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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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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點,不由高看她一眼。幾人三言兩語商量定,便出了公主府。

驅使張月鹿做了車夫,謝良玉在車廂將前因後果細細說給景秀,最後低聲道:“殿下,當早作打算。”

年幼時,景秀和謝良玉兩人最是要好,只不過後來,一人身居宮闈,一人遠赴雲滇。但那份親近熟悉依舊,景秀抿了一下唇,詢問道:“良玉,舅母的意思?”

母親?

母親大概想回雲滇,揭竿而起,分疆裂國吧。謝良玉心道,忍著無奈低聲說:“殿下,母親只說了一句——君視臣為子,臣敬君為父。君視臣為寇,臣當死節。”

看著景秀緊抿的嘴角略微放松些,謝良玉心中好笑,到底還是孩子,阿秀今年才十五吧,還未及笄成年。

她卻忘了自己也不過剛剛十七,雲滇的烈日和幽州的風霜,打磨出麥色的肌膚和淩厲的眉眼。讓她比實際年紀看起來要年長。臉頰上,上次箭羽割出的細長傷痕,剛剛結痂。

景秀望著謝良玉,莫名想起幼時,跟著母親去探望外公。她和表姐一起放紙鳶點燈籠,在梨花樹下等風吹過,落英繽紛下歡笑。

再後來,只記得她舉著鐵槍跪在院中,滿地落英碾作塵泥。她聞聲轉頭,雙目微微含淚。自己怎麽關切詢問都依舊倔強不言。

闊別數年,那個溫婉伶俐的表姐再次出現。一身戎裝,英姿健步隨著舅舅走入甘露殿。

謝家嫡女從此擔負意味深長的使命。而景秀也知道,自己將再背負一個人的未來。因為謝良玉的人生為她而改變。

“說來,去了幽州數月,到不知道殿下得了這樣一個少年謀士。”謝良玉見她目色深沈,隨便挑了個話題。“她所說和母親囑咐差不離,有這份臨機應變,日後必然是殿下左右臂。”

景秀聞言嘴角微揚起,一側梨渦淺淺:“她,不過一些小聰明。”

阿秀笑時真如清輝朗照,神采攝人。

也好,也好。

在此年少時,多盡歡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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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良玉駐馬回首。

這世間在也沒有哪處像長安這般,兼顧著雄偉巍峨和繁華富麗的極致。

十六處城門,萬邦來朝。波斯商人、昆侖奴隸、林邑冒險家、拂林貴族、新羅學子......他們前來仰望上國,尋求庇護,虔誠求學,經商牟利。這座城池是如此寬容,它有著海納百川的胸襟。

“幽州苦寒,太尉傷重,怕難以支撐,當回長安......”

天子的話猶在耳邊。

幽州到長安,千裏路遙。謝良玉不知道父親能不能熬過這路途顛簸。但她知道,這座城大概是容不下他了。

多想無益,謝良玉微微搖頭。她本就是一只射出去的長箭,除了一往無前,再無它路。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一行人都是沈默不言,舉目四望,將這平和繁華都映在眼裏,記在心中。誰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

入城人攘攘,出城亦是。前面不知道是誰家的車隊,四輛馬車行在路上,加上左右騎馬護衛。占了半邊道,謝良玉一行只能跟著後面挽韁慢行。

出延興門往東,沿官道行了二裏路,車馬行人也不見少。

陌上繁花似錦,春風徐徐撲面。仿佛有酒意滲進骨髓,讓人骨軟筋酥,微微熏醉,忍不住生出些綺思閑情。

“這一路上,車馬綿延十裏,只怕其中有九是往江南的。”飛衛舉目見前方不見盡頭,忍不住感慨道。

彪鼠一聽頓時眼睛發亮,哼唱起來俚語鄉曲:“江南啊江南,美人呀美人,美酒一杯美人兒聲一曲,春光幾筆春心吆色幾個...”

謝良玉聞言挑眉,馬鞭向前一指,笑道:“待來年踏平靺鞨。一身功勳著征衣,不往長安往江南。”

周遭大家哄笑。

“將軍你可不能和我們掙。”彪鼠打趣道,“你這般俊俏,小娘子們可移不開眼。”

駱駝在一旁也附和的點點頭。

奔馬兒沒聽明白,只認真的說:“我家將軍最好看,小娘子們都比不上!”說著還在人群中尋找對比,奈何本就沒幾個女子,零星幾人也帶著帷帽。

飛衛也忍不住加入話題:“江南又不是只有小娘子,到時候咱給將軍張羅張羅。 ”

謝良玉本是說笑,正準備接話,卻見前方車隊中間那輛,車簾掀起一角。

驚鴻一現。

謝良玉怔楞,原本的話到嘴邊一變,望著那落下的車簾,嘴角上揚:“那你們可得給我好好張羅,不是最好的小娘子...本將軍可看不上。”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略忙ONL

☆、第 96 章

長安城上空,遠處的天際已經泛著亮。聞人貞坐在紀國公府的馬車裏,昏暗中,她自嘲的揚起唇角。非是笑人,而是笑己。人算不如天算,錯一步,滿盤皆輸。己算人也算,慢一步,萬事皆空。

覺察時間該近了,她收斂的思緒,恢覆一貫的從容。過不過幾呼吸的時間,馬車漸漸放緩。

聞人貞鮮少來紀國公府,平日多是張月鹿去尋她。仆從引著她往月鹿住的藏韻院,入了院子正有煎藥的女婢端著藥,她淡淡開口問道:“是聞大夫開的方子,還是?”

藏韻院女婢認得她,知道是京兆尹家的千金,二小姐的好友,不敢相瞞,連忙回答:“是聞大夫開的方子,語姑姑帶回來的那位大夫,才剛剛入裏不久。”

聞人貞睫羽輕顫了一下,不再言語。

她入了裏屋,趙青君正給張月鹿餵藥。聞人貞隔著幾人,不遠不近的看著。張月鹿臉色蒼白,嘴唇淡無血色,眉間籠罩輕愁。她心裏恍惚一痛,壓下其餘千思萬緒。

張靈蘊轉頭見她,略微示意,聞人貞跟著她走到院裏,曲折回廊下。

暴雨之後,空氣中格外清晰。合著漸亮的天,似乎朝氣蓬勃的新生即將到來。

張靈蘊凝視著眼前的少女,見她微微低頭躬身,聽她溫和清冷的聲音:“世叔安好,幼果聆聽教誨。”

像初春枝頭的寒梅。

張靈蘊攏了攏身上的鶴裳,轉身望向檐口滾落的雨珠,難得有一絲猶豫:“江南之行,只怕要改期。等還是不等?”

聞人貞唇色褪盡,緩緩開口,依舊是清冷從容如舊:“不等去江南,只在江南等。”

張靈蘊聞言轉身看向她,眉梢挑起:“何必了,莫要掙一口氣,人生賭不起。”

聞人貞嘴角綻出一死笑意,像玉石碎裂的清冷:“世叔所言甚是。故而幼果不爭這一口氣,也不賭這一生。”

張靈蘊有些不忍,比之太極宮中那位龍子鳳孫,京兆尹家的這位小姐,才算得上滿則溢吧。也不知瞧上自家兔崽子哪一點,招來這劫數。

“你可知道......”張靈蘊意味深長的說道。

聞人貞微微頜首,深邃的眸色蘊著濃墨,望著院中,卻不知眼神落在何處:“極慧易傷,極傲易孤。呦呦曾說難得糊塗,她若做不到,我又如何做到。”

張靈蘊聞言,失笑的搖搖頭,感嘆道:“小狐貍啊小狐貍,你比你爹聰明,只可惜聰明太多。 ”

你這樣的年紀,該看不透才好啊。

聞人貞到底走了,如最初計劃的那樣,啟程往江南去。

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柳道離別。

每日無數人從長安這座城池離開。來時躊躇滿志,離時落魄黯然。也有人來時一無所有,衣錦還鄉歸去,但終究是少數。

出城的人,入城的人。十六騎並行的官道,也顯得有些擁擠。車行緩慢,行人吵雜,聞人貞伸手揉揉眉際之末。

擡起的手一空,才想起身邊無人。

蜷起手指,無力落下。

倚在蓮花靠枕上,有碧荷的馨香,及淡,卻仿佛置身千頃荷塘之間。如今已經第三個年頭,這味卻是如舊,真不知當初她花了多少心思。

聞人貞手間一松,泛黃的書卷落在地上。

輕薄的書簽滑落,發出不同的聲音。那是一枚綠檀簽,三寸三長,一頭系著紅繩,串一顆玉髓珠子。簽上刻著“枕書淺臥待花明”。行楷字體已見風身灑落,行雲流水。雕刻手藝卻差了些,“花”字的一角磨得有點過。

那綠檀書簽落在地毯,隱在陰影中也可窺見色澤光潤。

聞人貞看著它,驀然想起,那時張月鹿來信說,剛剛開始學習雕刻,十分喜歡,刻刀總不離手。隨信而來的就是這枚書簽。

後來張月鹿得閑出府,來見她。看案頭這枚書簽,拉著她到屋外。檀木書簽竟然在陽光下變幻成墨綠色。

“這種檀木,來著極其遙遠的地方,在我們華夏的對面,不,在我們腳下。那裏有不一樣的風景,森林密布,終年雲霧裊繞。你看,它在慢慢變成深蘭色......”張月鹿站在她面前,舉著書簽,眉眼間神采飛揚,笑的比陽光還耀眼。

聞人貞眼底濃墨煙煴,霧氣彌漫。她闔眼微微仰頭後靠,細嫩白皙的脖頸繃出淺青的血管。

張月鹿說話時總是眉眼飛揚,到興致高昂,則愛揮動手臂比劃。她口中的故事如同天外異談一般,讀萬卷也不如那奇妙怪誕。她的奇思妙想總叫人難以置信,又不得不認同,無法反駁。

“...這一路上,車馬綿延十裏,只怕其中有九是往江南的。”

窗外人聲嘈雜,如同紛擾的世情。聞人貞按按額角,不悅的蹙起蛾眉,清清淡淡的笑了笑。

往江南的盡是失意人,那裏煙雨籠著輕愁。一人撐起二十四骨的青竹傘,走過亭臺與樓閣,擡頭舉目,既不見日,亦不見長安。

“江南啊江南,美人呀美人,美酒一杯美人兒聲一曲,春光幾筆春心色幾個...”

這粗狂的腔調,讓迤邐的小曲也帶著北地邊塞的風霜砂礫。像荒野戈壁石縫裏冒出的嫩芽,在風中瑟瑟,又毅然不倒。

墻裏秋千墻外道,北地的邊客向往南方的風情,也是人之常情。

那...她了?聞人貞恍惚睜開眼,看見車角掛著的機巧木偶。呦呦的想法,自己的設計,五娘的手藝。轉動尾巴的角度,小動物的嘴會開合,表情會變,十分可愛有趣.....

“...待來年踏平靺鞨......”

聞人貞隱約聽見靺鞨二字,心念電閃間聯系蛛絲馬跡,將前因後果想清楚幾分。她伸手撩起車簾,往聲音方向望去。

“...一身功勳著征衣,不往長安往江南。”

駿馬輕甲的女將軍,英姿淩厲,劍眉飛鬢。揚鞭揮斥,含笑傲睨。

謝家,謝良玉。

聞人貞瞥眸望去,正對上謝良玉銳利的眼。

松手,簾落。

作者有話要說: 以為五一放假可以安心寫文,我真是太天真了.....

☆、第 97 章

尋常百姓出門在外,除了無可奈何之下幕天席地。夜間過宿,多是邸店或寺院歇腳,實在窮鄉僻壤也多借宿農家。驛站不是普通人可以住的。

天下設驛站千餘所,傳遞文書兼招待官員。住驛站需要驛券,在京城由門下省發放,在外由諸軍州發放。按照官員級別不同,驛站提供不同的食宿待遇。

建朝之初,驛站使用條例嚴格。

軍務緊急報告、在京諸司須用、諸州急速大事須匯報、國事各州奉表祝賀、諸道租庸調附送驛務、舉子進京應考、朝廷大員過往迎送、官員因公去世家口還鄉照顧等十三種情況下,才能夠動用或住宿驛站。

且,提供食宿不得超過三日。

瑞德年間,孝宗仁愛,憐惜老病還鄉的官吏,特許用驛站。待到明宗朝,官員因私出差住驛站,已成慣例。但只管住宿,不管夥食。

等到前朝神宗年間,先是外戚,再到官員家眷...凡是能開出公文憑證,不論身份,驛站都是接待。

聞人貞一行握著文書,出長安,過洛陽,沿官道,住驛站,行程從容,旅途順暢。

官驛雖比客棧好些,終不如家中,聞人貞縱不挑剔,但難免不適。何況宋城地偏,驛站品級略低。

夜深還未能入眠,輾轉反側之間,聞人貞聽見外面馬蹄急促。她連忙坐起,擁著外衣疾步走到窗口欲推開,扶著窗欞的手卻猛然停頓。

外頭急匆匆的呼喊聲,換馬補給,然後又是馬蹄聲起,漸漸遠去。

雖未開窗,卻似乎有寒風透進來。聞人貞站在窗邊,緊了緊身上披著的外衣。良久擡手推開窗,天際灰藍,人聲漸起。她低聲嘆笑:“路遙不見音訊,天長空餘淚痕。”

她知張月鹿,勝過張月鹿自己。依著張月鹿的性子,就是傷重不能成行,也必定是一份份書信馬不停蹄的遞送來。等了這些日子,不過是自己心有癡念。

她攏了攏衣衫,靠在床邊。聽著隔壁侍女們低聲細語,起床穿衣。洗漱時,銅盆磕碰的聲音。擰手帕,水珠滴落。

推開門,躡手躡腳走到自己房前,輕聲扣門:“小姐?小姐,可醒過來?”

聞人貞聽她在外面輕喚,覺得那聲音離自己極遠,仿佛是叫的旁人。她靜坐良久,才應了一聲。

起身開門。

兩名侍女照顧她多年,知她不喜人多話饒舌。也不相問,端著瓷杯銅盆入裏,伺候她洗漱更衣。主仆三人安安靜靜,無人開口。

聞人貞坐在案前,由侍女替她綰發。望著銅鏡中,烏發分股,結鬟於頂,因無托拄自然垂下。束結燕尾,垂於肩上,便成了簡約清麗的垂鬟分肖髻。

侍女打量一番,見自家小姐雲鬢烏發,清麗可人。正要退下,就聽她問道——

“我可是無趣?”

聲音極輕,侍女不曾聽清。怔楞時候,聞人貞已經起身,推門而出。

這驛站中,並無他人,都是聞人家主仆,一路有人問好請安,聞人貞微微頜首,步入大堂。

管事年方四十有餘,沈穩周全,迎上去問:“小姐怎出來了?早食已經準備好,可讓他們送去屋裏?”

“不必了。”聞人貞撿了張幹凈的桌子坐下,“隨意吃些,我們早些動身。”

管事知道自家小姐脾氣,只得說是。

這小驛站自然沒什麽精致的食材。但白夫人家傳的廚藝,妹妹現任殿中省尚食。她由勝妹妹一籌,安排隨行的廚子,手藝那也自然不在話下。

黍米粥濃稠綿軟,配了紅糖小方,松子紫蕨兩道小食。另有玉梁糕和蒸餅。

聞人貞主仆正用著餐點,就聽外面馬蹄嘶鳴。驛役聞聲奔出,見著高頭駿馬,上面坐著一名帶帷帽的娘子。白色暗花上襦,間色長裙。從馬上翩躚而下,那紅白間色裙在空中鋪展開,宛如孔雀開屏。晃的小驛役登時臉色通紅。

她下了馬,徑直往裏走。

驛丞正陪著聞人家管事,一同吃著早食,見進來一名女子,瞧著氣度不凡,怕是官宦家眷,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身來。

那女子邊往裏走,邊伸手取下帷帽。露出一張俏麗的小臉,原來是名小娘子,不過十二三歲年紀。不笑時眉角眼梢盡是靈氣。一笑露出雪白細牙,則嬌憨可人:“竟有位姐姐在!可也是來定婚店求姻緣的?”

驛丞見著是位小女娃,生的討人喜歡。又聽她說定婚店,頓時笑起來:“某是此間驛丞,敢為小娘子令尊哪位?”

“便知道你要問。”那小娘子口中埋怨,面上卻無不悅,低頭從腰間的錦囊中取出疊好的文書,遞給驛丞。

凡要在驛站食宿,皆需憑證。如在京中,由尚書省兵部下屬的駕部郎中頒發。在地方,則要從州郡的司兵參軍手裏領取。

驛丞雙手接過,展開一看。黑字朱印,卻是無誤。

“原來是龍城楚縣令調任,恭喜恭喜。”驛丞躬身道喜,龍城縣南蠻偏地,民風彪悍,瘴氣駭人。歷任官員多是被貶下放,或是不得志進士。前往赴任,往往是抱必死之心。

然若能從那兒調回來,那就另當別論。不是朝中有人,就是真有本事。或是天子惦記,那就更不得了了。

“這劵怎和我的不同?”

驛丞剛要將手中的文書遞回去,就聽一旁的聞人貞開口問道。聽她詢問,驛丞連忙轉身,細細解釋道:“回聞人小姐話,這驛站裏頭常見驛牒有四種,第一種叫銀牌,由門下省統一發給,約莫著這麽大小的銀制牌子,上有寫著敕走馬銀牌。”說著,他比劃了一下。

“第二種叫角符,菱形中間有個小孔,聽說將密令文書卷成圓柱行塞入孔中,然後用繩子穿著。嘿,小的也只是聽說,聽說。聽說各地方角符材質不同,用以區分出處。不過咱這小地方,我就見過一種,牛角骨的。

聞人小姐你那個叫券,楚小姐這個叫傳符。都是紙寫的,上面寫著誰誰,什麽人,幹什麽的。”

說著,驛丞將手中的文書遞過去:“這個就是傳符,傳符大半是調令。上頭寫著某處官員從何處來,到何處上任,或者是回京敘職。”

聞人貞從侍女手中接過傳符,那紙質厚硬,不似尋常人家用的紙張。上面字跡清晰,粗狂有力。朱印“柳州司兵參軍”,篆書印文,筆畫精細,屈曲回旋。或是因磨損,四角不夠清晰,略顯圓潤。

聞人貞細細看了一遍,遞給侍女。擡頭對那楚小娘子道:“閑暇時觀書,聽聞龍城四景,各有奇絕。”

楚小娘子接過文書,走到她桌前做下,托著腮幫笑道:“姐姐居然知道龍城四景?我當外面人都不知道了,畢竟是小地方。南潭魚躍最是有趣,卻不是時刻能見到,需得夏季傍晚。不得有風,那譚中魚兒便從水裏一躍而起,最遠的能飛一兩丈遠。從水中躍起濺起水花,落下又是一片,十分熱鬧。若是時間恰巧,夕陽照在魚鱗上,璀璨晶瑩,那情景真仿佛天上仙界。”

她說的栩栩如生,不但驛丞和聞人家管事仆從聽的入神,連門外驛役都探著腦袋往裏看。

“至於,筆峰聳翠、鵝山飛瀑、東臺返照美則美,不過我瞧著卻覺得尋常。”楚小娘子說完吐舌一笑,嬌憨俏麗惹人喜愛。

聞人貞抿唇淺笑,一雙墨色清眸望著她,自報家門道:“鄙姓聞人,家父任京兆尹。我此番是往江南置業。”

聞人家管事婢女聽她此言,都是吃驚。自家小姐一貫清傲冷秀,除了紀國公府張小姐,在京中鮮少和同齡人來往。這龍城來的縣令家小姐,看著伶俐嬌憨,到是投了小姐的緣。

“原來是聞人姐姐!”龍城縣令家小姐歪頭一笑,“阿爹阿娘都叫我哉兒,聞人姐姐也可這麽喚我。”

聞人家侍女盛了一碗黍米粥,楚哉也不客氣,接過喝了一口,問道:“聞人姐姐來宋州,也是去定婚店的嗎?”

“定婚店是甚麽?”聞人貞捏著調羹輕輕攪動。

楚哉瞪圓了眼睛,詫異驚呼:“聞人姐姐你一看就是飽讀詩書的才女,怎麽不知道定婚店?我不信,定是逗我!”說完鼓鼓腮幫,示意不滿。

一旁驛丞見她這般嬌憨耍寶,也逗樂了,又恐她惹京兆尹家千金不悅,便開口道:“聞人小姐是大家閨秀,讀的都是四書五經,哪知道這閑話。某是宋城人,便讓我說於小姐聽。”

聞人貞微微頜首。

世人都知道月老,卻不在這月老由來。

前朝韋固是孤兒,少年時就想娶妻生子,以廣胤嗣。多方求娶,都不遂意。

他前往清河游歷途中,住在宋城南面的旅店。有位父母故人聽說他還未成親,便要為他做媒,女方是以前的清河司馬潘昉的女兒。

故人和韋固相約,明日一早在旅店西側,龍興寺門前相見。韋固求親心切,輾轉難眠,天未亮,明月高懸他便出了門。

到了龍興寺門前,就見有一位老者坐在臺階上,依著布囊,借著月光在看書。韋固不由好奇,上前察看,見那書上的字,不是篆書又不是梵文。便問老者:“老先生手中是何書?我從小苦讀,甚是自負,天竺梵文也能看懂一二。可此書上的字,聞所未聞,還望賜教。”

老者笑道:“此非世間之書,君因何得見?”

韋固不解,老者又道:“此是鴛鴦譜,天下人之婚牘。囊中赤繩,系夫妻之足。”

韋固大喜過望,求問姻緣。老者告知,他此番婚事定不能成。他妻子如今剛剛三歲,待到年方十六,才會嫁給他。韋固自不甘心,又問那女子姓名住處,老者一一告知。此女身在店北賣菜陳婆之家。

韋固前往見陳婆醜陋,越想越惱恨,心中萬般不願意。甚至叫仆從前往,要殺那幼女,最後失敗不了了之。可後來不管如何,婚事都不得成。他幹脆遠赴他鄉為官,不在思慮婚嫁之事。

十四年後,韋固在刺史王泰手下為官,因他能幹。王泰將幼女許配與他。少女年方十六七,容色華麗,眉心帖子花鈿從不取下。韋固想起舊事,逼問妻子。她妻子只好直言。

她並不是王泰的女兒,而是他的侄女。父親是宋城縣令,死在任上。後來母親和哥哥相繼離去。與乳母陳娘相依為命,靠賣菜度日。

“陳娘可憐我太小,舍不得將我放在家裏。有一日突有狂徒,持匕首傷我,刀痕尚在眉心。八年前,叔叔尋到我,將我接來。”

韋固聽了感慨萬千,嘆息命運。

時任宋城縣令聽聞此事,便為韋固住的那家旅店題名為——定婚店。又在定婚店西側建了月老祠。

驛丞聲音抑揚頓挫,繪聲繪色將這段故事說的活靈活現。聽的眾人側目感慨,特別是聞人家未婚的兒郎娘子,都起了去瞧瞧的心思。

聞人貞擱下湯羹,道:“既然如此有趣,不可錯過。楚哉小姐,可一起同行?”

作者有話要說: 陪母親大人出游歸來了~~

☆、第 98 章

出驛站,往南三十裏,便是宋城。

楚哉坐在馬車中,挑著簾子往外看,眼角餘光卻不時瞥向聞人貞。

她心中有些隱約的忐忑,那種可能要發生什麽事情的不安。尋不到由頭,卻是明明白白的焦慮。

她對自己很自信,一貫認為自己,若論腦子,聰明絕頂,世間少有。若論相貌,俏麗秀美,上上之色。若論心計眼力,七竅玲瓏,觀人識骨。

便是預感,也是精準。

她對自己的自信,無處不在。包括這預感,所以還未有風吹草動,立刻放下安逸舒適的生活,遠盾他鄉。

此刻,她不安。

馬車中一側閉目養神少女,京兆尹家的千金,不染粉黛,不飾金玉,衣著綺淡雅凈。睜眼時一身書卷氣,疏朗閑雅。閉目時,清冷疏遠,拒人千裏之外。可掀起眼皮擡眸的瞬間,她卻看出了——自傲!

那比尋常人深許多的墨色眼眸中,有著十足自信篤定的從容。

她很懂那種從容,她在銅鏡中望著自己的時候,眼中也是那樣的神色,自負自信之後的自傲,自傲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但只要目光離開銅鏡,她就會完美的收斂這份自傲。她需要的面具中,不用這份目空一切。

然而這位京兆尹家的千金,顯然從不收斂。以至於這份自信自負自傲變的理所當然,就像玉石本就該冰冷昂貴,高不可攀。

這可不是輕信陌生人,邀她同行,溫柔善意,不通世事的樣子。

楚哉生出悔意。

楚哉愛笑,她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一張完美的面具。靈動的眼會微微瞇起,薄涼的唇角會往上揚。再配上自己年紀,自是眉開眼笑天真爛漫,嬌憨可掬。

她放下簾子,笑盈盈問聞人貞:“聞人姐姐,你說要江南置業,為何繞到這宋城?”

聞人貞翻了一頁紙,目光依舊在書上,淡淡的說:“齊郡世刺繡,恒女無不能。襄邑俗織棉,鈍婦無不巧。”

“原來是為了宋城襄邑的織錦!”楚哉拍手而笑,雙環垂髻上的珠花搖晃。

聞人貞又翻了一頁書,問道:“楚哉小姐為何而來?”

“自然是為了定婚店。”楚哉手指勾著袖口,一圈一圈纏繞,歪著頭遐想,嘴角含笑,“阿爹說明年就可以給我說一門親事,其實原先在龍城的時候...反正我要去看看,我未來的夫婿是什麽樣子的人!”

她說完似乎有些羞惱,嘟囔的說:“聞人姐姐了?你喜歡什麽樣的人?長安必定有許多俊朗公子吧?可有姐姐喜歡的人?”

她一連問了許多問題,聞人貞合上書,指尖沿著書脊劃過。墨玉雙眸淺淺的看了她一眼,綻出一絲笑,凝在嘴角:“長安有許多俊朗公子,但我喜歡的人卻不在其中。她是天下獨一無二之人。”

楚哉不過隨口而問,沒想到她會這般認真的回答,一時怔楞。

聞人貞也未想到自己會對一個騙子訴說心事,見楚哉一楞之後綻放笑容,似乎要說什麽,她頓覺困倦不耐煩,直言道:“子虛烏有姑娘,不如我們開誠布公。”

楚哉頓時笑容僵硬在臉上,也只是剎那,立刻茫然不解的詫異問道:“聞人姐姐,你說什麽?”

“《子虛賦》開篇第一句是‘楚使子虛使於齊’,結尾最後一句是‘何為無以應哉’。你取這一頭一尾,未免糊弄。”聞人貞斜著身子倚靠著軟墊,長長的睫羽在清澈眼底投下陰影,神色晦暗不明。

楚哉眉梢微微上揚,合掌側頭,臉上笑意更濃,一派爛漫:“居然有此巧合?我長到如今十幾年,到是第一次知道。聞人姐姐真是博學廣見。”

“龍城柳江南岸,有小山地崛起,突兀聳秀,其形如立魚。山腳東南有一泓清水,稱小龍潭。魚峰山與小龍潭相映,如巨鯉躍立潭面,形肖神似。人稱——南潭魚躍。”聞人貞徐徐道來,“《龍城縣志》裏有提,子虛小姐大概看的是《游夢記》,書中多荒誕之言,切不可信以為真。”

楚哉縱久經江湖,老臉皮厚,此刻也不經躁紅一片。只片刻,她那水靈的眼珠轉流一圈,又換上笑意盈盈,仿佛和聞人貞閨閣好友,在說笑一般:“聞人姐姐真是高人,到不曉得哪裏看出來的?這般試探我。“

聞人貞無意隱瞞,便說:“進門便覺得不妥,一處山水一處人,見了文書紙張更是不對。”

楚哉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所以你根本不是好奇,不過是借機拿了我的文書看。不過那份文書...如何?”作假文書這一手,她那老騙子爹娘都要伸大拇指,誇一句通靈巧手!

“豆腐印章不如何。”聞人貞見她臉上一閃而過不屑,補了一句,“已算不錯,否則我何必青眼相加。”

楚哉忍不住嘴角一扯,暗道文人相輕,美人相輕,聰明人更是看不起聰明人。但如今形勢要容不得她反諷擡杠,只能自認倒黴,話到嘴邊卻又忍不住:“聞人小姐這般費勁心力,青眼相加於我,想必是有大事。”

聞人貞到不曾想和她較勁,卻是天生心高氣傲,從不落下風:“到也無甚麽事。不過是我一則不耐虛與委蛇。二則,缺了江湖經驗。”

“我欲往北,楚哉姑娘做幾日京兆尹千金吧。”

楚哉頓時臉皮一跳,一雙眼睛眨了眨:“我本只是想著傍上京兆尹千金,騙吃騙喝些日子,能騙些錢財更好。這還未蹭一頓飯,便攤上如此重任,實在是.....”

聞人貞微微低頭一笑:“無妨,你能騙多少是多少。”

楚哉立刻聽明白她的話,心中雀躍又忍住,臉色為難的看著聞人貞:“聞人小姐,這事情可非同小可。若你家仆役當我是略賣人販子.....”

她說著,見聞人貞打開手中的書,隨手一翻,露出書頁中夾著的一封信。楚哉雙手接過,再不說話。

說是到定婚店,實則只是路過,兩人都沒有下馬車,只半撩起簾子,敷衍的看了一眼,接著便去了月老祠。

侍女在馬車外稟告:“小姐,楚小姐,月老祠到了。”

“聞人小姐不帶帷帽?”楚哉見她起身,不由問道。

“不必。”

楚哉望著她下車的背影,挑眉撇嘴,也將手裏帷帽一扔,兩人一前一後下車。

宋城地偏,又非節慶。月老祠中游人稀少,清幽安靜。進門就見一顆大樹,枝葉茂盛,郁郁蔥蔥。滿樹系著紅繩掛著命牌,仿佛是結滿姻緣。

仗著無人,楚哉便原形畢露,言辭無忌:“一群蠢貨。要是真有神靈,要人做甚麽。”

聞人貞本看著姻緣樹,聞言道:“人便是神佛,由在神佛之上。”

“聞人小姐這玄關妙語,我可不懂。我只知這些地方,多是人裝神,人騙人。”楚哉見有人走來,側身抱住聞人貞手臂,笑容若春花燦爛,湊到她耳邊嬌語:“聞人姐姐,我們去求簽吧。也不知月老仙人書上,怎麽寫的,要是能看一眼就好了!哎呀呀,你說,哪裏能看見?”

路人見兩人美貌,聞人貞閑雅風秀,楚哉一副小女兒嬌態,皆是報以善意笑容。

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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