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有仇不報非君子

關燈
在那當世有數的大宗師的地盤上不但殺了人,逃得了性命,還讓對方吃足了苦頭,唐劍淩也的確足堪自豪的。

南山老怪隱世多年,已經基本不在江湖上走動了,這一次是他的關門弟子在外闖了禍。那個叫雨珠兒的姑娘相貌極美,看上去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卻心毒手狠猶如蛇蠍,當時一個唐家出門歷練的弟子唐僉,發現了一株世上少有的千年奇花,本想采摘了帶回門派入藥,卻不合被那姑娘發現,起了搶奪之心。本來唐門弟子也不是好惹的,使餵毒暗器的只要一動手基本非死即傷,是慈悲不得的,否則被人近了身,就等於送了半條命。唐僉卻初出茅廬,欠缺江湖經驗,看雨珠兒長得嬌美可愛,說話又糯糯甜甜,便不忍與她為難。兩人商議著一人一半,雨珠兒拿去花朵,去合她所需之藥,唐僉得到根莖,也可以滿意。商議完畢後,唐僉更無戒心,就與珠兒交易,卻不想方接過花朵,那姑娘立即翻臉拍了他一掌,不但搶走了根莖,還順手將他身上攜帶的門派絕學與獨門暗器,全部搜羅一空,揚長而去。

不過雨珠兒之後細細翻看所得之物,發現居然是唐門的典籍時,就隱隱覺得不對,有些後悔。等她回去查看時,唐僉的屍身便不在原處了。就與唐劍淩此時情形相差無幾,本來中之必死的狂沙毒掌,因為毒性對唐門子弟幾乎不起作用,所以只是受了內傷的唐僉,裝死逃過一劫,就撐著回到了門派,將此事稟告了上面。

唐僉在唐門中當然不是個無足輕重的外門子弟。算輩分,他是唐家堡的八少爺,唐劍淩的堂弟。唐門核心的長老、少爺多以排行為名,也大都鼎鼎有名。唐劍淩的父親在老一輩中排行第三,正是上一代家主,而唐僉的父親卻是排行第二的長老,那二長老晚年得子,寶貝非常,從來不肯讓他獨自出門的,哪想到這次方一出去,就武功盡廢,還差點送了性命,唐二長老正重病臥床,聽到這個消息,氣的雙眼一黑,就昏了過去。

二長老早年也是個縱橫湖海的大魔頭,哪裏被人這樣欺到頭上過,以他孤傲過度的性子,如果正當壯年,此仇決可滅之滿門來報。不過此時他這一脈人丁單薄,在唐家堡沒有什麽勢力,他又沒幾天好活,所以真與他一樣有切膚之痛的倒沒幾個。聽說雨珠兒躲到了師傅南山真人座下不敢出來,唐門也為此事商討了好幾日,沒有個結果。

再加上,那跋扈慣了的南山真人已派人將雨珠兒奪去的唐門秘籍、暗器如數送回,表示劣徒不知是唐門公子,誤會了雲雲,給足了場面,到底還要不要繼續追究下去,唐家堡一線天裏,也始終存在著兩種意見。

那時候,是剛剛從苗疆回府、力挺唐劍淩坐上當家寶座的二公子唐燕,笑瞇瞇的發表了意見:“大哥,小弟出身卑賤,以前在家中沒幾個人拿正眼瞧過,連父親都不太把我當回事,只有二伯是最疼我的,僉弟的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以前那些沒拿正眼瞧過他的長輩們都不自覺的噤了聲。這唐燕如今可是名聲在外,江湖有雲,或許有他吻花公子辦不了的事,但絕沒有他殺不了的人。論武功,論手段,唐燕都是一流的狠,何況他雖然武功大成,卻居然沒有絲毫爭權奪利之心,方一回家,趕上他父親病故,兄弟們為爭門主之位都快鬧翻了臉,他卻抽身事外,反挺唐劍淩這個名正言順的‘太子爺’‘登基’,唐劍淩念著他的情分,從此高看一眼,現在唐燕不但是個超級高手,還是個門主罩著的超級高手,更還是個門主罩著的、脾氣不算太好的超級高手,誰敢觸他的黴頭。於是為唐僉報仇的基調就這麽定了下來。

可報仇的結論雖然通過了,但到底誰去報、怎麽報,這就又是個問題了。唐燕不耐煩那些老東西羅嗦,聽他們討論了幾個時辰都沒拿出一個像樣的方案,就冷笑著道:“天底下的債務,只有人情債難還。其他的想還還不容易嗎?不如就我去,送他們一人一朵薔薇,這事也算完了!”

不過這時的唐門,剛剛經歷過門主過世、兄弟逾墻的亂子,長老們求穩,不想惹事,這倒也在情理之中。若還是往日那武林禁地唐家堡,別說差點死了一個少爺,就是被人弄死一條狗,都不會善罷甘休的。亂世中的少爺還不如盛世的狗,人間正理在這時也體現出來了。所以就有執事請唐燕稍安勿躁,給他分析了大家之所以猶豫的原因:“南山真人三十年前就名滿天下了,那時他打遍江南江北難逢敵手,後來不知為了什麽,才閉了關絕足江湖。經過這三十年潛修,他的武功高到什麽地步真是無法想象。若是他來我們唐家堡,憑我們這裏數百年傳下來、還代代改進的機關陷阱,困住他不難,這也是我們唐門為何被稱為武林禁地的倚仗。但那南山老怪放低姿態想要求和,就是不肯上門冒險,我們要想討回這個場子,可就難了。”

瞧著唐燕不服氣想要說些什麽,那執事立即補充了一句:“即使是二公子你,單對單放對,在那老怪手下,也走不過三十個來回,何況誰知他老窩裏有多少徒子徒孫……反正八少爺保住了性命,那老怪也給了我們臉面,何必再徒增事端,那不劃算。”

唐燕卻道:“若非我唐門子弟是從小被毒藥餵大的,僉弟此次必死無疑。那妖女出手就是要命的,沒有留一絲日後相見的退路,這都能是誤會,天底下還有更便宜的事麽?何況,門派秘籍她拿也拿過了,瞧想必也瞧過了,這麽退回來就算了,他南山老怪怎麽不把自己秘籍送一份過來,我唐二也看一遍給他退回去,然後很有誠意的道個歉你問他行不行?”

“二公子,你太較真了……”那執事無力。

唐燕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笑,不停屈著食指叩打桌面。

唐劍淩這時開口做出了決定:“二弟說的對,不管南山老怪多大的面子,這個臉我唐家堡不給他,否則的話,以後我們唐門子弟也不用出去混了,人都快給打死了,獨門絕學和暗器被人拿了個幹凈,然後一句誤會就能揭過去,哈哈,”這個向來嚴肅之極的唐大公子笑了兩聲,臉上卻一點笑容都沒有:“唐僉還是我唐家堡的少爺,如果誰主張這次忍了的話,以後誰走江湖擦了碰了,最好自己死在外面,不要回來哭!”

老門主去世後,有點資歷的長老、少爺們忙著拉幫結派、心裏各有各的小算盤,雖然在唐燕的支持下,唐劍淩順利繼承了父業,其他人也沒有了二話,但想要回到以前那個團結和睦,一切以家族利益為重的時候,還需要時間。不過唐劍淩這話說得很漂亮,將所有人的利益都與這件事聯系了起來。本來沒有人願意冒著生命危險為失勢的二長老討這個臉面,但這樣一來,他們也都忖度著,誰走跳江湖會一直順風順水的?萬一將來自己也有個三長兩短,家裏也無人願為自己出頭,那確實是夠淒涼的。

唐劍淩把話撂下後,原本諸人分崩離析的心思,這才聚攏到一起。到後來討論的重點就從‘要不要報仇’,轉移到了‘怎麽報仇,報到什麽程度才算滿意’上面去了。於是眾人一擁去見臥床的二長老,問他的意見。二長老也知道南山不好惹,找他徒弟的麻煩都很有風險,滅他滿門的話是怎麽也說不出口的,就說不關別人的事,只要把雨珠兒的首級拿回來,這口氣就算消了。

當下唐劍淩就應承下來,派出子弟去收集消息,一切行動以雨珠兒為首要目標。至於弄死了南山老怪的關門弟子,會不會引來對方瘋狂的報覆,那就是兩回事了。冤有頭債有主,唐家堡這次追殺雨珠兒名正言順,南山老怪要是不服氣,非要沒完沒了的話,唐門偌大一個數百年傳承的大家族,真發起狠來,拼人數也淹死他了。

唐家堡雖經風雨,根基猶在,沒幾天就把南山老怪那裏的情況大概摸清。這次報覆行動是暗殺不是清剿,不適合太多人出動,唐燕要一個人去,唐劍淩又不放心,本想給他派幾個幫手,又覺得沒人適合和他搭檔,到時候配合出了問題,反不如單幹。思來想去,唐劍淩覺得自己三五年都沒出家門一步,當上掌門後更是總被人勸著攔著要穩重要淡定,悶得快未老先衰了,索性趁此機會跟著唐燕出去轉一趟,似乎也不錯。

就這樣,兄弟兩個結伴到了山下,埋伏在進出必經的小道邊上,才想起了一個問題,他們誰都不認識雨珠兒,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把這山上的美貌小姑娘全殺幹凈吧?

唐劍淩一邊回憶讓自己落魄到如此地步的那樁恩怨,一邊盤膝打坐,希望用自己的深厚功力,先化解一部分的內傷。就這樣不知不覺兩個時辰過去,雖然沒有收到什麽成效,但也理清了一些紊亂的氣息。不過他此時一身功力發揮不出半成,以前方圓數百米內有個風吹草動,都能盡收耳底,現在倒像是回到了學武之初,失去了高手的敏銳感覺。

唐劍淩並不知道這莊內還有一個不下於自己的高手,而那個高手,自然也不知道名滿天下的唐家堡當家大公子與自己正巧處於同一屋檐下,所以他產生了一個不必要的誤會。

那姓花的琴師,也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狠角色,這次因有求於王有才,方才對他態度恭敬溫和。但他的字號若亮出去,誰也不會不知道這人行事乖張,動輒取人性命,相知雖然不少,仇家卻也極多。而到處樹敵的人,晚上都是睡不安穩的,所以琴師和衣躺著,一聽到屋頂微響就被驚醒,背了他那琴非琴、劍非劍的獨門兵刃,也不走大門,雙足一點窗沿,已悄無聲息的翻了上去。

屋頂上一個黑衣蒙面人正貓著身子鬼鬼祟祟的挪動著,渾沒發現背後已經多了個青衣琴師。那夜行客一手攥著個迷香吹筒,一手提著雪亮的短刀,刀刃在月光下藍幽幽的發出暗啞光芒,顯然還抹了劇毒。

那琴師看到這人,心底發出一聲冷笑。若是換個別人,或許還要問兩句‘閣下是誰’‘來此有何貴幹’‘與我有何仇怨’之類的,但這姓花的卻是個妙人,江湖皆知,他花家的劍客最是猖狂倨傲,不動手則以,要動手的時候那是極幹脆的,因此壓根懶得費這個口舌,看那人打扮就不是什麽好路數,大半夜穿成這樣還蒙著臉,鬼鬼祟祟躲在人家屋頂上,手裏又是迷煙又是毒刃的,能是來交朋友的嗎?這有什麽好問的,在那姓花的看來,第一,仇家結多了,債多了不愁,也就不在乎是誰了;第二,有何貴幹,這問題聽上去就很傻,雖然人家是這副打扮,但能坦白告訴你是來殺人放火的嗎;第三,有沒有仇怨,既然被我花某人看見了,這可就不是對方說了算的了。說白了,三更半夜這副模樣出現在自家房頂上,還被發現了,本來就算沒仇,這也現成有了,何況,就算真不是我花某人的仇家,打擾了公子爺睡覺,也該死了。

是了,他姓花的殺人,從來都不講理的,何況這人趁夜翻墻入院,又蒙臉又亮了兇器,還真沒什麽道理可辯白的。所以等他感到胸口劇痛,遲疑的往下看時,就看到一截帶血的劍尖正從自己胸前收了回去。

那劍極快!等那人驚訝的轉過身來,胸前的傷口這才濺出一連串的血珠。那人還看到了殺他的是個身材瘦削的青衣男子,左手攬著一張樣式奇特的七弦古琴,右手握著那把滴血的劍。琴和劍都是湛青,月光游走,那本不太耀眼的顏色卻似更亮了幾分。

青衣男子隨手將劍尖的血珠甩幹凈,慢慢將之重新插回了琴鞘中去。這連貫的動作在那人眼裏變得越來越緩慢和模糊。他看到這人並非自己想象的那個,還覺得是個誤會,想要分說幾聲,但立即想到自己已被對方一劍穿心,即使是誤會,仇也算結下了,於是他又想改口問對方為什麽要殺自己,是不是那姓唐的邀來的幫手,可是那男人的眼神,極端涼薄,絲絲滲著寒意的眸子裏,還露出三兩分的狂態,他提劍殺人的時候,就像是飲下了最醇的美酒後賦詩作畫,醉態、狂意染上了周身,反而讓人分不清那目無餘子的猖狷是不是清醒。

所以被這樣的眼神看過去,那人湧到喉頭的嘶吼,竟然像被冰刃劃過似的,生生扼在了中途。走江湖的人最不願看到這樣一雙眼,因為對方根本沒有把眼前漸漸消失的性命,當做什麽值得珍惜的東西。

水墨青衣的背後,是一天狂月。

“這點本事便想要暗算我花流痕,人怎麽能生的這麽蠢。”

那人最後聽到這句話時,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他的心裏浮現出一種非常荒謬的感覺,他闖蕩江湖取人性命的時候,也曾想過有一天會死於刀劍之下,甚至設想過自己可能的死法,但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死的這麽毫無價值,莫名其妙。

作者有話要說: 兩家大哥的故事如約開始連載,喜歡滴童鞋們不要大意的掛好收藏吧。

已經一口氣把寫好的全部發出來了,我也沒有存貨。之後估計更新就會變得很慢了。

>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