭我大華胥鐵律啊!”

女皇冷笑了一聲:“張卿,朕的大華胥律法,何時由你說了算了?”

張鷺年被這句話一下子給激醒了,頓時嚇得滿頭大汗,背後一陣發涼,忙不疊匍匐到地上:“微……微臣不敢……”

女皇堵完了張鷺年的嘴,又轉而對東笙挑眉道:“東笙,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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