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你比從前快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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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時間是最公正的施舍者。

它從來不會偏袒誰,也不會針對誰,每個人的一天都是24小時,有人用它活成了最好的自己,有人用它活成了自己都嫌棄的模樣。

站在水房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裏愈加成熟的臉和逐漸結實的身體,李樹忽然想起高中時青澀又瘦弱的自己。一晃兩年快過去了,兩年前的今天他還在為高三第一次模擬考試的失利難過。兩年後他大夢初醒般回憶過去,驚奇的發現自己荒廢了太多時間,這兩年他除了讀小說、上網、打游戲、聊QQ、看電影和為女子開心難過以外,幾乎沒做過任何有益於自己未來的事。

想想身邊的人——

劉磊通過了英語四級考試,現在正朝著六級方向努力。劉磊還通過了會計從業資格、辦公自動化和計算機二級考試,雖然和司法考試、註冊會計師、公務員考試比起來不算有難度,但對於一個還有一年就要參加求職的在校大學生來說,這無疑是很重要的加分項。敖胖也沒閑著,他也通過了英語四級和辦公自動化考試,近期正打算趁著還沒畢業在學校周圍做點小生意。而李樹除了大把大把的掛科和為了喜歡的女孩悲痛欲絕,他真的不知道過去的兩年究竟做了什麽。這使他羞愧,使他惶恐,使他非常瞧不起自己。李樹想,為什麽同住一個宿舍,劉磊和敖胖的大學生活就很有意義,而自己的大學卻如此頹廢和無聊?

當然,比李樹更不靠譜的還有丁小鵬。自從去年丁小鵬和陳昊打了一架,他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除了每過十幾天回趟宿舍取點換洗的衣服或者和舍友了解班裏的近況,他就很少出現在財大的校園裏了。李樹聽到很多關於丁小鵬的傳聞,有人說丁小鵬每天在網吧通宵打游戲,也有人說丁小鵬因為玩賭幣機輸了很多錢,更有人說丁小鵬在學校西側的商業街租了一個小平房聚眾賭博。李樹一直不相信那些傳聞,但如果非要讓他選擇一條,他肯定會選第一條——因為後兩種已經超出了李樹的認知。可是當李樹親身經歷了一件事後,他覺得自己可能不太了解現在的丁小鵬了。

02

有一天上午沒課,劉磊照常去陪夢瑤,敖胖去農大找女友,李樹一個人呆在宿舍看海明威的《太陽照常升起》。

突然,宿舍門被一腳踹開,這讓李樹嚇了一跳。他剛想發作,就看到六七個穿著奇形怪狀的衣服卻一臉惡相的人走進宿舍,走在最前的那個人掃視了一下宿舍,轉身對身後唯一一個光頭說了幾句。光頭擺了擺手,邁著慵懶的步伐走到宿舍中間,看到滿臉驚愕的李樹後笑了笑,說:“兄弟,丁小鵬是這個宿舍的吧?”

李樹木訥的點點頭。

光頭又笑了笑,從褲子兜裏摸出一盒軟中華,掏出一根給李樹。李樹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會抽煙。光頭給自己點上,說:“丁小鵬近期回宿舍呢嗎?”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回來了。”李樹指了指丁小鵬的床鋪。

光頭轉身看了看丁小鵬的床鋪,發現上面堆滿了牛仔褲、短袖和內褲。

“他一般什麽時候回來?”光頭問。

“我也不清楚,他平時很少回來,回來的時間也沒什麽規律。”李樹說。

“你小子最好說實話!”光頭身後的黃發男朝李樹吼道。

“哎!”光頭轉身瞪了一眼黃發男,又回頭朝李樹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們一個宿舍,關系一定很好,有什麽事也會向著他。但我想麻煩你一件事,請你給他帶句話,讓他盡快把欠我的錢還給我,或者主動和聯系,不要玩失蹤那一套。不然等我們找到他以後,事情就沒有這麽簡單了。”光頭從褲子另一個兜裏掏出一把□□,在李樹面前晃了晃。

“嗯……一定。”李樹顫抖著說。

“看你是個老實人,還知道看書,我們就不為難你了。你要是看到丁小鵬,就給我打電話。”光頭隨手拿起李樹書桌上的草稿紙,給他寫了一串兒號碼。

李樹點點頭,說:“行,只要他回宿舍,我就告訴他你剛才說的話。”

光頭滿意的點點頭,帶著那些人離開了宿舍。離開前還問身邊的黃發男:“海明威不是歌手嗎?啥時候還寫書了。”

等他們走遠,李樹急忙撥打丁小鵬的手機,可手機裏卻傳來“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李樹一屁股癱坐在凳子上,回想剛才的情形,他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同時也開始相信丁小鵬的那些傳聞了。

晚上,李樹對敖胖講起白天的事情,敖胖也表示不可思議。敖胖說他也不相信丁小鵬會做出那樣的事,可白天來的那些人又不像是開玩笑,這讓兩個人不得不為丁小鵬擔心。

聊了一會兒丁小鵬的事,敖胖轉移了話題。他對李樹說白天和農大一個男生聊天,那個男生告訴敖胖周六海亮廣場有一個發傳單的工作,問敖胖如果有同學願意幹就和他聯系。李樹問敖胖具體情況,敖胖說工作內容就是發傳單,早晨八點到下午四點,報酬二百元,但每人至少要發出500張傳單。起初,兩個人都認為報酬太少了,但轉念一想又沒有監工時時刻刻盯著自己,他們可以自己決定工作強度,只要在七個小時內發完500個傳單就沒有問題。

03

到了周六,李樹和敖胖特意穿了一身運動服,踩著一雙運動鞋坐著5號公交車來到海亮廣場B座大廈,等他們到達時發現那裏已經聚集了很多和他們一樣的在校大學生。片刻後,一位身著黑色商務裝的三十多歲女人走到他們面前,先是微笑的和大家講了一下工作內容,隨後領著大家來到一個倉庫,讓他們自行領取要發的傳單。李樹和敖胖先各領了200張傳單放入背包裏,走出大廈開始在海亮廣場,維多利商廈附近發傳單。

當他們花了兩個多小時,只發出一百多張傳單時才發現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首先,你要有一個厚臉皮,能夠對每個向你走來的人微笑。其次,你要承受形形色色的人的各種態度,禮貌的、粗魯的、理解的、不屑的……你的情緒不能隨著對方的態度忽上忽下,不然沒等發完傳單你可能就因為負面情緒猝死了。最後,你不能把手裏的傳單看得過於重要,你只要認為這只是一張傳單,一張和你沒有任何關系的傳單,你只需負責發出去,下一秒的事就和你無關。之所以要有這樣的認知,是因為很多傳單在發到路人的下一秒就會被他們隨手揉成團扔進垃圾桶,或者當著你的面撕成碎片。如果把傳單看得太重,你會因為他們的行為感到難過甚至憤怒,所以有時候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工作也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

到了中午,氣溫開始陡增。

兩個人感覺到口渴,於是走進了一家便利店。李樹從冰櫃裏拿起一瓶“脈動”,剛想擰開卻猶豫了一下,他把“脈動”換成了普通的冰鎮礦泉水,然後“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店員很暖心的遞給李樹一張面巾紙,示意他擦一擦額頭上的汗水。擦過汗水,李樹向店員表示感謝後就準備離開,可沒走幾步又“嗖”的一聲回到便利店,動作之迅速使身後的敖胖和店員都嚇了一跳。

“怎麽了,被狗攆了?”敖胖問。

“沒有。”李樹搖搖頭。

“難道是城管?不對啊,你們是發傳單的,又不是貼小廣告的,城管不管你們啊!”店員不解的說道,

“不是城管。”李樹又搖搖頭。

李樹沒有告訴他們,剛才他看到葉子和她新男友朝自己的方向走來,李樹不想讓葉子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所以才迅速回到了店裏。李樹知道是自己的虛榮心在作怪,可他還是克服不了自己的障礙。其實和葉子表白以前,李樹從沒有在葉子面前刻意經營過自己的形象,雖然也曾努力讓葉子知道自己的優點,卻也沒有嚴重到重設“形象”的地步。就像一年前,李樹在“王姐熱炕頭”打工,當他因為擔心遲到而瘋狂的騎著自行車在校園裏遇見葉子,他也沒有像現在這般惶恐。可現在李樹認為,葉子已經知道自己喜歡她,如果自己還像過去那樣不註意形象,老是以落魄淒慘的樣子出現在葉子面前,葉子一定會慶幸沒有選擇和自己在一起。李樹可以接收葉子不喜歡他,但他絕不能接受自己比葉子男朋友差。

李樹站在便利店,看著葉子她們走遠後,才拉著敖胖走出便利店。他們發完先期領取的200張傳單後,又領取了300張傳單。當太陽向西滾落,逛街的人也越來越少,他們還剩一百多張傳單沒有發出去。看了一下表,距離五點只剩下十五分鐘了。如果按現在的速度發下去,五點以前根本發不完手裏的傳單。於是兩個人決定找到一個隱秘的角落,把手裏的傳單全部扔掉,然後大搖大擺的去領薪酬。

兩個人先裝模做樣的來到維多利商廈西北側的住宅區,那是一處破舊的小區,狹窄的馬路邊隨處可見垃圾堆,幾條臟兮兮的狗正貪婪的尋找著食物,小區外側一排門臉房有幾家飯館兒、網吧和足療,看著他們門庭冷落的樣子顯然生意不怎麽樣。李樹和敖胖鬼鬼祟祟的順著馬路拐進了一個小胡同,確定周圍沒人以後,他們將背包裏的傳單一股腦兒倒進了墻角下的垃圾桶裏。敖胖留了個心眼,他說:“還有一點時間,我們不能把傳單都扔了,要留一點,超過五點後再去領酬勞,這樣看著真實一點。”李樹為敖胖的智慧所折服,於是一把奪過敖胖手裏還沒扔完的傳單,說:“把你的傳單給我一點,我的都扔了。”敖胖用手護了一下,焦急的說:“靠,給我留一點。”

回到海亮廣場,兩個人依舊滿臉笑容的向來往的人發放傳單。看著眼前兩座二十多層的豪華公寓,李樹想起了剛才那個破舊的小區。李樹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住在那裏,他們是怎樣忍受臟亂的環境和散發著臭味的空氣。

04

這座城市正以最無情的方式快速發展著,每天都有高樓大廈在市中心和郊區拔地而起,聽說過兩年還要修地鐵和快速路,向發達的一二線城市看齊。人們都在談論著青城這幾年的變化,無論是高官富商還是金領白領,無論是個體工商戶還是工薪階層都對這座城市充滿信心。那些人關註著城市的發展帶給自己的財富,也關註著城市的變化帶給自己的便捷,更關註著自己在這座城市中扮演的角色,卻惟獨不會關註那些過的不如自己的人,不會關註那些生活在破舊小區裏的人,不會關註那些每天等著菜市場關門後撿些爛菜回家的人,不會關註那些連孩子的學費都湊不齊的人。李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批評那些社會精英,也沒有資格同情那些弱勢群體,因為他只是一個花著父母的錢讀書的在校大學生,他不屬於那兩個群體中的任何一個。

05

五點二十幾分的時候,李樹和敖胖發完了全部傳單,他們來到早晨聚集的地方,發現那個穿著黑色商務裝的女人正給大家發酬勞。李樹和敖胖走上去,臉不紅心不跳的領取了自己的200元酬勞。

雖然只發了一天傳單,只掙了二百元錢,但這次兼職帶給李樹的影響要比之前在“王姐熱炕頭”當了一個月的服務員要多得多。總結兩次打工經歷,李樹明白了一個道理——大學生做兼職只能成為一種體驗生活的方式,絕對不能因為它而影響自己的正事。什麽是正事?正事就是按時上課好好學習專業知識,然後在畢業的時候找一份好工作。

從那以後,李樹開始每天準時來到教室上課,無論是專業課還是選修課,他都認真聽講,認真做筆記。周圍人發現了李樹的變化,美珊問他是不是要考研,敖胖問他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只有劉磊沒有任何驚訝,他只是淡淡的對李樹說:“你早該這樣。”

沒有課的時候,李樹會去圖書館覆習。因為上學期掛了太多課程,所以這學期李樹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掛科,不然大補考的時候可真完了蛋了。每次李樹都會沏上滿滿一杯咖啡,然後帶兩本專業課書來到圖書館二樓的C號閱覽室裏,找一個靠窗的位置覆習功課。累了的時候,他就去閱覽室的圖書區找一些雜志來看,大部分都是關於車的雜志,還有一些體育類雜志。李樹從小就喜歡車,小時候喜歡火車,高中時喜歡跑車,上了大學以後開始喜歡越野車,因為他有一個夢想,開著自己喜歡的越野車來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從青城出發,先到包頭,再到蘭州,後到西寧,從西寧到烏魯木齊,在烏魯木齊簡單休整後再返回西寧,再從西寧直奔拉薩。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李樹煩躁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盡管有時候看見葉子和男朋友走在一起還是有些難受,卻比過去好了很多。這學期葉子新交了個男朋友,據敖胖說那個男生是“資產評估系”的,除了個子高一點頭發長一點也沒什麽特別的。李樹不知道具體細節,他只知道葉子除了自己以外可能會和這個世界上的任何男生在一起。李樹越來越不理解葉子的行為,李樹突然覺得葉子並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麽美好,她只是個普通的女生,而且是個不能沒有男朋友的女生。

隨著葉子從李樹心中的神壇跌落,李樹開始更加想念許冰。每當想起許冰,李樹的心裏就湧出一股愧疚感,對比之前許冰對李樹的誠實和關心,李樹的幼稚和僥幸顯得更加無恥。李樹心想,如果時間刻意倒流,他一定不會做出那種過分的事情。可惜那短時間李樹對葉子的喜歡已經到了癡狂的程度,在真摯的友情和不明形狀的愛情面前,李樹愚蠢的選擇了後者。

懷著對許冰的想念和愧疚,李樹刻意遠離人群,每天獨自行走在校園裏,讀書,打籃球,或者在夜晚靜謐而又暧昧的操場上跑步。《重慶森林》中金城武曾說:“我很喜歡跑步,因為這可以讓自己身體中多餘的水分蒸發出去,這樣就不會因為某種難過的事情而流淚。”李樹也是同樣的目的,他想通過跑步讓自己變得精疲力盡,這樣就沒有時間再去想那些難過的事情,回到宿舍便沈沈的睡去。

李樹絕望的想,這輩子是不是真的再也見不到許冰了?

06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天。

天空萬裏無雲,幾只鴿子“咕嚕嚕”的揮動著翅膀飛過,掉下的羽毛隨著夏風在空中優美的轉動著,飄過小橋和湖水,飄過花池和柳樹,最後落在一片青草地上。李樹像往常一樣坐在圖書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覆習,他聽說下學期要寫調查報告,這可能是畢業論文的雛形,所以想先做一下準備。

一陣腳步聲從遠到近,步伐的節奏似曾相識,卻沒能引起李樹的註意,因為此刻他正被瑞士機械手表起死回生的案例所吸引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直到李樹身邊戛然而止,對方問都沒問就拉開李樹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李樹頭也沒擡的想:“現在又不是考試前夕,閱覽室的空位還很多,這個人為什麽一定要和自己坐一起呢,真煩人!”可對方坐下後去沒再發出任何聲音,氣氛詭異的讓李樹覺得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聽。李樹繼續看著書,心裏卻無法平靜,他總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於是他慢慢擡起頭,眼前的一幕讓他驚訝萬分。

坐在他對面的人竟然是許冰。

李樹大張著嘴巴,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壓低聲音問:“你怎麽在這兒?”

許冰沒有說話,繼續面無表情的看著李樹。李樹受不了她的眼神,也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嗖”的一聲站起來說:“許冰,你怎麽不理我啊!”

李樹的聲音如驚雷般打破了閱覽室的安靜,周圍的人紛紛向他這裏瞅來,有些人還對他指指點點頭,然後和身邊的人說些什麽。

許冰向李樹擺出“噓!”的樣子,示意他坐下來。李樹坐下後,許冰從李樹筆記本上撕下一頁,拿起筆“刷刷刷”的寫了幾個字,又把紙遞給李樹。

李樹一看,上面寫著:“我有點餓了,沒帶飯卡,所以你要請我吃飯。”

李樹笑了,問她:“想吃什麽啊?”

許冰搖搖頭不說話,用手指了指李樹前面的那張紙。李樹猜她應該是想讓自己像她一樣寫在紙上,於是李樹寫道:“咱倆去外面吃吧,你想吃什麽啊?”

“不去外面,就在食堂吃。你要覺得不方便就算了。”許冰的表情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李樹迅速在紙上寫道:“那就在食堂吃,現在就走。”

許冰看了一眼紙上的字,下一秒就站起來,等李樹收拾東西。

李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自己的物品,跟在許冰後面走出了圖書館。李樹本想問許冰去哪個食堂,可是許冰從圖書館出來直到現在都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走著,像極了一對正在鬧別扭的情侶,女孩生著男孩的氣不想理他獨自行走,男孩跟在後面不知該用什麽方式哄前面的女友。

他們來到二號食堂門前,許冰稍作停頓,直徑走了進去。

李樹跟在許冰後面走到專做各種快餐的窗口前,正考慮問她想吃哪一個,許冰就回頭看了李樹一眼,用手指了指貼在窗口上面巨大的菜單。李樹順著許冰指的方向一看,有咖喱雞肉飯、火腿雞蛋飯和苜蓿柿子蓋飯。在李樹的記憶中,過去許冰從未點過火腿雞蛋飯和苜蓿柿子飯,所以李樹問她是不是咖喱雞肉飯時許冰點點頭,然後走到靠食堂北側墻壁的一個座位上坐下來。李樹給許冰點了一份咖喱雞肉飯,又給自己點了份尖椒肉絲飯,又走到冷飲窗口前,買了許冰最愛的橙汁。

李樹把橙汁放到許冰面前,坐在了她對面。許冰沒說什麽,拿起橙汁喝了兩口後放下,低著頭擺弄自己的手指。面對這尷尬的氣氛李樹想說點什麽,可又不知從何開口。從圖書館到現在,兩個人沒有說過一句話,幾次交流也只是通過紙條。李樹想問許冰是不是嗓子不舒服,他甚至擔心許冰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的思維瘋狂的轉動著,他的頭突然痛起來。李樹拍了拍後腦勺,努力將自己從胡思亂想的泥潭中抽身,盡可能不往壞處去想。許冰可能聽到了李樹拍後腦勺的聲音,她擡起頭疑惑的看著李樹,眼神仿佛在問“你在做什麽?”。李樹尷尬的笑了笑,說:“這兩天覆習腦袋有點疼,剛才拍了兩下。”許冰沒說什麽,表情卻有了些點溫度。這時,李樹聽到點餐窗口在喊他們的牌號,於是他走過去領取了他們點的餐。

許冰悠然的吃著咖喱雞肉飯,李樹卻沒有一點胃口。不是尖叫肉絲飯的味道不好,而是此刻他的心裏七上八下,像是被人一直吊在空中,上不下去也下不來,這滋味實在不好受。李樹逼著自己吃了幾口飯,用力地咀嚼著咽進肚裏,實在咽不下去就拿橙汁往裏沖。李樹無比痛苦的忍受著眼前的沈默,等許冰放下筷子後,他才好受了一點。許冰發現李樹根本沒吃幾口,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掏出手機像是寫些什麽,幾秒後李樹的手機響了起來。

李樹掏出手機一看,是許冰的短信。

“如果一會兒沒什麽事,我們去公園走走吧。”

李樹看著許冰的眼睛,點點頭。

當他們兩個人走出食堂時,正好碰到剛剛下課的學生正三三兩兩朝二號食堂走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笑容,嘰嘰喳喳討論著什麽。而李樹和許冰卻像是聾啞人一樣沈默的從他們中間穿過,順著來時的方向穿過舊操場、熱水房、教學樓、圖書館、新操場,最後從學校北門來到隔壁的紮大蓋公園。

正午的陽光炙熱又毒辣,他們快速走過沒有樹蔭的石板路,最後來到人工湖西側的一個小涼亭裏。

李樹再也受不了了,他痛苦的說道:“許冰,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你想罵我打我都可以,但不要再沈默了好嗎?我快被你逼瘋了。”

許冰歪著頭看了李樹一會兒,又看了看手表,終於開口了:“嗯,這回可以說話了。”

“這是哪一出啊?”李樹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是去年我對自己做出的承諾。”許冰說

“什麽承諾?”李樹問。

“半年不理你。”許冰笑著說。

李樹嘆了口氣,說:“許冰,對不起,是我傷害了你。”

“你太自戀了。”許冰白了李樹一眼。

“那你怎麽不理我?又生了那麽大的氣?”李樹問。

“那是因為我根本沒想到你會那麽做,買一模一樣的手鐲送給兩個女孩,這種事情也就你李樹能做得出來。”許冰向李樹伸出了大拇指。

聽了許冰的話,李樹羞愧的想找一個洞鉆進去,可他看著許冰的臉,想起這半年來對她的想念,他的眼睛濕潤了。

李樹吸了吸鼻子,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許冰,我知道一句‘對不起’根本無法彌補我對你的傷害,但我真的知道自己錯了,我不該做這麽幼稚的事情。這半年我想了很多事情,不瞞你說,那個女生叫葉子,我從大一開始就一直喜歡她,只是她之前有男朋友,所以我的喜歡只能以暗戀的形式存在。直到去年她和男朋友分手,我覺得機會來了,就開始考慮是否應該表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當時是我最喜歡的女孩,我知道將一模一樣的手鐲送給兩個女生非常不合適,可我當時想你們兩個人又不認識,應該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情。沒想到這麽巧,你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許冰靜靜的聽完李樹的話,問:“你現在還喜歡她嗎?”

“我也不知道。如果說一點不喜歡,當我看到她和男朋友在一起時心裏還是會難過。如果說喜歡,我現在卻根本不想和她在一起,這種感覺很覆雜。”李樹很無奈。

一群飛鳥從樹林中驚起,“呼啦呼啦”的揮動著翅膀從他們頭頂飛過。一陣風吹來,剛落在湖水上的蜻蜓又飛起來,風吹過後再次落到湖面上,翹著尾巴一動不動。遠處傳來一陣犬吠,幾秒後又沈寂下來。

許冰撿起地上的一片枯葉,摩挲許久,輕輕地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李樹的鼻子有點酸,他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說:”許冰,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嗎?這半年你沒有理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麽孤獨。”

許冰站起來,扔掉手中的枯葉,慢慢走到李樹面前,說:“我也一樣。這半年來我雖然不在青城,但我總是想方設法打聽你的消息,或者悄悄進入你的QQ空間看你的近況,發現你並沒有和那個女生在一起,也沒有我想象中過得那麽好,這使我非常難過。對你的所作所為我非常生氣,但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我決定原諒你。”

“這半年我一直在找你。只是每次打你手機要麽掛斷要麽關機,給你QQ上留言你也從不回覆。走在校園裏我總是希望能和你不期而遇,你可能依舊不理我,但我至少知道你還在這個校園裏,只要你還在這裏我就不會覺得孤單。可是你突然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這半年來你去哪兒了?”李樹苦澀的說。

“去年和你吵完架,我過了一段渾渾噩噩的日子。期末的時候班主任找到我說,系裏有一個去北京實習的機會,為期三個月。說是實習其實主要就是學習研討,上課的時間要多於工作的時間,講課的老師都是中央財經大學的教授,是一次很寶貴的機會。當班主任問我有沒有興趣時,我想都沒想就報名了,一是想出去開開眼界,二是想離開青城一段時間,忘記這裏的不愉快。在北京的日子,我總是夢到我們在音像店裏聊天的場景,醒來後便是無盡的失落和孤獨。所以一回到青城,我就忍不住來找你。我真是太沒用了。”許冰用力跺著腳說。

看著眼前懊惱的許冰,李樹不知哪兒來的勇氣一把抱住她,起初許冰用力掙脫著,可試了幾次都無功而返,於是漸漸的不再掙紮,乖巧的呆在李樹的懷裏。

李樹對著許冰的左耳輕輕地說:“我知道錯了,以後不要不理我了,好嗎?”許冰的喉嚨傳來一句“嗯”。他們就這樣擁抱了很久,直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吵雜聲,許冰才慌忙的掙脫出李樹的懷抱,她紅著臉整理著自己的頭發,久久不敢看李樹。

07

李樹和許冰又和好了,或者說許冰跟李樹和好了,因為主動權全在於她,李樹只是被動的接受任何結果。他們還像過去那樣聊QQ、發短信、打電話,還像過去一樣無話不談,因為某個無聊的話題爭論不休。自從許冰再次出現在李樹的生活中,李樹才愈發感覺到許冰對自己的重要。如果說葉子是一杯碳酸飲料,可以帶給李樹刺激和興奮,那麽許冰就像是一杯溫和的白開水,沒有碳酸飲料李樹的生活可能沒有滋味,可沒有了白開水他的生活將不覆存在。

七月初,學期已接近尾聲。

可商務學院學生會不知道發什麽神經,竟然組織了一場演講比賽,李樹以為是為了慶祝黨的生日而舉辦的活動,可當他看到演講比賽的主題是“何為青春”時,他就立刻喪失了所有興趣。記得班長在全班同學面前宣布這條通知時,教室裏依舊吵雜不堪,大家都各忙各的,壓根兒沒人理會演講比賽的消息。想來也是,如果大一剛來時大家可能還會對這種活動產生興趣,那麽兩年後當大家徹底了解學生會那幫人是什麽貨色,也不再對他們舉辦的任何活動產生興趣。看到大家的反應,班長無奈的搖了搖頭,讓班幹部以外的其他同學離開後,和留下的班幹部又開了一個短會。

當李樹把這條消息告訴許冰時,她正用粗管兒“咕嚕咕嚕”的喝著冰奶茶。許冰用紙巾擦了擦嘴唇,問:“你怎麽不參加演講比賽啊?這可是一次鍛煉自己的機會啊。”

“你的話怎麽和學生會那些人一模一樣啊!”

“一樣怎麽啦?”

“我不喜歡。”

“你是不喜歡學生會那些人啊,還是不喜歡這種說話方式啊?”

“我既不喜歡學生會那些人,也不喜歡這種說話方式。”

“呦,學生會那些人怎麽惹到你了?”

“他們惹不惹我,我都覺得他們是一群虛偽的王八蛋。”

“這話怎麽說?”

“你沒發現無論是學生會還是班幹部,都是一群比同齡人更懂得算計的人嗎?他們給自己設定最好的形象,再以這種形象投機取巧,蒙騙老師的信任和同學們的好感,然後在老師與學生們之間扮演‘中間人’的角色,再利用這種角色獲得很多見不得人的好處。他們在競選學生會時總是高喊著‘改變世界!’,可一旦被選入學生會以後就立刻變成另一幅嘴臉,巴結老師討好學長,爭取早日入黨,或者時時刻刻想著通過自己手中的那點權利以權謀私,恨不得連學生會舉辦的各種活動上的水果瓜子都帶回自己的宿舍。他們根本沒有想過改變世界,這對於他們來講只是一種口號,一種達到自己目的的口號。等達到自己的目標後,他們就會變成最勢利的那個群體。當然,那些人到了社會上也會混的很好,因為他們懂得游戲規則。”李樹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可樂。

“原來你還有這種深刻的思考,以前怎麽沒發現啊?”許冰笑著說。

“那是因為以前沒聊過這種話題。真的,

“或許我的看法有些偏激,但是那些人就是那麽做的。如果他們的行為只是為了給自己謀些好處無可厚非,可有些人竟然用這個去幹一些無恥的勾當。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大一上學期的一天,就在咱們倆第一次見面的那條林蔭路上,我看到一個學生會的學長和我們隔壁班的一個女生走在我前面,那個女生前段時間剛被選為商務學院學生會生活部委員,那個學長正好是生活部的部長。一路上那個學長都在和那個女生動手動腳,女生有些不知所措,禮貌的躲閃著。一直走到水房東側,那個學長突然一把摟住那個女生然後在她臉上胡亂吻了起來,女生用力的掙紮著,無奈學長的力氣很大,女生只能任那個學長隨心所欲。從那時起,我對學生的一切徹底絕望了。”李樹掏出一根煙給自己點上,在此以前他從未在許冰面前抽煙。

“真有這樣的事?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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