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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章五】賭衣聽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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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慢流淌的巖漿間,賭場如故,來來往往的鬼魂喧嘩不止。

景天拽著白子畫徑直向內走,過了戲臺,過了淚道,直走向地底世界最深的王座,火紅羽衣的女子慵懶把玩著骰盅,眼神投過來,妖嬈而寂寞。

寂寞了太久,只能抓住每一個機會去深愛,然而終究沒有等到那渺茫的希望,她是鬼界高高在上的王,卻也只是一個過客,只是記憶中一抹淡淡的紅。

“美女~我來看你啦~”景天揚手向火鬼王打了個招呼。

大袖輕揮,火鬼王的嗓音黏膩得如同糖漿:“景天將軍駕臨,有失遠迎,還請見諒啊~”說著,起身,裊裊婷婷走過來,細長的手指攀上景天肩膀。面對美人流轉的眼波,景天卻只是痞裏痞氣笑道:“美女,我想請你幫我個忙好不好?”

“嗯?景天將軍請講。”火鬼王冷了眸光,神色卻仍是嫵媚,一步一步退回王座斜倚下,骰盅仍在指間輾轉。聽了景天請求,招來鬼差吩咐幾句,待鬼差退下,火鬼王手腕稍稍一轉,骰盅便直直朝景天飛來。可骰盅還未接近便被一道罡氣斬成兩半,摔在地上彈出幾聲悶響。

白子畫可以肯定,火鬼王看向自己時,現出了一瞬的驚奇。

但手上靈力未散,更隱約有要攻擊的跡象,白子畫上前半步,將景天護住。

火鬼王垂下眼簾,飾了火羽的密長眼睫風情萬種。手指微曲,骰盅便已落回她手中,頃刻便恢覆原狀。將骰盅在掌心轉過一圈,火鬼王笑問:“仙?”

白子畫點頭。

“可真是巧,也真是像……”火鬼王看看景天,吐出這樣意味不明的話,又轉向白子畫,道:“上仙不必緊張,我與景天乃是舊交,反正等消息閑著,不過想請他賭一局罷了,勿用如此戒備。”只該作舊友對待,如此都好。

景天上前拍拍白子畫肩膀,勾著他肩往回帶:“行了沒事兒,美女想賭,我當然奉陪啦。不過先說一聲,我現在一窮二白,可沒什麽能拿來當賭註了,就算是賭時間,我也早賣身給天界,一天都輸不動了。”

“賭?”正直的長留尊上皺了眉。

“小賭怡情~”景天拖長了調子道,猛地伸手揉了揉白子畫臉頰,“哎呀不要老是皺眉好不好,皺眉多了老得快,像我一樣,多笑笑!”

被景天這樣猝不及防的親昵動作弄得有些怔楞,然景天已經放手,跑到火鬼王面前,問:“賭什麽?”

將手中骰盅遞給景天,火鬼王道:“一樣,比大小,輸了的……”唇畔帶笑,火鬼王視線在景天身上游移一圈,道:“誰輸了,誰就脫一件衣服,如何?”

“喲,美女,我倒是沒問題,就怕你輸了不認賬啊!”

“這可說不準。”

不待白子畫發表意見,兩人已經坐在了賭桌旁。揭開骰盅,火鬼王輕笑,俯身過去,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勾著景天衣帶:“怎樣?願賭服輸?”

“這是運氣不好,再來一局!”景天苦著臉抽開衣帶繩結,卻突然橫出一只手,格住了他的手腕。

“上仙何意?我與景天的賭局,上仙可沒有道理摻和。”火鬼王突覺嘲諷,恍惚間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奈何終非當年。她盯著景天,想,他究竟是當真不解風月,抑或只是不願面對。

白子畫並不理會她,只是就勢攔住景天動作,道:“賭博本就非正途,如此賭註更是有傷風化,而景天你是天界將軍,更不該參與此類賭博。”

景天因坐著,只得仰頭看白子畫,桃花眼裏波光粼粼,像是一只久在叢林中食花飲露的兔子,甚至透出無辜與天真,可嘴上卻全然不是那麽回事兒:“這有什麽要緊嘛,我都好久沒摸過骰子了,這局是手生,下一局肯定贏她!”

白子畫卻仍是攔著他動作,不言不語。

事實上,白子畫也不知該說什麽,方才的動作似乎全然不受他自己控制,及反應過來,只能搬出一套極為生硬的說辭。

終於,有鬼差前來解了圍:“王,已查到了。”

走在蘇州街頭,景天仍為方才事介懷:“我說白子畫,你不要這麽老古板好不好,小賭,小賭一下嘛。”

“賭,會誘發貪欲。”白子畫道,嗓音清冷。

嘁了一聲,景天再懶待搭理他,在路邊小攤東挑挑西撿撿,直至一家店面前停了腳步,站在外頭打量一番,向一路人問:“誒請問一下,前日裏成親的艾四郎是這兒嗎?”

那人停下來:“沒錯兒,這四少爺和劉姑娘,可算是修成正果了!看公子模樣,不是本地人啊?”

景天攤攤手,笑得爽朗:“我是渝州來的,從前因機緣見過艾四郎和劉姑娘幾面,當時還說要參加婚禮呢,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謝謝您啊。”說罷,便招呼白子畫進店,玉店,店面不大,可景天眼睛毒,早看出這艾家必然顯貴。

店內錯落擺著各式玉器,亦有原石待客定制,景天卻是望著門口一串風鈴再不挪步。長短絲繩穿著青青白白十來顆玉珠,珠子大小不一,卻也大不過黃豆,看著圓潤,細細觀賞方又能看出上頭隱隱約約纖如發絲的紋路,最下頭卻是墜了幾塊極輕極薄的緋紅玉片,偶一碰撞,響聲脆亮。

內間走來一青衣男子,笑容溫和,問:“在下掌櫃艾奇,兩位客人來看些什麽?”見景天只盯著那風鈴,又道:“倘若客人喜歡這件,那可請恕在下不能割愛了。”

景天適時才回頭,道:“好啦,我不會奪人所愛的,只是看這風鈴手藝奇巧,所以多看了會兒,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師手中啊?”

“並非大師,只是拙荊尚在閨中時閑來所做,用的也都是些碎料子,並不如何珍貴,不過是意義重要罷了。”提及妻子,艾奇眼裏瞬間溢滿了溫柔。

“正是碎料子才可見手藝好啊!更可貴的是心性,黃豆大小的珠子能用上雕玲瓏的法子,單是這耐心細致就不一般,更別說這樣大小的玲瓏碎玉,別人能不能聽到風響兒都是兩說呢,當真是只圖個自己歡喜,想來貴夫人是個內秀的美人了?”景天擡手撥了撥那風鈴,只聞在紅玉碰聲之間,還夾了絲絲縷縷微不可察的輕吟,正是那珠子內部被鏤出的纖小暗孔,微風一過便是琮玲玉聲,奈何形小音輕,稍不註意便被略過了。

聞言,艾奇眼睛一亮:“這位公子竟是行家啊,不錯,正是玲瓏雕法。”

景天笑嘻嘻道:“也就聽別人說的,今兒第一回見著真品。真的,艾掌櫃,要不是怕你吃味兒,我還真想請尊夫人給我雕樣東西的。”

“公子說笑,公子想雕些什麽,在下好問問拙荊的意思。”

景天從袖子裏掏了掏,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烏玉。艾奇還未開口,一道女聲突地響起:“美人髻?”

景天應聲看過去,眉目溫婉秀麗的女子走過來,艾奇微笑喚道:“若曦,怎麽出來了?”

“聽見外頭有人說我呢,當然要出來看看。”劉若曦眨眨眼,立刻帶出幾分調皮來,又細看景天手中烏玉,道:“當真是美人髻,我還是幼時在爺爺那兒見過一回,不知公子想要雕個什麽?若是太細致的,若曦還怕糟蹋了這好玉啊。”

景天卻徑直將玉向劉若曦手裏一塞:“不拘雕個什麽,本來就是打算給艾公子艾夫人作新婚賀禮的,就是夫人想摔了聽個響兒都成。”不等二人推辭,便拉著白子畫離開了,劉若曦楞楞看著那烏玉,想說貴重卻已不見景天人影。

運起身法,眨眼便閃過好幾條街,景天這才停下來,用肩膀撞撞白子畫,道:“怎麽樣,我妹妹好看吧?”陽光落在他年輕的臉上,唇邊一抹微笑,又驕傲,又溫柔。

就像是一瞬間回到兩百年前,甚或更久遠的時日,少年喚著自己心中全天下最好看的妹妹,驕傲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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