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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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張月鹿從景秀懷中揚起腦袋,眉歡眼笑,括不知恥的說道:“我要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不對不對!應該是後宮佳麗無一人,獨占禦床朝與夕!”

公主殿下不似她沒臉沒皮,聞言耳垂通紅,側目望向一旁。緊抿唇角,卻忍不住笑意,突然低頭,親了一下她額頭。

作者有話要說: 有小夥伴說不明白李盡忠妻兒的事情,我解釋一下。按前文線索順序

聞人替小謝將軍脫甲,看見她脖子上的傷口——契丹男童用彈弓射傷,小謝將軍說都殺了——李盡忠城下索要妻兒——飛衛看見張小郎還活著震驚——謝光遠的親兵沒有找到人——飛衛回神,想起他殺的契丹一家,前去確定——確定就是這麽巧,回來匯報。

“二十五日,李獠妻兒立城頭大罵,言其不義,不願歸。李獠怒而攻城。”

不管李盡忠妻兒死不死,這個結果不會變。

前提:如果她們活著。

聞人貞問過謝光遠“將軍以為,他是為妻兒而來?”答案顯然不是,那就是說,李盡忠退兵與否,和他老婆孩子無關。

這樣的情況下,聞人不可能把人質交出去。但不交出去,士兵和老百姓會覺得上層好戰。

前提:直接說她們死了。

對內,百姓會覺得振威軍殘忍無道,士氣多少會受到影響。

對外,不會改變李盡忠的決定。卻會成為一個好借口。

所以,人質不能給,也沒的給,又不能不給。

於是聞人貞找人假扮,“李獠妻兒立城頭大罵,言其不義,不願歸。”

你想,一個人要多壞,才能連老婆孩子都不要他。

李盡忠也懵了,他不可能說那是他老婆孩子,可如果不認,又坐實了惱羞成怒。只能“李獠怒而攻城。”

--就是這樣,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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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章太膩歪,齁甜,我去喝水=,=

☆、第 120 章

天降小雪,徐徐緩緩。

銀裝素裹長安城,不論太極宮殿堂樓閣上的朱門碧瓦,還是貧民家土階茅屋上的尺椽片瓦。皆是白雪覆蓋,同樣平等。

而落雪之下,卻是眾生百態。

“郎君行行好,闔家興旺,福壽延綿。”小乞兒拿著破陶碗,背著尺長的布袋,沿街乞討。小年剛過,年正將近,大家都喜氣洋洋,格外慷慨。

“三尺稚童鶉衣百結,冒雪乞討,是我家無能。”景秀自責道。

張月鹿剛想寬慰,透著小窗瞥了一眼外面,頓時啞舌。連忙拉了一下繩索,馬奴兒聽見銅鈴響,勒馬停車。

冬日用的馬車車廂是特制的,為防開窗冷風呼嘯沖淡暖氣,壁厚窗小。張月鹿只能趴在窗口往後看,惹得景秀詫異。

月鹿看清行人,關好窗落下,見景秀端詳自己,想要解釋,張口啞舌。

公主殿下瞧她為難的模樣,梨渦在唇邊綻開:“不想說,不必勉強。”

張月鹿連忙搖頭,她可不是蠢漢愚夫,這話要當真,不說日後,眼前這關就過不了。她一副著急模樣:“不是不是,只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公主殿下倚著蓮花枕,微微頜首:“恩,那就從頭說起。”

張月鹿暗道好險,腦瓜子飛轉,湊到景秀耳邊輕語:“繡球兒,其實我想問問,你今日有空嗎?我一直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黑褐色的瞳孔裏,倒影著自己,浸在一片波光瀲灩的溫柔中。景秀有剎那的失神,展顏莞爾:“縱是天涯海角,孤也陪你。”

猝然不防,張月鹿只覺骨酥筋軟。她往後一倒,跌在狐皮軟毯上,咧嘴直樂,笑得不亦樂乎:“哈哈哈,殿下,我有八字奉還——恬言柔舌,世人難抵。”

景秀聞言嗔怪,又想起花朝宴後見到那個小酒鬼。那時候醉眼朦朧,似癡似狂,滿口胡言。如今想來,卻是處處甜蜜。真是天意使然,非人能料。

張月鹿翻身坐起來,拂過公主殿下玉肩,圈住纖腰。仰頭凝望著她,認真說道:“可是,這就是我想聽的。”

車碾冰轍,緩緩而行。

馬奴兒駕著馬車駛入一條巷子,在一處院子前停下,青漆棗木門,灰磚黑瓦屋。

景秀接過面具,疑惑看著張月鹿,不解的問:“這是?”

張月鹿正戴面具,見狀將面具扣在頭上,伸手接過景秀手上的。景秀身子往她懷裏傾,方便她系帶。

“你似長高了些。”

張月鹿聞言得意笑,每天逼著自己喝羊奶牛奶。能不長高麽?她吻了一下景秀臉頰,幫她把面具扣上,抖開披風替她系好。自己也戴上面具,牽著公主殿下的手,邊走邊說:“殿下,我帶你去參加邪教聚會!你可別把我們抓進大理寺。”

到了門邊,張月鹿擡手叩門:“吾聞智者之言,不問親疏。”

門中有人應道:“吾見賢者之行,不問美醜。”說話間門打開,那人也戴著面具,穿著青灰色的粗袍。

張月鹿從袖中掏出請帖遞過去,那人仔細看了看。又望了景秀一眼,低頭道: “請進,聚會即將開始。”

張月鹿點頭致謝,攜著景秀入內。

入眼就見院中或坐或站,約有三四十人。皆是頭戴面具,身穿一件半舊不新的衣裳。院中放著椅子板凳,樣式各異,不知哪兒湊的。

東邊面對眾人,有個木頭架子搭的高臺。二尺半高,五尺見方,大小勉強站兩三個人的樣子。

院子北邊那三間房子,門戶緊鎖,不像是有人會出入的樣子。

除此之外,院中再無其他東西。

景秀目光掃過全場,心中疑惑。頭戴面具這點實在可疑,然而看入門檢校隨意,院中擺設裝飾不似邪教異端。

“...優勝劣汰之說,不無道理呀。”

“哈哈,張公說著不偏不倚。我瞧著那篇《論鹽茶》,滿紙都在捧新法。”

“朝廷南北兩處開戰,楊算盤再厲害,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鹽茶之法一旦實行,這經營許可證便是寶物,誰不想要一塊,分一杯羹。朝廷也能解燃眉之需。”

“梁公所言極是!”

“哎呀,你怎提老夫之名,面具何用!”

“我之錯!我之錯!公勿惱。”

景秀隨著張月鹿走近人群,聽眾人閑聊。心中基本確定,這絕不是什麽邪教聚會。想到此處,她捏了一下月鹿的手。

張月鹿正四處打量,看這次增了幾位。感覺涼玉入手,以為公主殿下有何指教。轉頭看向她,景秀擡頭望木臺看去,張月鹿不解,一臉茫然。

“恭迎諸君參加年終聚會,此次又多五位友人。安慣例,我將為諸位略作講解。”木臺上站著一人,穿景藍圓領袍,帶著青銅面具,只掩到鼻端。

聽聲音是位中年人,洪亮有力:“我等聚集於此,說些風花雪月也可、說些奇聞怪談也可、論及時事也可,不拘泥。

頭戴面具,身穿舊袍。並非見不得人,而是在此:無身份之差,無年紀之別。貌美、顏醜、婦孺、老少此等俗念,盡數打消,諸君只需暢所欲言。”

景秀聽到此處心中明了,這樣古怪不安常理的念頭,必定出自張月鹿的手筆。見此處人數,想來已經有段時間。

青銅面具的中年又說幾項,便有位竹青厚袍的人起身走過去。這人帶著牛頭面具,捂得嚴嚴實實。他將幾張紙遞給青銅面具。

青銅面具中年人點點頭,對著眾人揚起手上的紙稿,大聲說道:“這位小郎君,喜好水利,家中逼迫他讀書科考,使得他郁郁不得志。在座可有知水利大家?幫這位小郎君看看,他可有此方天賦。”

話音一落,就有一人緩緩站起。布衣青袍,頭戴儺面具,他開口道:“老夫不敢說水利大家,只略知一二。請將圖稿與我看一眼。”

他說完,便有人幫著遞過去。眾人以為有等一會,哪知不過些許。儺面具竟然從人群中擠過,疾步走上前,一把揭開自己的面具!

這人五官硬朗方正,身有官氣,卻是神色激動,他對眾人拱手:“工部水部司員外郎江潮見過諸君。”

座下眾人甚是鎮定,知他有活要講,只擡手回禮。

江潮低頭看了看手上圖稿,肅然道:“這份圖紙,涉及甚多,我一時間也不能測量演算其是否可行。但即便如此,只看繪制標示,水部司中,能畫出這份圖紙的,也無一人。”

場中安靜,眾人仔細聆聽他說話:“我並非是要鼓舞激勵這位小郎君,而是胸中憤懣,要與諸君說一說。十年寒窗,經史子集。三年科考,二百餘人。可...可有幾人能用!”

“讀了二三十年的書,一朝龍門,朱衣金帶入朝為官。滿肚子孔孟之道,卻連常平義倉、水利農田都說不清。更不說濯灌之法,築壩疏洪。

諸般都要從頭學起,可又有幾人還能安心求學?交際應酬尚且來不及!圖謀鉆營尚且來不及!”

場中眾人嘆息,要說感慨最深,公主殿下必定其中之一。她父親理政時,她站在朝堂高處,又在局外,按說看的最是清楚。可任然難免疏漏,見政令不通,只覺得官員能力有限,卻未深想其他緣由。

工部水部司員外郎這樣從六品的官員,一月上朝兩次,還在許多人身後,更不提聽他肺腑之言。

景秀深有感慨,座下眾人亦是。

“孔孟之道,有何不對?孟子早有雲:賢者在位,能者在職。” 說話的是位老者,聽聲音正是先前那位梁公。

梁公一句說完,後排有人站起,問道:“誰來擇賢?誰來選能?”

梁公答:“聖人。”

那人又說:“孔孟之聖?還是天子之聖?千百年來,聖賢者幾人?孔子為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此聖人所為?

孔丘何以成聖?董仲舒竭言‘推明孔氏,抑黜百家’...‘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可見孔子為聖,不過是天子權臣之計,非孔儒之能!”

景秀聞言,忍不住挑眉。好在臉上覆著面具,無人見她表情。她在張月鹿掌心寫寫下“妄”。妄者,胡亂荒誕也,膽大包天也。

張月鹿揚唇而笑,這番話聽她耳中,深覺有理。掌心微癢的觸感,一筆一劃都劃在她心裏。

從科舉之弊,到孔孟之道。加入辯論的人越來越多,原本安靜的院子,聲音此起彼伏,一刻也不停。

好在眾人皆是有禮,雖然語氣越發激動急促,到沒有如同市井潑婦賴漢般。都是應經論典,以理服人。

“咚!”

一聲巨響,場中安靜。

青銅面具的中年人,手拿小錘,開口道:“半時辰到,此話題截止。諸君既然如此興致勃勃,可投稿《長安報》。”

此規約定俗成,大家並無意見。

青銅面具見狀,對安靜站在一旁的牛頭面具道:“工部水部司江員外開口相讚,你可心滿意足?”

牛頭面具看向江潮,江潮硬朗方正的臉上露出些許讚賞,微微頜首道:“郎君有大才,日後可做工部之首。”

牛頭面具楞了楞,擡手揭開面具,露出一張秀麗婉約的面容,她聲音哽咽:“...阿爹。”

☆、第 121 章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把劇本和策劃書都弄完了,中午抽空將這章補完。歡呼,破40萬字了~~

看見有很多小夥伴留言,很開心。

這一章,大家會看的可能有些...有話就說吧,歡迎留言。

“阿爹。”

江潮硬朗方正的臉上,滿是震驚。他難以置信的看著女兒,擡手指著她:“...你!”

當江聽雨揭開面具的那一瞬間,庭院裏陷入微妙的寂靜。除了始作俑者的心知肚明,圍觀者無不錯愕詫異。

集會之初所言:無身份之差,無年紀之別。貌美、顏醜、婦孺、老少此等俗念,盡數打消,諸君只需暢所欲言。

實則三屆聚會,從未有女子發言。

六棱雪花零星飄落,江聽雨睫羽輕顫。她的目光掠過江潮手裏的稿紙,秀麗婉約的面容上,神情逐漸堅毅。如同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支撐著她。支撐著她筆直的脊梁,支撐著她高昂的頭顱,支撐著她自信的發問:“阿爹,我比盧家七郎如何?”

漫天的飛雪,壓得江潮身形僂佝。

“嘶!”

精心繪制的手稿化作紙屑,墨跡如同汙垢。飄在天際,沾在衣襟,然後慢慢落在地上......

“為何大發雷霆?”張月鹿站起身,如同逆水行舟,一步步穿過人群。革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清朗的聲音,在靜寂的院落裏響起,叩打著人心:“不過惱羞成怒。”

越過若有所思的人群,路過僵硬猙獰的江潮。張月鹿站在江聽雨的面前,歪頭打量她,不解的問:“咦!你為何要哭?”

鹿臉面具遮掩了她的表情,眾人只聽見她怪異的腔調:“你沒有聽見嗎?大尚國工部水部司員外郎盛讚你,日後可為工部之首喲。”

“這不正是你期盼的麽?為何還要落淚?”她低緩輕柔的問,伸手掏出手絹,替江聽雨擦拭淚珠。

冰冷的雪花,溫柔的落下。

“難道你刻苦研磨,不是為術業精湛,不是為造福百姓! 只是為了讓一個心存偏見之人讚賞一句?那你和他有何區別!”張月鹿快步走上高臺,揚手掀開面具,大聲吶喊:“諸位!可還記得你們的誓言嗎?難道它如此不堪一擊!”

清秀面龐,因為激動而雙目圓睜。緊繃的身軀透出威嚴,那無關權勢,卻讓人敬畏。她環顧眾人,肅然開口:“吾聞智者之言,不問親疏!

吾見賢者之行,不問美醜!

吾為正者鳴呼,不問強弱!

......”

她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每一句都敲打著眾人的心。他們曾經為這樣誓言吶喊,為之熱血沸騰。因自己與尋常匹夫不同,目閱萬卷,心懷天下。有著超脫這世間的不凡。而眼前這一幕卻是如此嘲諷。江潮沒有能遵守,江聽雨沒有能遵守,而日後自己是否能遵守?

人群在沈悶的壓抑中,爆發出一聲怒吼:“吾為善者持劍,不問貴賤!”

接著更多的人開始高聲相應:“不為名利傾軋,不為才貌驕矜,不為情愛爭嗔。不結朋黨之私,不背同袍之誼。

吾無所畏懼!吾永不動搖!”

庭院中眾人在這一瞬間又掙開一道屏障。

張月鹿跟著大家一起高喊,開懷而笑,看著眾多的面具紛紛被揭開。拋向天空,扔到雪地。

狂歡之後,聚會並沒有停止。更尖銳的問題被提出,更矛盾的思想在碰撞。大家暢所欲言,各自為自己的觀點寸步不讓,而對別人的觀點也能傾聽欣賞。

集會第一次達到張月鹿的設想。

“當今之世,道德至上,佐以法制。而正真合理的社會形態,則應該是法制至上,道德輔之。”張月鹿仍然意猶未盡,向景秀訴說著自己的觀點。說的口幹舌燥,伸手拿起粗瓷茶碗。

景秀的指尖敲擊著手中的五福鏤空袖爐,暖和的溫度,炙燙著她焦灼的內心。該如何與月鹿開口,她有些遲疑。

張月鹿拿起茶杯,飲了一口:“繡球兒,你說是不是?人非聖賢,難免有偏頗。愛恨嗔癡,親疏遠近。人治不如法治,依法治國,則.....”

“則甚麽?”景秀出言打斷,她垂眸不見喜怒,口氣漫不經心,“難道你要將一本法典供在禦座上?”

張月鹿正說的起勁,猛然被打斷,不由一楞。眉頭不由自主皺起,開口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說人治和法治之間的利弊。當然法治也難免不妥,有些特殊時候,可能不近人情。”

景秀擡頭,一瞬不瞬看著她,神情冷然。

張月鹿心道不好,擠出笑意,起身湊過去逗她:“公主殿下莫生氣、莫生氣,咱們不說這個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張月鹿。”景秀盯著她,並沒因她做小伏低的態度軟化,一字一頓的說,“你可知你所作所為?”

她的語氣,讓張月鹿再也繃不住笑容。這樣的景秀太過陌生,亦或者回到最初。但她們之間情誼,讓張月鹿不知所措。她不可能跪下求饒,也不能針鋒相對。

張月鹿舔了一下唇,欲說無語。她心中,公主殿下還是一個孩子,寵著慣著都是應該的。自己所作所為終究是為她好,怎可反因此生出間隙。

張月鹿放松牙關,洩氣的伸手揉揉臉,坐回椅子上。沈默了片刻,她感覺自己已心平氣和,向景秀解釋道:“《長安報》接受來稿,文以見心,很多人的想法十分有趣,有著不同尋常的高見。我想把這些人聚集起來,大家一起暢所欲言,如同百家爭鳴。”

景秀挑眉:“百家爭鳴?你當做說一句‘不結朋黨之私’,別人就信?”

張月鹿搖搖頭:“我知道人心難測,所以還是十分小心。你看,我不帶你來,你知道嗎?”

她揚起唇角,笑容落在景秀眼中,變成得意與挑釁。景秀將袖爐擱在桌上,長翹睫羽,半掩著眸色。“你當你不說,別人就不知道?”

張月鹿連忙解釋:“聚會的人,我都是很小心的挑選。何況君子坦蕩蕩,我俯仰無愧。”

景秀怒極反笑:“君子坦蕩蕩,何必面具?何必在這鄙陋處?大可在朱雀門前!”

張月鹿皺眉,心道怎麽又繞回來了。她有些不耐:“你這話未免強詞奪理。”

景秀思量:實在是太過嬌慣她了,這般不知輕重!這樣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滔天之罪。她冷笑,仰起頭反問:“孤哪一句強詞奪理?”

哪一句都強詞奪理,張月鹿暗暗撇嘴,心中腹誹。

景秀見她撇嘴,知她不屑,頓時大怒:“你可知營私植黨,沽名罔利,妄言惑眾,禍幾不測!”

張月鹿火冒三丈,“啪”地一下拍桌而起:“禍幾不測?你是擔心我不測,還是你景家不測!”

一貫笑意溫雅的眉眼,憤怒扭曲的可怖。腮幫繃緊,牙關死死的咬著。眼裏燃燒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如同一頭被激怒的猛獸。

景秀難以置信的望著她,目光逐漸深邃難測。她緩緩退後半步,頭也不回的離開。

張月鹿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才幡然醒悟。無力的癱倒在座椅上,伸手捂住眼睛。

少年情侶們並沒有為瑣碎的癡纏爭吵負氣。張月鹿邁不出追回心上人的腳步,並非驕傲拉不下臉面。她如此的愛慕她,像命中註定的一見鐘情。

而是此刻,她清楚的明白。即便面對心愛的少女,她仍不肯屈服世俗的權、利。有不可動搖的底線,在她心中嘶吼,鉗制她的腳步。

她既不願欺騙,亦不願屈服。

“我並不是為阿秀改變,而是我一直都想要改變。” 張月鹿自嘲的笑道。她開始胡思亂想,開始不知所措。

她伸手捂住頭,突然而來的頭痛,伴著心如刀絞的審問:喜歡她,喜歡高不可攀的尊公主,是不是只是需要一個理由?給自己反抗世界的勇氣。

喜歡是真的喜歡,但也許真的只是喜歡而已。

張月鹿,從未如此清楚明了自己的內心,也從未如此的迷茫無助。為自己勾勒的瓊樓玉宇,一瞬間變成海市蜃樓。

所有的深情無悔,都似乎成了潛意識的利弊權衡。

“恍鐺!”桌上的五福鏤空袖爐被她掃落地上。張月鹿些許回過神,強制自己不去質疑自己感情。她跌跌撞撞的站起來,一擡頭看見霜奴。

張月鹿心中煩悶,口氣不耐煩:“怎麽了?”

霜奴本想反口譏諷,見她擡頭,眼中充血通紅。一肚子冷嘲熱諷也只能暫時咽下,挑了一件事說:“你還記得梁丘木嗎?”

“不記得。”張月鹿滿臉厭煩,擡腿往外走。

霜奴眉梢一挑,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她手裏頗有幾分功夫,張月鹿被她這麽一阻,步子沒跨出去。小腿絆倒門欄,差點摔倒在地。

“你幹什麽!”張月鹿煩躁的甩開她的手,怒氣沖沖的吼道。今天不知道怎麽的,個個都來找自己麻煩!

霜奴雙手抱臂,靠著門邊,沒好氣的說:“你今天吃爆竹了?不安規定隨便帶人進來,規矩可是你定的,你這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張月鹿一聽,更加煩躁。自己壞了規定,景秀還不領情。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將她送回公主府,自己過來。

“張襄也是的,居然包庇你。一張名帖,放進來兩個人。別怪我管你,當初你拉我入夥的時候,可是說‘不分主仆,各司其職’。你到說說,帶來的是誰。”

張月鹿聽她絮絮叨叨,只覺得五竅生煙,人快炸了。又不能發火,只能煩悶的敷衍:“我願意接受處罰,這件事情,我不想說了。”

霜奴見她臉苦成一團,大發慈悲的說:“好吧,不說就不說。”

接著又道:“梁丘木你不可能不記得吧?他那件事,有些蹊蹺。”

☆、第 122 章

“梁丘木你不可能不記得吧?他那件事,有些蹊蹺。”

張月鹿捏捏額頭,極不耐煩道:“誰?”

霜奴頓時柳眉倒立,大聲道:“梁丘木!把你送到牢裏那豬狗。”

“怎又是他?墳頭草都枯了,還不安生。”張月鹿面有不豫之色,擡步往外走。

梁丘木不過是跳梁小醜,但對她來說,卻是一切改變的開始。本以為塵埃落定,卻不想風雲又起。周滑的出現,就如同冥冥中的暗示。

“周滑最近如何?”

霜奴見她發問,知道她腦子清明了些,便答道:“老實的很,自他屬下的小兒漸漸好起來。他又去渭城將妻兒老小接回長安。幾人整日在家練武,尋常都不出門。”

從渭城將妻兒老小接回長安?看來是給自己做人質的。張月鹿一笑,又問:“可與什麽人來往?門外走街的郎中,家裏仆從接觸的菜販、送碳、賣水的。”

“沒有,常安坊是我們的地頭。裏面多少戶,各家底細。每日出入坊門。商攤小販、武侯街使的底細,都清清楚楚。”霜奴自信滿滿,眉頭一澀,“你懷疑他是死間?”

“不是,小心為上。”周滑的事情,一直讓張月鹿不舒服。這並非是因為周滑答應的太快,而是她自己處事的方法。她心中知曉,哪怕半年之前,自己也決容不下周滑。即便不殺他,也不會招攬麾下。

“我明白。”霜奴點點頭,見張襄遠遠走過來,擠眉弄眼的打趣,“我瞧那窮措大喜歡你。”

張月鹿正打算開口詢問梁丘木之事,聞言茫然。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張襄原地站定,似乎不想打擾她們。張月鹿無奈的說:“我還真半點沒瞧出來。‘窮措大’我倒是讚成,小小年紀,整天擡肩攢眉,苦大仇深的模樣。”

霜奴擊掌而笑,露出二排雪白的細牙。馬球場上揮灑汗水的嬌俏球手,如今帶著金戈鐵馬隊的一桿兄弟,成為張月鹿的耳目。匍匐在長安城陰暗無光的角落裏。

無非為那句——這天下的不平事,都該由自己來踏平!

霜奴起先覺得,自己是為意氣。可漸漸發現,張月鹿並不是讓大家望梅止渴畫餅充饑。事情多,紀律多,忙得焦頭爛額,做起事來又礙手礙腳。可破瓦寒窯推翻重建,貧家子弟入學讀書,兒郎們都找到正經的活計,婦人們也能掙錢養家。

雖有時抱怨幾句,但缸裏的米、梁上的肉,身上的衣,臉上多起的笑容...這些都是真的。

霜奴想到此處,瞧著張月鹿那張苦巴巴的臉,頓覺順眼了許多:“行了,不必順著我說,趕緊走吧。梁丘木的事情還在查,只前幾日有個投誠的混子。說是有人想弄死梁丘木,只晚了一步。走吧走吧,瞧你這樣。”

張月鹿抿唇一笑,對著遠處的張襄一拱手,大步往外。迎面卻撞上紙硯,紙硯見她神色匆匆,也不多言,取出一份信遞給她。

是武十七郎的來信,張月鹿心中一緊。近日事多,不是好兆頭。她將信收入懷中,對紙硯交代幾句,出門而去。

馬奴兒正在對面守著,見她出來,連忙趕車過去。

張月鹿一撩圓領袍下擺,躍上馬車,吩咐:“去公主府。”

她定下心神,思來想去總覺此事不能拖。速速去公主府負荊請罪才是。遲則生變,小公主心思敏感,放著她一個人不知會如何胡思亂想。

厚厚的信封,取出一疊書信。看著熟悉的字體,張月鹿愁悶之心稍得慰藉。十七郎細細說了晉陽王府中諸事,虧得他前去不久,能得到這麽多消息。少不了伏小做低,曲媚上下。

張月鹿一邊心疼十七郎,一邊註意到一條訊息。有日晉陽王世子曾和十七郎抱怨。說是晉陽王收到長安的一封信,十分高興,將他拉去訓斥了一番。自那日起,晉陽王對世子功課作業格外在意。還懸賞重金,為世子招募賢才良師。

長安去的信...能讓晉陽王咋喜又驚,一反常態。這封信的內容只怕讓人不敢多想。

“少主家,到了。”馬奴兒在車外輕聲道。

打開車門,撩起銀毫貂皮簾。張月鹿正要下車,舉目凝神尊公主府片刻,心中喟然長嘆:此刻阿秀只怕已過承天門,往皇城而去。

景職下了馬車,打開剔紅漆門,撩起白狐皮簾。景秀闔眼倚著如意枕,覺察寒意,睫羽一顫,緩緩睜開眼。

立於羅傘之下,遠眺宮殿千重盡是白茫一片,不見丹門琉璃瓦,不見驍衛玲瓏婢。景秀籠袖,低聲道:“皓雪掩金碧,華胥覆黃粱。”

話語之中,盡是蕭索之意。

“殿下,宮中賓妃皇子公主,多半都去了驪山,陪聖人守歲。鎮國大長公主仁德,恩允三衛不必在外守殿,宮婢太監們也都閑散了。”

只怕是見著心煩礙眼。景秀自是知道大姑姑那點脾氣的。也曉得景職是提醒自己慎言。微微頜首,移步一旁候著的金玉車輿。

入了立政殿,中宮宮正迎出來,歡喜道:“小殿下,怎才來?皇後念叨許久,今日小年,你還在外頭胡亂跑。”

景秀聞言淺笑,從袖中取出小匣子,雙手遞過去:“免不得要阿嬤替我美言幾句。”

中宮宮正鬢角花白,眼中淚光閃爍,雙手接過匣子,欣慰嘆息:“小殿下半點沒變,還和從前一般乖順。娘子這身子骨,也越發好起來...唉,年老嘴碎,小殿下快進去吧。”

景秀頜首而笑,步入後殿。

謝元靈聞聲起身,見是女兒,覆又坐下,伸手一招:“繡球兒,你怎也才到?讓娘親等的心焦。”

景秀也不點破,乖巧的坐到榻上,貼著她握住手。仔細端詳謝元靈,滿意點頭:“阿娘氣色漸好,我可安心了。”

謝元靈伸手摸摸她的頭,慈愛的看著她,眉眼間都是滿足。她一生所求,已然得到。景睿之和女兒都在她身側,朝夕可見。還有何時,能比現在更好。

“可我家繡球兒,心裏好似不歡喜,梨渦兒都沒有笑出來。”謝元靈輕撫女兒臉頰,打趣道,“可是不願見娘親?”

心中陡然一澀,景秀只能故作歡喜,笑的開心:“阿娘明知不是,只朝堂上些事情煩心。”

“你也整日的煩,她也整日的煩。朝堂上那些事情,是忙不完的,不許帶到我這。”謝元靈說著,扭頭往外看,小聲念叨,“怎麽還不來?”

景秀知她牽掛著誰。

深宮寂寞,長夜漫漫。宮嬪笑語按歌聲,千思萬慮求君恩。而貴為皇後的謝元靈,殘軀半臥聞夜漏,日覆一日年覆年,等的,卻是宮外的歸人。

“阿娘,祖母前些日子一直...只怕過了年,我是躲不過了。”太後為景秀擇婿之事,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知事的也曉得,尊公主無意誰家子弟。

尚公主本就大事,又況且景秀不是尋常的公主。其中牽著甚廣,除了些各種緣由避不開的,各清貴世家都消了聲,沒人做這出頭椽子。這便讓備選的郎君們,都有了可挑剔的地方。

年長不要,年幼不可。文章要妙,騎射要精。經史子集,無不通解。這便剔出大半,送到景秀手中,只剩下寥寥幾人。或相貌不佳,或出身低賤,總有理由。

謝元靈雖不知女兒心中有人,卻曉得她不願嫁。此刻聽女兒抱怨,笑問:“繡球兒喜歡甚麽樣的?”

景秀聽母後發問,低頭抿唇一笑,答道:“能篆書,工行楷,尤善畫。狀貌雅麗,儀度翩翩。純正溫良,巧思敏慧,人所不能。”

謝元靈本是順口一問,卻不想女兒認真作答。心中如霧裏開花,依稀明白,她又問:“繡球兒,可有喜歡的小郎君?”

“沒有。”景秀立刻否認。

她答的十分果決,謝元靈也是不解,只當少女春思。當下便笑道:“我兒這要求,只怕難也。”

景秀念起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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