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C20:一個人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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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我整個人輕松了很多,畫稿趕得順手,終於和陪伴了我整整兩年的《Heaven》說了再見。

2013年的最後一個周六,我把註滿了我心血的勞動成果雙手獻給主編。

她對著又瘦了一圈的我看了好久,在我以為她要說些兒什麽的時候點了點頭,神色淡然的吐出了兩個字:“辛苦。”

我猜她挺想關心我兩句的,畢竟我看到了她眼眶裏的心酸和不忍。

大概是做了我這麽久的上司,培養出感情了吧?

出了公司的大門,我對著眼前繁華而快節奏的北京發了一會兒呆,想了又想,還是抽出手機給何棪婷打了電話。

我知道作為一個岌岌可危的單身黨不該打電話給正陷在愛情中的小年輕,可沖動一上來攔都攔不住,這麽久沒見,我有些想她,再者,不久就是新年了。

出人意料的,電話接通之後一片安靜,我一個人對著電話餵了好久,才聽到何棪婷渾身無力的叫我的名字:“恩星,咱們見一面吧。”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何棪婷的聲音那麽消沈,我還是努力笑著回了句:“好啊。”

心裏隱約覺得不舒服,像何棪婷這樣樂觀的人,一旦難過就真的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我們相約在後海見面。

我攔了輛出租車,一路對著窗外放空,期間途經一面大大的廣告墻,我看到工人正在掛新的宣傳牌上去,而宣傳牌上的那張臉,恰巧是鹿晗。

真是越來越紅了啊,這個牌子的男士香水也可以代言,看來國內的一線男明星,鹿晗已經排的上名次了。

我到今天還記得,鹿晗的第一支單獨代言是為一家剛起步的零食公司,當時鹿晗還只是圈裏初露頭角的新人,沒有經驗到處碰壁,其實說的難聽點兒,這家零食公司找他代言也不過是因為大腕請不起罷了。

現在兩年過去了,鹿晗不再是只靠臉混的花瓶,大廣告也拿下不少。

前段時間我在他房間裏又一次看到了那家零食公司送來的簽約合同,和這種小公司合作其實已經和鹿晗的身份不太相襯,可乙方的一欄裏,我清楚的看到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接下了這個廣告,為一個當初不怎麽看得起他,卻給了他機會的公司。

於是我覺得,這大概就是粉絲圈裏一直說的:不忘初心。

我愛的是一個始終心懷感恩,有擔當負責任,並且不想讓粉絲朋友擔心的人。

怎麽說呢,我覺得我懂鹿晗的一切,除了他對我的感情。

鹿晗其實是個很戀家的人。

他不太愛出門兒,能歇著就盡量歇著,除非有場足球賽,不然他懶得擡腳邁出門檻兒。

按他的話來說:小爺的人生只要一人一腦一腳就能走天下。

直白點的意思就是:“只要有電腦,能踢球,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他後來還是選擇當了歌手出道,放棄了自己夢想中的足球運動員。

他也不再喜歡待在家裏,對著電腦玩一夜魔獸。

當年喜歡的東西,他都不喜歡了。

包括我。

2002年,十二歲,老鹿帶著我和鹿晗去後海看煙花,鹿晗在煙花沖上寰宇的時候用糖葫蘆棒戳我的臉,喃喃道:“眼睛大大的,真好看吶。”

2004年,十四歲,校運動會女子八百米長跑,我暈倒,參加五十米接力正做準備工作的鹿晗背著我去校醫室,期間走得太急被石塊劃傷腳,無緣比賽。

2006年,十六歲,升入高中,我幫同學傳情書給他,他把收到的巧克力拿來餵我,年終鹿晗進入校球隊,我報名女子田徑隊。

2008年,十八歲,臨近高考,我們躺在同一片綠茵場上看頭頂的星空,他突然問我:“你報名參加田徑隊,是因為和我們同期訓練吧?”我笑著,不作回應。

2010年,二十歲,大一迎新會上,鹿晗作為學長唱了林俊傑的《不懂》,從此在學校一炮而紅,同期邂逅宋唯櫻。

2012年,二十二歲,鹿晗出道,從此人生刷新。

後海再也不是十二歲的後海,北京再也不是十八歲的北京。

當真是物是人非,腳底再踩在後海時,當年那家我和鹿晗買糖葫蘆的老字號已經變成酒吧了。

而何棪婷,此時就站在酒吧對面等我。

她穿了件厚厚的呢子大衣,顏色和我身上這件棕色的有點兒像,手裏握著手機,手機的燈光把一張臉映的蒼白,這讓何棪婷看上去憔悴了許多,臉的棱角比起之前尖銳了不少。

看到我她先是一楞,繼而笑著把手機揣進包裏朝我走過來。

“來的這麽早啊,我還準備再等個十來分鐘呢。”纏上著我的胳膊,何棪婷臉上始終帶著深深的酒窩和笑容。

我實在想不到之前那個無力的聲音來自面前的人,嫌棄的推了她兩下,我狠狠地白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別老嚇人,我還以為你出事兒了。”

“我能有什麽事兒,約你出來玩玩嘛。”

“去哪玩?”我看了看周圍的一大圈酒吧,又對著泛紅的天空皺了皺眉眉頭,已經有些細小的雪花零零星星的灑下來,估計等會兒就下大了。

“去哪呢……”她邊帶著我漫無目的的走邊想:“去唱K吧,唱完K滑冰,滑冰以後還能吃東西,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晚上想做的事情好多啊……”

何棪婷一起性子就是要翻天的主,我們真的進了家KTV,兩個人要了最大的包,接著就是五六桶爆米花和啤酒。

她瘋了一樣狂點EXO的歌,從迷你輯開始,到一輯二輯,再到日文新專,我聽過的沒聽過的她都唱。

我一個人抱著爆米花心無旁騖的往嘴巴裏塞,啤酒沒喝幾口,爆米花倒是好幾桶都見底了。

後來我吃都吃累了,何棪婷看起來還是元氣滿滿的霸著麥,歌裏有幾句詞兒都是用吼的,甚至有些破音。

實在看不下去了,我拽了拽何棪婷的胳膊:“歇會兒吧。”

她不理我。

“餵何棪婷。”

還是沒反應。

我忍無可忍的繞到她前面,準備把麥奪過來,還沒下手就被何棪婷臉上亮晶晶的一大片嚇到。

一直說女人流淚會變醜的何棪婷,哭了。

我還是把麥拿了下來,即使沒了話筒,她也不罷休的跟著字幕一句句含糊的唱著,不停下,怎麽都不肯停下。

“夠了何棪婷……”

“乘坐著風,在你的世界降落……”

“別唱了。”

“你問我來自哪裏,笑著回答是秘密……”

“我說夠了啊。”

我擡手附上她的嘴巴,她滿眼淚水看著我,呆呆的看了一會兒,突然就笑著哭崩了。

我緩緩把手拿下來,對著自己滿手的淚水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何棪婷卻緊盯著屏幕上帥氣的十二張臉笑的像個傻瓜。

“你別擔心我,我沒事兒,我只是覺得,哥哥們長得太好看了……”

“只要唱著哥哥們的歌,就永遠不想停下來,也是因為哥哥們的聲音太好聽了……”

“哥哥們越來越紅了,現在全國都是粉絲,連我家樓下比我小十歲的妹妹都喜歡呢……”

“我是真的,很開心啊。”

“你別這樣啊,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我張開雙臂抱住何棪婷,一下一下的拍打著她的肩膀:“你不是說要跟著他們走一輩子嗎?哭什麽?未來的路還長,EXO還是EXO,何棪婷還是EXO的何棪婷,是吧?”

我實在不懂何棪婷在難過什麽,所以不知道該怎樣安慰。

我說完她不但不接話反而哭的更厲害,我立刻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聽著何棪婷在我耳邊的哭聲,我沒有心亂如麻,反而覺得平靜,然後慢慢地,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音樂還在諾大的空間裏回旋打轉,我們倆沒人再說話,似乎又多了幾分默契,都靜靜等待著包房到期的時間。

屏幕裏總是那幾張臉,不同的服裝不同的表情,卻永遠有一樣的名字。

我開始驚嘆於這幾個人的魔力之大,憑什麽我懷裏的人為你們哭成這樣?

我果然,不懂追星。

可我卻覺得追星的人最單純。

這世界上太多的感情都沾染欲望,走不長久,而唯獨追星的女孩們毅力驚人。

更何況,她們愛的人甚至不認識她們。

不能罵這個不占少數的群體傻,我只能說單純。

出了KTV何棪婷才真正調整好情緒,又白牙朝天拖著我朝後海的滑冰場去。

她攬著我的肩膀一副大爺相,好像現在頂著哭腫的魚泡眼大搖大擺走在街上的人是我一樣。

天晚了,滑冰場的人不多,零零散散有幾個不高的小孩兒。

何棪婷換好鞋就上了冰場,滑了兩圈回來,狐疑的打量了一邊哆嗦的我兩眼:“我天,你不會是不會滑吧?”

我不否認,僵著身子遞出一只手:“親愛的何棪婷,請帶著我溜兩圈。”

何棪婷學著我平時鄙視她的樣子翻了倆白眼,抓著我的手像拎了兩只蹄子一樣嫌棄。

我踉踉蹌蹌的跟在後面,每走幾步就停一停,她終於忍無可忍的繞到我後面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腳下就像踩了風火輪飛快向前沖去,根本停不下來。

她一邊大笑一邊滑到和我相反的方向接住我,抱著我的腰和我一起轉了兩個圈,然後幸災樂禍的問:“感覺咋樣,是不是相當好。”

我找不到什麽詞兒形容當時的感覺,如果可以爆粗口的話,我唯一想說的是:

老子就要嚇尿。

為了防止她再一次推我,我八爪魚一樣掛在何棪婷身上,她無奈的瞪著我無恥的臉,伸手指向不遠處一個看著大概五歲或是更小的女孩:“瞅瞅人家。”

我微微扭過頭,那小女孩正身穿公主裙向前滑行,發現有怪姐姐偷看,跐溜一下轉了個圈,非常大方的顯擺了顯擺。

我一瞬間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厚臉皮也不過那麽回事兒,輸給一個伸手都摸不到我屁股的小孩,實在心有不甘。

不甘的後果就是無止境的摔跤,尾椎疼到死,臀圍估計都摔大了兩圈。

結局還算圓滿,我總算會了,試著自己打轉感覺也相當不錯。

越玩越上癮,我一個人圍著全場繞圈好像怎樣都滑不累。

何棪婷一把老骨頭雖然和我同歲元氣卻根本不及我,她喘著粗氣大字型躺在冰上,胸口起起伏伏,睜眼看著滑冰場頂端的燈光。

我笑著滑過去,一個完美地急停跟著躺下。

冰面涼的我有些受不了,冷氣直往脖子裏鉆,我猛地打了個顫栗就想坐起來。

何棪婷卻伸手拉住我,皮膚柔軟。

我側過頭,她的栗色長發緊貼著我,角度問題導致我怎麽都看不到她的臉。

“恩星,我要離開北京了。”她說的很堅決,後半句稍有拖沓:“就明天。”

之後我不知道是怎樣聽完的。

何棪婷在我的人生低谷裏整整陪了我三年。

而現在她告訴我,她要離開北京了。

是真的離開。

“我爸一個星期前昏倒了,醫院說是腦於血,我們家花了大把的錢供我上學,畢業之後我又接著追星,我家根本沒有存款,可我爸的治療,需要錢……我不能守著早餐店過一輩子,我不能,我爸也不能……”

“我的青春結束了恩星,我不能再喜歡哥哥們了,昨天晚上我把所有EXO的周邊都裝起來埋在了樓下的花園裏,然後我對著蓋住它們的泥巴哭了一夜……”

“我必須脫飯了,我不能陪著哥哥們走更遠了,不能看著哥哥們娶老婆了,不能陪哥哥們一直到老,感覺好難過啊……”

“可是沒關系,沒有我,我們哥哥只會越來越帥氣,他們十二個人都是這樣,不管穿正裝還是衛衣,又或者是短T都好看……”

我猜何棪婷的臉上一定已經爬滿了淚水,她聲音抖的厲害,像有人在用針紮她一般難以忍受。

這個曾經說EXO是整個青春,要愛就愛一輩子的人,竟然哭著告訴我她要脫飯了,而且脫飯之後就離開住了半輩子的北京。

這開什麽玩笑,信仰可以放棄?

沒了信仰,何棪婷,你想去哪裏。

“我要去上海了。”她又突然變得平靜:“我以前的同學在上海開了家分公司,時京也支持我,高考他報名上海的大學……”

頓了頓,何棪婷又補充道:“你要是想我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吧……”

“少打點兒……話費,有點兒貴。”

我不語,心臟像被鑿出了個空洞。

2011年,二十一歲,農場五日游,我因手部傷口感染結識何棪婷。

2012年,二十二歲,我和何棪婷認識整一年,相約每個周末一起看電影。

2013年,二十三歲,何棪婷邂逅時京,迎來人生中第一場戀愛,教我滑冰。

2014年,二十四歲,無。

從此再無何棪婷,我一個人的北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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