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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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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幫我。”

聞人貞聞言望了她一眼,擱下茶杯,走上前:“低一點。”

謝良玉說完便有些後悔,乖乖彎下腰,動動嘴唇,終究沒說話。

聞人貞手指輕挑,解開纓繩:“低頭。”

謝良玉低頭,聞人貞將她兜鍪取下,又擡手替她解開護頸。

除下兜鍪與護頸,謝良玉頓時覺得輕松。歪頭活動脖頸,露出一側的傷口。那傷口大概兩寸長,在脖子左側,剛剛結痂,甚是猙獰。

謝良玉覺察到聞人貞的眼神,偏了一下頭,有些欲蓋彌彰的意思。

那傷口是克服營州的第二日,謝良玉帶兵在城中巡視。被一個契丹男童用彈弓射傷的。虧她警醒,偏頭一讓。

“那小孩如今......”聞人貞問。

當時,謝良玉當場釋放那男童。

謝良玉轉身拿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頗為無所謂的口吻:“死了,一家五口,一個不留。”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張二那廝的劇本是宮廷童話嗎!!!為何與本將軍畫風不同!!!”

張二:“我也是皮開肉綻,肝腸寸斷過來的,好伐=,=”

小謝:“……教教我唄。”

張二:“今天不行,殿下約我一起用膳。”

小謝:“滾!”

☆、第 108 章

會戰之後,殘存大軍聚集營州。天氣漸寒,不在合適出兵。這一月各軍都要陸續撤回原駐地。這期間人馬給糧,衣資火幕,都要營州出。

謝良玉連朝廷的銀印任命都沒有,還得舔著臉和各位將軍討價還價。這時候她方知道,平日豪爽客氣的將軍們,伸手要糧要錢的時候,可不管你是不是謝伯朗的女兒。

怪不得母親將這事情甩給我。謝良玉嘆了口氣,翻著賬簿,讚賞道:“這樣記賬,可真是清楚明了。你說的那簡化數字...”

“不急,待此番忙過。入冬無事,可召人來學。”聞人貞手裏拿著素銅火箸撥袖爐,口中低念,“運筆如火箸畫灰,連屬無端末,如不經意,所謂一筆書。”

謝良玉靜靜聽她說完,見她將袖爐蓋上才道:“你,你若不走,過幾日我忙妥。陪你去挑幾匹錦緞,好過上元節。”

“不必了。”聞人貞捧著袖爐,微微瞇起眼睛。近日整理賬冊,實在有些倦,語氣也帶著不耐,“營州地偏,料子不好,還盡是些花裏胡哨的。”

謝良玉兀然一悶,心道這裏自然比不上長安,仍不氣餒,笑著提議道:“那就去幽州城,那貨物多。定有喜歡的,配得上聞人小姐的。”

聞人貞半倚身子,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聞言強睜開眼,墨瞳中氤氳彌漫,似秋水含情,眼角竟挑起一絲嫵媚:“襤褸不掩國色。”

謝小將軍只覺得臉上滾燙,忙輕咳一聲,剛要說話。就聽門外守衛的飛衛喊道:“卑職見過主帥!”

雲滇郡主進門見謝良玉正站在沙盤前,走過去仔細端詳片刻,道:“諸將軍都說此物甚好,今天終於空閑來看看。卻是不錯,各軍都配個才好。”

謝良玉剛想得瑟,見聞人貞在身後微微搖頭,連忙止住,換了句:“這個是依照地圖制的,粗糙的很。末將已經派遣斥候丈量各處,第一個就給主帥送去。”

雲滇郡主微微頜首,轉身對眾人說:“你們都下去吧。”

待門合上,雲滇郡主才輕嘆一聲,坐在椅子上,接過謝良玉遞過來的茶杯,道:“若不是這些事由,你也該和她差不多。”

謝良玉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展顏一笑,語氣中藏著三分驕傲:“不會的。”

雲滇公主拿起桌案上的賬目翻閱,一頁頁看過,不由點頭:“聞說你得了軍師,上知詩詞歌賦,下通柴米油鹽。我只當是讀了幾本閑書的,現在單看這馬匹草料開支流水賬簿。書寫布局,以時為序,上入下出,一目了然。倒是胸有丘壑。”

謝小將軍嘴角笑意更濃。

雲滇郡主將幾本賬簿逐一翻查,見清晰明了,出入無誤。又問了謝良玉營州各項事宜,皆對答如流。又問諸將軍如何,謝良玉答到一半,來了急報。

雲滇郡主拆信一看,臉色頓時一驚,將信紙往桌上“啪!”的一拍,怒道:“葉磨鍥真是豬心豹子膽!”

謝良玉一聽,頓知不好。葉磨鍥就是宮變謀反的那位,雲滇怕是出了大事。拿信一看,也是一驚。原來葉磨鍥謀了雲滇王位,知道自己名不正言不順,尚國必定追究。竟然與吐蕃結盟,引吐蕃兵入滇。

“他也不怕引狼入室!”謝良玉眉頭緊皺。

雲滇公主搖搖頭,來回踱步:“到這一步,他只想著先保住王位。只如此一來,平亂就變討伐了。糟了!”

謝良玉也和她想到一處:“蒙舍詔!”

滇國本是大尚屬國,王位交替出錯,朝廷自然要插手。葉磨鍥弒兄篡位,遣使來請婚。鎮國大長公主請旨驪山,帝不許。整軍備戰,護衛正統繼承人蒙舍詔歸國即位,此為平亂。

吐蕃與大尚為世代死敵,滇國與吐蕃結盟。就是撕毀盟約,反叛宗主國。大尚出兵,此為討伐。

篡位為葉磨鍥一人之罪,毀約為雲滇一國之罪。

“安這時間算,朝廷差不多也該知曉。”雲滇郡主暗暗眉心,嘆了口氣,“只怕是要把蒙舍詔扣在長安了。”

雲滇郡主來回踱步,思索著:“我總覺得不妥,就算葉磨鍥求婚不成...怎會這麽快,吐蕃那兒也想是早有聯絡。這結盟,好似之前就鋪好的路...朝裏一直壓著你的任命...景睿之那只狐貍,不知道要耍什麽手段!”

景睿之擡起眼,擡手示意:“請用茶。”

張靈蘊一手攬袖,取了白瓷刻畫杯,半垂眼瞼,輕嗅淺抿。

“好茶,只水差了些。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試十分之茶,茶只八分耳。”她唇角有天然微翹,好像時刻都在淺笑。聲音輕緩倦淡,如和友人閑談。而不是在太極宮的新殿,面見權柄滔天的鎮國長公主。

景睿之聞言斜睨,消瘦冷峻的臉上瞧不出喜怒:“梅雪天落水,集一壺需百名宮婢一日之時。廬州水、虎跑水、雲棲水、南陵水...皆是千裏之遙。便是安康石泉,沿途顛簸,十桶到宮中,只餘三桶,費資百貫。”

張靈蘊眉眼依舊淺淡溫和,心中卻是了然,鎮國長公主這是在哭窮。她怎會上當,輕輕擱下茶杯,笑而不語。

景睿之冷眸一斂,理了理衣袖,狀若無意的提起:“令千金在宮中,可還習慣?”

來了。張靈蘊心中一嘆,兒孫債,償不清,還不完。

“想來極好。鎮國長公主瞧得起她,教她給尊公主伴讀。我整日在家中忐忑,恐她莽撞,冒犯殿下。”張靈蘊含笑答道,滴水不漏。

景睿之俯身取了案上的奏本,漫不經心的打開:“是麽?在皇後面前,牽公主的手,也是極好?”

“咳。”張靈蘊一口茶水嗆著,連忙擡袖掩唇。易容裝飾過微黃的臉上,也升騰起紅潤,不知是氣的,還是嗆的。

顛倒是非的鎮國長公主,依舊一臉嚴峻肅然。擡眼看著張靈蘊,好像十分嫌棄。

張靈蘊也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開始自然氣惱兔崽子莽撞。氣完又生出一股念頭——兔崽子到有幾分膽氣,真是出息了。

“咳咳。”張靈蘊掩袖輕咳幾聲,取了手帕擦拭唇角。對著景睿之溫和一笑,頗為恭敬,“想來殿下召見,必定有事囑咐。”

景睿之斜了她一眼,將手上的奏折扔過去:“陛下今年欲在驪山行宮過冬,需二十萬貫,以備炭火膳食。”

“燒金食銀?”張靈蘊擡手穩穩接住,翻看一看,說的是鹽茶稅,最後果然綴的尊公主的名字。不想也知道,必定是自家那個兔崽子的主意。

國庫吃緊,景厚嘉要這錢,景睿之不能不給,卻又不能給。張靈蘊知道,但她也不想出這錢。非是出不起,而是這錢一出,就在明面上依附鎮國長公主。

張靈蘊合上奏本,垂眸不語。

新殿中寂靜一片,過了許久,張靈蘊緩緩開口:“我別無所求,只想問一句,殿下你是如何想的?”

景睿之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聲如寒泉刺骨:“你的軟肋,越來越多。”

張靈蘊一楞,續而哂笑,讚同的點點頭。

“握住不想松手的東西越來越多,軟肋自然也越多。”張靈蘊理所當然的說道,俊秀的眉梢微微一挑,反問道,“鎮國長公主可有軟肋?或說,景睿之可有軟肋?”

“大膽。”景睿之冷目如劍,揮袖逐客,“我給晉陽王去過信,你回去準備錢帛吧。”

張靈蘊聞言斂眉,接著眉梢一挑,露出似笑非笑的怪異表情。起身彎腰行禮,口中應道:“草民遵旨。”

待她一走,景睿之拿起朱筆批閱奏折,這一看,就是兩個時辰。女官進裏,輕聲稟報:“殿下,皇後請你去立政殿用膳。”

“不去。”景睿之頭也不擡。

女官又道:“太後請你去...”

“去立政殿。”

女官臉上閃過早知如此的表情。

“你怎還不出去。”景睿之沒好氣的說道,臉色冷峻,聲如冰泉。

女官連忙低頭稟報:“回殿下,酉時二刻,該用膳了。”

景睿之“啪”的一聲將筆擱下,朱砂濺在薄絹上,鮮紅一片。頓了頓,起身大步出門,上步輦,至立政殿。

景秀在門外相迎,張月鹿畢恭畢敬的站在後面。她今日第一次隨殿下來立政殿,在皇後面前極為拘謹,生恐失禮。此刻見鎮國長公主冷眸掃過,剛幹燥的掌心又沁出汗。

“你母後了?”景睿之往裏走。

景秀跟在她身後,回答道:“久等大姑姑不到,母後有些倦,在榻上歇著。”

景睿之皺眉:“那就我們先吃,讓她睡。”說著讓宮婢引路,往用膳的偏殿走去。

景秀口中答應,對著一旁宮婢使了個眼色。那宮婢剛要去,就見皇後徐徐而來。謝元靈描眉塗粉,遮掩病容。穿繚綾勾花上襦,疊色團花裙,披著輕紗大袖衫。烏發雲堆,插著一只玉步搖。

景睿之瞥了一眼,徑直往前。

三人落座,景秀看著一旁的張月鹿,心中遲疑,張口欲言。就聽外面急報,親衛中郎將領著快馬進來,彎腰一禮,快馬上前遞上鐵封盒。

景睿之打開鐵封盒機括,展信細看。輕嘆一聲,似乎感慨道:“滇國偽王,毀盟反叛,勾結吐蕃,意欲不軌。”

“給陛下送去。”她將信紙仔細疊好放入鐵封盒中,遞給親衛中郎將。待他們離開,景睿之拿起象牙箸,夾了一塊炙牛肉,細細咀嚼咽下:“繡球兒,幽州去不了,西南這一趟,再不成行,你就該留著立政殿陪你母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路羊和炸醬面的地雷~~還有留言的小夥伴。

最近都是更完就跑,都沒空和你們閑扯了。

比如現在,我要出門了,,

諸位周末愉快~~

☆、第 109 章

寒雲滾滾,雪壓孤城。

謝良玉跺跺腳,抖落雪花,投手叩門。

聞人貞知是她,起身開門。

謝良玉跨步進來,邊問:“那馬油可好用?”

聞人貞擡起玉手攤開,幾處傷口已經愈合,只微微紅腫。

屋裏暖和,謝良玉玄甲上凝結的冰霜融化,小水珠在甲片滾動,滲入裏面的圓領袍。頭盔兜頂積雪最多,落雨般往下滴。

聞人貞見她歪頭坐在椅子上,瞇眼假寐。冰水滴在臉上,也不見醒。

“若困倦,自己回房歇著。”

謝良玉一驚,嘩的站起來。見無事,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沒,你這兒暖和,人容易困。”

“領著兩份炭,怎能不暖和。”

謝良玉只做沒聽見,眼睛往她桌上瞧。

聞人貞見她走來,鐵甲寒氣逼人。擱下筆,說:“可是還要去巡城?”

“恩,前日換防,我去城墻上轉一圈。”謝良玉側頭,打量桌案上的手稿。見形狀頗為奇怪,中空的長圓,周圍標了許多符號。“哦,對了,你上次改良的投石機,我讓人架到城頭上。雪後天晴,明日讓他們試試。”

聞人貞墨玉雙眸霞彩流光,立即起身道:“我和你同去。”

謝良玉還在琢磨圖紙上畫的何物,聞言一楞。擡頭見素袍木簪的少女對自己微微頜首,神色從容如常,卻顯得格外清麗耀眼。

怔楞一瞬,謝良玉回過神,連忙拒絕:“外面太冷,雪大如席。且這大晚上的,不太好試。明天吧,必定出太陽,我來接你去。”

聞人貞起身往裏屋取了一件厚袍,邊穿邊解釋:“今晚檢查一遍,明天方好試驗。走吧。”

相處這些時日,謝良玉也知她脾氣,勸不住的。扯了衣架上的狐毛鬥篷,快步追出去:“你等一下,先將鬥篷披上。”

鬥篷是她上次落這兒的,抖開往聞人貞身上一裹,下擺沒過腳背,將兜帽戴上,人都瞧不見了。

“哈哈哈。”彪鼠幾人正好從廂房走出來,見狀跟著都笑了起來。

聞人貞擡手扶了扶帽檐,見謝良玉眉開眼笑的呵斥:“笑什麽笑!都不許笑。快去將馬牽過來。”

明明她笑的最開心。

“你很喜歡這裏?”聞人貞突然輕聲問。

謝良玉回頭,眨了一下眼,細劍眉一挑,反問道:“什麽了?”

飛雪紛紛,一片雪花落在聞人貞羽睫,她眨了一下眼,說:“在這裏,些許小事,你便很開心。”

“恩?”謝良玉伸手揉揉她的兜帽,狐毛滾邊遮住了聞人貞的眼,只聽見她說,“在這裏,有仇快報,有恩快還,有樂子也要快點笑。”

聞人貞瞧不見她黯然的眼,只聽見她語氣歡快,一貫率性肆意的飛揚氣勢。接著被扶上馬,身後鐵甲堅硬。謝良玉輕呵一聲:“駕。”

謝良玉尋思著讓聞人貞早些看完那投石機,早些回去休息,駕著馬直接往投石器所在的鎮東門。

胡風朔雪,刺面透骨。謝良玉一手握著韁繩,擡起左手壓著聞人貞的兜帽。

聞人貞眼前突然一暗,風雪消失。視線受阻,垂下眼,只見地上冰渣四濺,心中似乎也有什麽在翻騰。她望著飛快往後倒退的地面,心中計算起路線馬速。果如她所料,只半個鐘,謝良玉拉韁駐馬。

聞人貞剛想開口,謝良玉一把將她攬下馬。

鎮東門校尉正帶著士兵巡察,見她連忙帶隊小跑過來:“鎮東門校尉韓旺見過謝將軍,聞軍師。”

女將軍配一個女軍師,好似再正常不過。營州城上下只當著茶餘飯後的談資,哪有朝中大臣那七竅玲瓏心幹,九曲回腸思量。

“你帶人快去把那投石機清理幹凈。”謝良玉一揮手,韓校尉領命帶著人急急離開。

韓校尉走遠,謝良玉帶著聞人貞在後面拾階而上。鎮東門面向靺鞨所在,最為重要。墻高五杖有餘,厚三丈,內用夯土,外砌石磚。左右角樓兩座,城門正上為點將臺,為守城將帥商討軍情,點將出兵之處。

臺階到頂,舉目望去,入目皆是一片銀裝素裹,只見積雪不見城墻。聞人貞看著幾乎被雪掩蓋的哨兵,輕聲嘆息:“將軍百戰未見勳,壯士十年不曾歸。”

七垛一衛,謝良玉鷹眸橫掃,見將士軍姿挺立。聞言對她笑道:“十年不歸要不死了,要不就是邊兵。百戰無勳,那要反咯。”

聞人貞見她口無忌憚,不再理會,攏了攏鬥篷,往前走去。

鎮東門城門前又有甕城,呈弧形護門小城。設有箭樓、門閘、雉堞。甕城兩側與城墻相連,可以步行過去。

謝良玉接過飛衛遞過來的傘,大步跟上去。

聞人貞聽見身後積雪吱呀,放緩腳步。簌雪飛花,仿佛鋪天蓋地,只周身方寸之間卻是寧靜安然。她回首,見謝良玉持傘而立。

謝良玉見她伸手,傘柄一讓,接著又將傘傾斜過去。

兩人站的不近,謝良玉擡著胳膊,她自己大半個身子都在風雪裏。聞人貞望著她,北地寒風漸緩,冷月照著鵝毛漫雪片片飄落,鐵甲寒霜,劍眉雪染。

一弧冷月清輝,滿目寒霜冰雪,卻映出寒衣鐵甲下炙熱,淩厲眉眼中溫柔。

有話張口欲出,在舌尖滾繞,抵著上顎又咽回去。目光悠遠,望著她身後旌旗迎風,輕聲道:“哪有將軍為屬下持傘的。”

清潤墨黑的眸子,看得謝良玉心生忐忑。不著痕跡將身子後傾,都退出傘外,開口回道:“我。”

張口卻是無聲。

兩人沿著積雪的城墻,並肩而行。在漫漫雪地,留下腳印。

待走到甕城箭樓前,韓旺帶著士兵,已將投石機上積雪打理的規規矩矩,周圍一圈積雪也清鏟。聞人貞不著痕跡皺眉,正要上前,突然旁邊沖出一人!

謝良玉伸手一攬,將她擋到身後。手中紙傘一推,砸在那人身上。“錚!”一聲,橫刀出鞘。腳下一勾,刀尖抵著咽喉。

飛衛拉著彪鼠幾人,離得有些遠。待奔過來,就見襲擊者跪倒在地,一個勁磕頭,口中哭喊著:“謝將軍饒命啊!謝將軍,我家小郎...我就想問問我小郎在哪啊!謝將軍!”

謝良玉手腕一轉,收到入鞘。劍眉一挑,氣勢淩冽,沈聲冷斥:“閉嘴!”

“將軍,這人...這...”韓旺見狀,又氣有怕,蹬蹬跑過來,急著要解釋。謝良玉瞇眼側睨,逼得他將話都咽下去。

張五郎讓她一嚇,跪在雪地裏簌簌發抖,結結巴巴的說:“謝將軍,我和我兒張小郎...在幽州城外,我們...我跟著左將軍,小郎跟著你...我一直沒見著他,我,謝將軍,我給你磕頭了,我家小郎,我家小郎在哪啊!”

他說的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謝良玉皺眉聽著,不知他找自己要兒子是何緣由。見他“嘭嘭嘭”的磕頭,砸的冰渣四濺,謝良玉看著氣悶,上前一步,擡腳就將他踹躺地上:“來人,將他帶下去,軍法處置。”

聞人貞聽張五郎絮絮叨叨,翻來覆去說著‘張小郎’,心中正揣測。卻未想到,謝良玉並不打算問清緣由。剛想開口,就聽謝良玉又說:“飛衛,你跟去問清楚。我到要看看,哪個混賬敢克扣撫恤賻物!”

當初張小郎是在飛衛隊中,他尤記得。上前讓士卒將張五郎架走,對謝良玉輕聲提醒道:“將軍,三顆黃卷。”

謝良玉不記人名愛起綽號,黃卷既是豆芽,說他們瘦小單薄,力不能戰。此刻大仙與蔣靈竹在新羅,還折騰一出奪位大戲,將那新羅王女拱上王位。三顆黃卷,還差一人......

“...張小郎?”謝良玉突然想起那瘦弱少年,力不能開弓,卻有雙清澈炙熱的眼。

“是,在饒樂。”饒樂城外的那場遭遇戰,突然而又慘烈。待事後去收斂軍士遺骸,都叫野獸禿鷲啃食的只餘下骷髏架子,東一個頭顱,西一節腿骨,荒草掩著白骨。

飛衛領命離開,謝良玉無聲一嘆。見身邊已空,凝眸望去,聞人貞正站在高大的投石機前。擡起小巧的下巴,專註認真的查看著冰冷的機械。

扭力投石機和配重投石機各有優劣,前者靈活小巧,候著效率高。考慮守城而非攻城,聞人貞選擇前者改良。

扭力投石機最重要的是筋腱絞索,而營州天寒地凍,普通牛筋不耐用。以九根熬制過的牛筋,包裹獸皮,編成一股,另還配了索蠟。絞盤、滑輪、桿臂,皆做改動,更加省力,方便操作。

聞人貞一樣樣仔細查看一遍,對在旁的韓旺說:“不必管它,軍中器械。尤記三點,好用、易用、耐用。”

當初張月鹿說的是——“便宜簡單耐操!”

聞人貞面色不變,心中卻是一澀。

舉頭見日不見長安...她側頭望月,卻看見月下的謝良玉。平時不覺得,此刻和旁邊的將士一比。縱穿著厚袍玄甲,她身形還是比男子削瘦些。

此刻風倦雪停,月光如華與雪地交輝,天地之間清清冷冷的亮...如何也比不上謝良玉的眼睛。聞人貞的目光與她一觸,她雙眸驟然燦亮,如同煙花綻放夜空。

然後小心翼翼的掩藏。

聞人貞側首望著她昂首闊步的走來,那矯健從容的步伐裏,有藏不住的雀躍和遲疑。皮甲戰靴踩著積雪,一步步走近。英朗的眉眼,臉頰的傷痕,強忍笑意緊抿的唇角......

營州的月色,別有風情——聞人貞心中猝不及防冒出個念頭,連她自己都忍不住笑意。

“將軍!急報!”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10 章

積雪滿阡陌,將軍馬蹄急。

狐毛蹭過臉頰,聞人貞微微瞇起眼。輕攏鬥篷,收回遠眺的目光,轉身慢慢走下臺階。

她剛剛站著的城墻邊,垛口正對著筆直的大道。此刻空無一人,但沿著向前,往左一轉,可以看見謝小將軍疾馳而去的背影。

不會是好消息。

謝良玉心裏明白,所以她更急。

按時間算,各軍已經撤回原駐地,不會是路上遇襲。天寒地凍,飛雪漫天,靺鞨人也要活命,不可能冒險攻城。不管是農耕還是游牧,凡是打仗必定選在秋後。前者此時已過秋收,糧草入倉。後者此時天高氣爽,秋草馬肥。

但總有例外,或許說,年年都有例外。若是靺鞨某部口糧匱乏,也會襲擾剽掠外圍村戶。

謝良玉剛到北門,還沒下馬,就見北門校尉奔過,急切道:“將軍,人已經——死了。倒在城門外,都沒能熬到進城。”

謝良玉心裏一沈,翻身下馬,往北門哨營走。

“身上沒帶信,瞧不出哪裏人。肩上腰上腿上,中了三箭,桿子都掰了。”北門校尉咬牙道,“是條硬漢。”

謝良玉進門一看,就見地上躺著個死人。三十出頭,絡腮胡子,穿著葛麻厚袍,臉色蒼青。要不是背後三個短箭桿,就像是一具尋常凍死的邊民屍體。

“彪鼠,傳我之命,令昭武校尉領輕騎兵二十隊集合於北門校場,整裝待命。”謝良玉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略一皺眉,又道,“飛衛,去請軍師。”

北門校尉暗自吃驚,他是知道的。如今營州城中有三個營的兵馬,滿打滿算一萬五。實則沒有,到不是吃空餉,而是大戰剛剛結束,兵丁要明年才能補上。

而這二十隊輕騎兵,已經是傾盡營州城所有。這沒頭沒腦的不知要往哪裏去。想著,他偷看一眼謝將軍。心裏對這女將軍,多少有些看不起。

聞人貞是踏著昭武校尉召集兵馬的號角,走進北門哨營。謝良玉不在,北門校尉也帶人去巡察,只餘下一個小兵,守著屍體。

聞人貞路上已聽飛衛說過事情原由,解開鬥篷遞給飛衛。蹲在地上查看屍體,先是面部,接著手掌、指甲,鞋底。

“把他翻過來。”

小兵看著清麗少女對著一具屍體,看著仔仔細細。心裏正發毛,冷不丁聽她開口,著實嚇了一挑。

飛衛彎腰,將屍體翻過來。

聞人貞先看左肩的傷口,那處箭鏃已經被拔出,又看腰上,木箭桿露出一寸,斷口參差不齊。再看腿上,箭桿露出兩寸有餘,斷口平整。

“如何?”謝良玉突然進來,揮手讓那小兵出去。

“如你所料。”聞人貞因蹲久了,突然起身,目眩頭暈。謝良玉連忙上前扶住她。聞人貞靠著她,緩了緩,繼續道,“死亡時間一個時辰不到,死於失血過多。長期使用弓箭,應該是獵戶。有一把刀,可能是剝皮的短匕首,薄,鋒利。你看他腿上箭桿。”

聞人貞突然一頓,轉身看著謝良玉笑:“我說偏了,你不急?校場三千輕騎兵還等著你了。小謝將軍在營州,名不正言不順的,這次再弄錯,可怎麽好。”

謝良玉很少見聞人貞笑,並非她矜持孤冷。只不過她一旦沈浸在思索研究中,自然而然的嚴肅認真。而她又時常陷入那樣的狀態。

她平時也笑,但從未這樣笑過。謝良玉只覺得......她在對自己撒嬌,又好像炫耀得意。千絲萬縷的繞著,謝良玉只覺得心裏發癢,喉嚨都幹澀難耐。

聞人貞退了一步,墨眸深幽低垂。腳尖輕點,說道:“他靴底有凹痕,那是常年騎馬踩馬蹬留下的。安血跡幹枯的時間,傷口狀況,從北而來...我想,他應該是有事前往饒樂,發現城被圍,就離開策馬往回。所以傷口全部在背後。

他的馬可能也中箭,或者他用匕首插入馬身,刺激馬奔跑。所以傷口沒有濺血,折斷的箭桿也沒有血跡。但他右手上,卻滿是血跡。恩,我再看看......”

聞人貞眉頭緊鎖,合上眼,喃喃自語:“三箭幾乎是同時,一個老練的獵人,知道怎麽保護自己。沒有追兵...殺馬...步行,也要到營州、”

“因為他要報信。”謝良玉沈聲道,面如寒鐵。握緊腰間刀柄,推門而出。

“等等!”聞人貞喊住翻身上馬的謝良玉,對她展顏一笑,“謝將軍,為何沒有追兵。”

謝良玉聞言挑眉,然後咧嘴一笑。揚鞭一個空響,策馬狂奔而去。

“駕!”

馬夫揚鞭,良駒撒蹄。

盧十二郎正心神恍惚,一個踉蹌,險些滾出車廂。袖口的手稿,也掉在地上。他看著手稿,盧公撥鐙,筆力透紙而出。唉,他暗嘆一口氣,彎腰去撿。

手稿被擱在檀木桌案上。元和看著盧秘書丞慢慢將它推過來,心不由提起來。接過手稿,展開讀閱。

“校對無誤,就發下去鐫抄。”盧十二郎看著被手稿擋住臉的元和,心中糾結,咬著牙關,一字一頓的說,“別弄丟了。”

手稿被放下,露出元和凝重的臉。冬天天寒,筆墨很快幹了。他將剛剛抄完的手稿仔細疊好,遞給一旁的洛小阮:“快給主人送去,半點不能耽擱!”

洛小阮穿著砂紅夾襖,紮著小馬尾,小圓臉卻配著尖下巴,一副清甜軟暖的小書童模樣。額頭上冒著細汗,裂嘴一笑,缺了兩顆門牙:“主人,信。”將懷裏的手稿遞過去。

張月鹿正和菀奴說著話,接過手稿擱在案上。手探進袖子裏,指尖觸到手帕又縮了回來。指著墻角的雕花架子,說道:“快去洗洗。將外衣脫了,屋裏暖和。”

見洛小阮乖乖走過去,她才拿起手稿,邊打開邊對菀奴笑道:“也不知什麽要緊事,元和怎舍得使喚我家洛特使。”

菀奴正低頭盤賬,聞言擡頭淺笑。少女盤膝坐在榻上,去了青綺夾袍,穿著紫綾錦褾上襦,天青色敷金彩輕容褶裙。一身綺麗,更顯得姿容秀美,凝目澤潤。眉眼之間,氣度篤定,透著自信從容。

這個看著長大的孩子,心裏的那頭小怪獸,生出龍角長出翅膀了。

“小娘子怎皺眉了,可是有什麽不順心?”菀奴見她眉頭略皺,忍不住關心。

張月鹿取了第二張紙,邊看著寬慰道:“沒有,不過是有人要給我使絆子。不必擔心,有事才有趣。我現去一趟隔壁。身子剛剛養好,你也別太勞累。洛小阮。”

“到!”

張月鹿沖著她眨眨眼,努嘴指著菀奴,稍壓低了聲音:“看著你菀奴姐姐,莫讓她累著。”

洛小阮小臉一揚,同樣壓低聲音:“諾!”

菀奴見著一大一小玩的不亦樂乎,只能笑笑。

張月鹿出了門,臉上笑意退散。站在門邊一頓,腳步不停出了院子。馬奴兒和兩位健仆護衛正坐在門房烤火,聽著腳步聲,探頭一看,連忙跑到馬車旁給掀起簾子:“小娘子慢些,別撞著頭,這是去哪?”

馬奴兒心裏納悶,難不成剛剛那小鬼頭,真是送進去什麽要緊消息。之前小娘子可說好巳時三刻去公主府的。這急急忙忙的,不知出了什麽事情。

“不急。”張月鹿提裙上了馬車,“去報社。”

報社就在隔壁,一墻之隔。出門不管往左往右,連著兩個彎就到報社大門。馬車在南邊偏門停下,張月鹿入裏,沿著小道曲折向前。

張月鹿見書房銅將軍把關,移步去了版刻室。見她進來,孫夫子撫須而笑,孔老頭也對她點點頭。張襄看了她一眼,收拾起桌上的紙張,抱著出門。

對於張襄,張月鹿心中有些說不上來。若不是姐姐搬到隔壁住,遇到張襄。張月鹿怎麽也想不到,報社裏這個性格沈默,思想開明的少年才俊,居然是當年同村的那個張襄。

“夫子,你看看這個。”張月鹿將元和抄的手稿遞過去。

孫夫子看著笑道:“盧公對鹽茶法,頗有意見啊。”

“是啊,都想到利用瓊林報,引導輿論了。”張月鹿跟著笑道,“雖說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可畢竟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孫夫子擱下手稿,撫須問道:“你前些日子,讓報道陳茶、次茶之害,早料到今日?”

張月鹿搖搖頭,她哪裏能未蔔先知,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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