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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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這天子扶棺圖上,少女手捧靈牌,誰人不知她是謝伯朗後繼之人。孝衣之下鐵甲寒光,只露一個側臉,便看窺少年女將軍英姿勃發。

何況還有長安報後續報道,謝家女兒生於富貴卻心懷蒼生,少小勵志,長槍鐵馬守衛邊疆,以巾幗之身報君王之恩。

張月鹿打了個哈欠,灌一口濃茶,又給謝良玉添了“行軍治兵,號令嚴明。沖鋒陷陣,無往不利。又好兵書,每有奇謀。”她對謝良玉了解甚少,但見言談行事果決,又得倚重,想來也不會太差。就憋足了勁,替公主殿下這位表姐吹。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留評論的同學,還有月下和M君的地雷~~深感安慰。

好了,公主殿下出場了,潛水的同學也透口氣吧~~

☆、第 65 章

謝伯朗的死掀起的滔天巨浪,一時之間將春闈探花宴、馬球決賽、晉陽王世子打死人...一眾消息都壓下。不管是朝政大員還是百姓婦孺都開始關心謝伯朗的生平,振威軍的戰績。

在長安報真真假假的故事中,雲滇公主從謝伯朗的光輝走出,成為另一個傳奇。謝良玉在大尚國民心中也開始嶄露頭角。世人在故事中見她長大,幼時調皮搗蛋,少年活潑開朗,逐漸長大成為可以獨當一邊的女將軍。

“上回說到咱們玉將軍率三千鐵騎千裏奔襲,拿下那突厥王庭一幹老小,立下赫赫戰功!卻不知萬裏之外的朝廷上,正是黑雲密布。那奸臣右宰相上表,說玉將軍不聽調令,擅自出兵,乃是欺君之罪!

他這話一出,一幹黨羽紛紛符合。朝堂自然是忠君愛國的君子,怎肯他毀了國之棟梁!兩邊人馬各執一詞,各說道理,又有墻頭草在中間煽風點火。吵的聖人頭疼,一眼望下去,堂堂未央殿中如同菜市場一般!

只一人除外,你道是誰?”

臺下轟然道:“公主殿下!”

臺上說書人一敲鼓槌,大喝一聲:“正是公主殿下!只見殿下絳紅滾黑朝袍,面如冠玉,不怒自威。在一群吵吵嚷嚷中,如青竹玉立,不動如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這正是天朝上國儲君該有的氣度!聖人見了心中寬慰,道,我後繼有人呀!”

說書人這段話一氣呵成,聽的臺下連連叫好。

借前朝說今,從無中生有,正是小說話本之趣。

前朝亂世已是數百年前之事,誰又說得清。一門忠烈,滿門孤寡,殘忍兇殘的敵國,英明仁慈偶爾犯傻的皇帝陛下。還有,外表冷漠高貴卻常常替表姐收拾爛攤子,在奸妃佞臣的誣陷毒害之下,為不讓父皇為難而隱忍沈默的公主殿下。

烽煙鮮血,亂世兒女,這樣的故事,總能扣人心弦。

張月鹿打賞一貫錢,起身離開雅座。明日就是中秋,她需回家收拾一番。隨趙青君入宮朝賀,可不能失了禮儀。

到了紀國公府側門,馬車慢下來,張月鹿聽外面馬奴兒的聲音:“沈爺好,今日郎君、娘子放學真早。”

張月鹿一聽有些楞,掀起車簾望去,一輛牛車從裏面出來,心裏納悶,就見車上探出三個小腦袋,六只圓溜溜的眼睛望向自己。張月鹿瞧見其中一個,連忙推開車門下去:“笑奴兒?你這是去哪?你娘知道嗎?”

笑奴兒見到她歡快的笑起來,一笑露出缺了的門牙:“姑姑,我去蘿蘿家。娘親知道。”

半大的男孩拉著年幼的女童走出,拱手作揖:“沈家啟郎見過同門學長。”

張月鹿隱約記得,似乎娘親提過,說家學中幾位夫子新收了兩個弟子。她最近瑣事不斷,到沒來得及去看看。此刻見二個孩子乖巧懂事,便取下腰帶上掛的玉佩和玉管筆遞過去:“長者賜,不可辭。”

沈家二個孩子見她笑容溫和,遲疑的一下,雙手接過去。

張月鹿又摸摸笑奴兒的腦袋:“去人家玩,不可給人家添麻煩,知道嗎?早去早回,不要讓你娘親擔心。”

笑奴兒有力點點頭:“知道!”

張月鹿別過幾個人,入內先去正宅問安。

趙青君今日不曾出門,見女兒回來淺笑道:“來的巧,試試新衣。”

張月鹿見一人背對,香肩軟骨依靠著蓮花枕,眉梢挑起,遲疑道:“月烏?”

趙鳴,小字月烏。紀國公嫡孫女,趙青君侄女。張月鹿表姐。

趙月烏懶懶的轉過頭,目光依依,嗓音柔柔:“小鹿兒,來給姐姐看看,恩,還是沒長大吶。”

張月鹿眉梢落下,走到另一邊接過夏煙手上的衣物,木著臉道:“娘親,我先回去試衣服。晚膳再來。”說著不等趙青君挽留,疾步出門。

身後還傳來趙月烏嬌軟的讓她打顫的聲音:“啊呀,小鹿兒這急急忙忙的,是去會哪家郎君還是小娘子?”

張月鹿一直不明白,以自家的家學,以趙家氣骨,以爹娘的言傳身教,怎麽能教出趙月烏這個怪胎!明明小時候很乖巧啊!什麽時候長歪了的!好好說話會死啊!

呢喃酥軟,甜如浸蜜是個什麽鬼啊!你們審美觀叫狗啃了吧!聽她說話我都覺得耳朵會聾!

還是我家殿下好,聲如環佩玉擊,清越澄澈。

順心見小娘子滿臉怒色疾步而來,心中正忐忑是否要迎上去,又見她突然步履慢下,面帶笑意緩緩走近。

“小娘子春風滿面定是有喜事。冰鎮的牛乳,乘涼著喝吧。”順心見她開心,連忙遞上牛乳。也不知道怎麽,小娘子原先從不沾牛羊乳,如今一日兩碗逼著自己喝。

張月鹿拿著碧玉碗,深吸一口氣,一口灌下。她不喜奶腥味,但如今為了長高個也只能忍。接過濕帕擦嘴:“將衣服拿到內室去,大娘子來找我,就說我困覺。”

順心瘸著腿拿著巾帕,將漱口的清茶遞到她手邊,低眉順眼的應道:“奴知道,小娘子安心睡會,近來你操勞太過,明日還要進宮,萬萬要養好精神。”

張月鹿點點頭,到房中見拿回來的新衣,色彩格外鮮艷。挑眉抖開衣服,果然都是靚麗的裙衫。嘆了口氣揉揉額頭,除去衣衫,躺到榻上補覺。

一覺睡醒天色漆黑,但已經第二日,女婢服侍洗漱沐浴。順心替她梳頭點妝,挑了一套暗花紗襦裙,新衣裏算素凈的。這一番收拾,天色從漆黑到墨藍。此刻時間已不早,趙青君遣人來請,張月鹿隨便指了一雙牙白珠花繡雲頭履。

待上了馬車,趙月烏果然不在。她慣來花枝招展愛熱鬧,京中大小宴席從不錯過。如今不去,只不過這中秋宮宴需要早起朝見,禮節甚重。想必紀國公府大娘子又發病起不來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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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春朝日,秋夕月。

帝後駕幸太極殿,命百官及宮人、內外命婦入謁。

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白,張月鹿隨著在宮門外等候多時的人群,步行到太極殿外,朝拜天子與皇後。趙青君為二品郡夫人,在外命婦中等級不低。然而,因為天子大壽在即,許多王侯都攜眷歸京。連帶此次中秋朝賀都人山人海。

張月鹿大著膽子,仰頭偷望了幾次,只見各式各樣的後腦勺。

三拜九叩之後,讚者唱禮。等儀式完畢,太陽冉冉升起,高懸天際。帝後令司宮宣賜點食。

張月鹿拿著小碟子,這些點心早早就做好,此刻已經放涼有些硬,味道實在勉強。便是如此,也並非年年中秋都會宣外命婦朝賀,旁邊的命婦貴女吃的小心翼翼。張月鹿擡眼往前望去,什麽也看不見。低頭想著好歹和殿下吃的一樣的東西,這樣想吃起來甜多了。

景秀和她吃的點食的確一樣,只不過是膳食司精制,用暖爐溫著,入口時依舊軟糯清甜。

用完點食,景厚嘉見皇後困倦,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儀式已畢,你先回宮歇息。”

謝元靈體弱,主持完這繁重儀式此刻已有些支撐不住,胭脂也掩蓋不住的蒼白,她淺淺一笑扶住皇帝的手站起來,目光掃過底下眾人,道:“難得如此熱鬧,晚些都到立政殿坐坐。”

典賓上前半步,高聲道:“中宮賜晚宴內外命婦於立政殿庭!”

內外命婦謝恩,恭送皇後。

張月鹿跟著娘親馬不停蹄的回家換衣服發型,中途偷吃了兩塊抵餓的炙肉幹。上馬車見趙月烏斯裏慢條的走來,親熱坐在她旁邊。生無可戀了一路。

晚宴果然不是輕易能吃到的。

立政殿內外燈火通明,內外命婦按序進入。皇帝皇後禦座坐定,內外命婦拜。皇後賜宴,天子來是給皇後撐臉面,受禮之後賜酒一杯就離開。

眾人恭送天子,各自落座。宗親在東,異姓在西。大長公主以下於禦座東南,西向。國夫人以下於禦座西南,東向。不升殿者在東西廊入席。

張月鹿安身份不能升殿,只能坐門外位。

天氣極好,清風月圓。若是能見到公主殿下就更好了。張月鹿心不在焉的吃著菜,眼巴巴的望著立政殿的宮門。

“小鹿兒,你瞧什麽嘞?”趙月烏支著下頜往下她。

張月鹿滿身雞皮疙瘩一抖,無奈道:“你能好好說話嗎?娘親又不在。”

趙月烏柳眉微蹙,目中淚光點點,淒笑道:“我天生便是如此,不比你英氣淩然。可你也不該以此奚落我。你我姐妹一場,本就是前世修來,怎就變了孽緣!”聲如杜鵑啼血,哀痛悲鳴。

張月鹿目瞪口呆的瞧著她,將自己桌上的鮰魚凍遞過去,低聲下氣的說:“你放過我吧。”

趙月烏噗嗤笑出來,挑了一口鮰魚凍遞到張月鹿唇邊,軟糯哀求道:“小鹿兒張嘴吃一塊。”見她緊閉雙唇一臉抗拒,不滿的挑眉,“這可是我去洛陽花會,從盧家九女郎那兒學來的,對這鏡子練了許久了。”

呵呵,你就不能學點好的麽?家裏就四個人,誰和你玩宅鬥啊!

張月鹿瞪著她,食之無味的嚼著鮰魚凍。

“祥泰尊公主代皇後娘娘賜酒!”公主殿下帶著宮人出立政殿。

張月鹿聞聲擡頭,見殿下持酒爵立於中庭,目光似乎正望向這邊。

作者有話要說:

全體起立,歡迎新同學板板(嚴重懷疑之前一直潛水,快說,是不是!)鼓掌——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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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無話,放學!

哦,童鞋們記得留下作業。

☆、第 66 章

尊公主代皇後賜酒,眾人起身謝過,同殿下共飲一杯。

酒飲完,有人見公主未回,便大著膽子上前敬酒:“武氏縣君請公主殿下大安,願殿下福壽綿長。”說完舉酒爵,一飲而盡。

這武家縣君是位滿頭白發的老人家,景秀見狀接過侍從手裏的酒爵飲了一口,聲色清悅含笑:“吾也祝武娘安康。”

武氏縣君笑的老臉生花,走時還不住的說:“公主殿下果然和戲文裏頭說的一樣,真是威儀心善......”嚇的她兒媳婦連連偷看公主的臉色。

有人開先河,後面就停不住。命婦貴女們或一人或三五成群的向公主殿下敬酒。張月鹿看著她一口一口的飲著,心裏著急。上前吧,殿下要多喝一口。不上前吧,就錯過親近的機會。

她正滿心糾結著,突然發現趙月烏不見了。目光掃視四周,也未看到她身影,卻見到一個熟人:“雅雀?”

雅雀捧著酒爵走過來,靦腆的喚了一聲:“張家姐姐。”

張月鹿真沒想到能遇到她,想來韓王雖然身份特殊,但到底是同姓王侯,天家想不起來,禮部不會失了章程禮儀。這樣的宴席,除非特意剔出,否則王妃必然是在列的。

對韓王一家,張月鹿一直有心結交。上次花朝宴之後,月鹿囑咐李管事,凡是時令節禮,務必備一份送往韓王府。所以兩人雖然多時不見,雅雀對這位一面之交的張家姐姐卻是倍感歡喜。父王也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一直想去拜訪韓王,奈何近日實在是俗事纏身日不暇給。”張月鹿舉酒爵和她對飲,“代我問韓王、王妃安。”

雅雀點點頭,捧著酒爵淺酌一口,辣的直吐舌頭。擡頭見張月鹿笑意盈盈的看著自己,羞澀不已,雙頰緋紅靦腆嬌怯。

張月鹿見著她如小兔子一樣,不由開懷,想著自己那小侄女都比著皇家貴女張揚活潑,果然是千人百姓萬般性格。

她目送雅雀離開,再轉頭公主殿下已經不在,不由暗自嘆了口氣。此刻宴席已到一半,氣氛松散,各家的夫人千金互相攀談,或試探或結誼。女人的立場往往就是丈夫兒子的立場、父親兄弟的立場。權貴世家的女郎,宴席聚會就是戰場。

張月鹿興趣蕭索,有一塊沒一口的吃著東西。

“張小娘子,我家主人有請。”上菜的女婢在她耳邊輕聲道。

張月鹿喜上眉梢,斂袖矜持道:“你家主人誰?”可別是升陽郡主景如意那個變態!

宮女沒想到她會反問,低聲到:“此間的主人。”

此間的主人?

這裏是立政殿,皇後寢宮。皇後自然是不會找自己,那只能此間主人的女兒了。張月鹿眉眼舒展,微微頜首:“煩請前方帶路。”

宮婢帶著她沿外廊而行,一路人來人往,到不顯得她突兀。出了外廊是一條石板小道,宮婢在前,張月鹿在後剛要跨上去,卻被人一撞。

“娘子恕罪!娘子恕罪!”小宮女跪倒在地,連連求饒。

張月鹿看著濕了一片的裙擺,咬牙握拳,呵斥道:“豈有此理,人道宮規嚴謹,就是這般!”

先前那宮婢回過頭,見狀將那小宮女罵了一頓,又對張月鹿道:“這次就繞她一回罷,娘子你不是還要事?”

張月鹿低頭看著裙擺,臉上十分不悅,道:“如此實在失禮。”

小宮女站起身急切道:“我帶娘子去將裙子烘幹,偏殿有炭爐。片刻就好。”

張月鹿聞言點點頭,只能如此了。又對那宮婢輕說:“你在此處等我,務必不要亂走。”說著不待她反應,跟著小宮女急匆匆離開。

七拐八繞到了一扇門前,小宮女臉上的怯懦早已消失,沈聲道:“小娘子,裏面請。”

張月鹿理了理衣袖,推門而入。

“殿下,許久不見。”

景秀此刻已經換了便服,正坐在案前喝解酒茶。見她走近,微微頜首。張月鹿在她面前坐下,伸出右手攤開,正是她送個公主殿下的那枚指南針。

景秀垂眸,淡然道:“物歸原主。”

張月鹿臉上一僵,怏怏不樂:“早知如此,殿下遣人去救我,我該不應的。”

該叫人將你騙走,景秀擡眸下逐客令:“既如此,請便。”

這許久才見一面,張月鹿怎麽願意走,拿著指南針無賴的說:“我送與殿下,殿下收了。殿下便是它的主人,既然說物歸原主。臣雖不舍,也當雙手奉上。”

見景秀不語,張月鹿幹脆起身坐到她身側。景秀見她如此,不由皺眉:“孤素聞紀國公府家學嚴謹,便是這般禮數?”

張月鹿見她秀麗的眉峰皺在一處,年少稚嫩的臉上擺出老成威儀,心裏好笑,又覺格外喜歡,雙目一瞬不瞬的盯著她,想要將她一顰一笑,皺眉薄怒都印刻在心頭。

景秀何曾叫讓人這般盯著看,都幾乎貼到她臉上。微微揚起下巴,對張月鹿道:“...授受不親。”示意她將東西放在案幾上。

“男女授受不親。”張月鹿笑道,晃晃手裏的指南針,“男女授受不親,不可互遞贈禮物,需經第三人。我與殿下同為女子,自是不用如此。”

“強詞奪理。”公主殿下輕斥道,“你與那些浪蕩紈絝有何區別。”

張月鹿被冤的萬分茫然,繞繞頭小心道:“在東廊與我餵食的是我阿姐,親的。她一貫作怪,我也無可奈何。那會說話的是韓王家貴女,上次殿下設宴花朝節才認識。韓王善飛白,我想請教研習,自然待她親近。哦,還有左側那位,好像是工部侍郎家的,我只和她說一句。”

景秀見她絮絮叨叨說些有的沒的,聽完不悅的看著她:“與孤何幹?”

“是是,和殿下自然沒什麽幹系。”張月鹿將指南針放在她面前的案幾上,“和殿下有幹系的,長安報上都寫著了。殿下可喜歡?”她語氣柔軟寵溺,目光溫暖。

景秀垂眸不再說話,不知怎的,遇見這人,便覺得自己有使不完小性子。初時還不覺得,待自己反應過來,已經讓她哄的開心。甚至覺得自己脾氣再壞些也無妨,這人總是趕不走。

像母後一樣寵著自己,又無需敬畏。

天下會有這樣的人嗎?

“......張月鹿。”

“恩?”月鹿疑惑問,“殿下想說什麽便說,不必拘謹介懷。”

景秀聽她與自己說話時,聲音總比尋常輕柔許多。不由輕松些許,側頭望向她:“你為何要幫我?若我如願,你可知是什麽情景?若我身敗,必定牽連甚廣。”

真像一只尖牙利爪的幼獸,渴望親近陌生的人類,又害怕自己鋒利的爪牙會弄傷看起來脆弱不堪的人類。

張月鹿凝視著她的眼眸,淺笑道:“我心悅殿下,自然向著你。若你日後可成,想必萬人敬仰。各家公子郎君都願入你宮闕,一來貴不可言,二來殿下這樣美好的人,縱然無權勢富貴,也不缺仰慕之人,比如在下。

不過即使殿下覺我有趣,願納入後宮,也不過孌寵嬖妾。若無血脈親子,群臣不安,宗親動蕩,帝位不穩。以女子之身,已是千難萬險,無處不需謹慎。

何況,不說其他。便這樣耗著,明年殿下就該及笄。安道及笄禮成之後,就該談婚論嫁。出嫁隨夫,借大婚一事便可將從前一切抹平,皇帝陛下大概存的就是這個心思。”

景秀緊抿唇角,錯開她的目光,幽然道:“你既然想的透徹,何必......”

“殿下。”張月鹿的聲音柔柔,像春日拂過柳葉的風,“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頭腦,理智的去看待事情。但人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心是自由的。聖人道理,世態人情,律法禮規都無法左右。而我心之所往,便是殿下。”

☆、第 67 章

立政殿裏面燈火通明,香雲粉黛,花簇錦攢一派繁華富麗。

引張月鹿出來的宮婢見她身影遠去,尋了條路低頭離開。她一路不停,到了立政殿偏殿庭院,此處停一架八人步輦。步輦上坐的大長公主,正與一名女官說話。

那宮婢並未走近,沿著偏殿走廊又去了別處。大長公主府家令眼角動了一下,上前一步:“殿下,莫讓天子久等。”

景睿之微微頜首,眉眼依舊冷淡對那女官道:“請母後安心,天下太平、宮中祥和、宗親和睦。”女官福禮稱諾。

步輦起,兩刻之後到了甘露殿。

鄭公公見她連忙上前問禮:“大長公主安,聖人等殿下多時了。”

景睿之那鳳眸掃過,鄭業忍不住要打寒戰,滿臉堆笑的替她推開殿門,低頭哈腰道:“殿下請。”

“皇姐來了,可曾飲酒?”景厚嘉擱下朱筆,起身站起,坐到景睿之手邊。“荊州上供的解酒茶甘甜爽口,飲後神清氣爽。”

景睿之持玉杯飲盡:“陛下有心。”她不善飲,每飲必醉。今日晚宴,爵中酒水入口盡都是甘甜清泉。

景厚嘉見她將解酒茶一飲而盡,揮退宮婢,起身拿了奏折放到景睿之手邊:“皇姐,阿弟如今尾大不掉,請阿姐教我!”

先宣州侯荒誕,好飲酒嬉戲。對外不務政事,對內不管妻兒。宣州侯夫人生性軟弱不爭,出身低微不習文章,只認得幾個字。景厚嘉少時入州學,凡有不懂皆問與長姐。景睿之果決明斷,善辨人,長理事。年歲稍大,宣州侯府諸事決策都經她之手。

景厚嘉從幼年入學,少年承爵,迎娶謝女,再到一步登天,無不是這位長姐打點處理。直到他為先帝守孝三年後親政。三年之間,他研讀帝王之術,身邊又有拱衛之人。那時他年輕氣盛雄心勃勃,親政之後景睿之自請離京,他雖不舍,也未挽留。

如今這一幕,到是恍如隔世。

景睿之垂眸翻看奏折,皆是關於謝伯朗的,說的都是對謝家妻女子弟奪情,追封王侯蔭其妻兒。還有請天子效仿武帝,由其陪葬帝陵。諸如此類。

謝伯朗身死,按律雲滇郡主及其子女都需要去官閉府,守制三年二十七個月,此為丁憂。但如今雲滇郡主聲名顯赫,人在戰場,關系國家。陣前換將本就是大忌,何況如今天下人關註。振威軍上下皆是謝家一脈,換上誰都是天子薄涼,乘機奪權。

景睿之合上最後一本奏折,對天子道:“謝家遇此兇煞之事,人間哀痛。卻不避金革,墨绖從戎。此是舍孝盡忠,陛下當下詔重賞。”

景厚嘉一聽,這和那些大臣說的有何不同,眉頭皺起,撫須問道:“皇姐此為何意?謝伯朗身死,如此良機,要是錯過。等謝家喘息之後,如何是好!”

景睿之問:“謝伯朗死君王之事,陛下可有重賞?”

景厚嘉面露難色:“朕親自扶棺,罷朝三日。禁中設祭,公卿以下皆縞素,待以國士之禮。天下人皆知。”

景睿之又問:“謝伯朗為陛下,為天下而死,陛下待他如國士。如今他妻兒尤在邊疆血戰,陛下以為當如何?”

景厚嘉嘆了口氣,他就是憂愁此事。前邊戲都唱了一半,博了明君仁德之名,自然是舍不得扔的。可謝家對他如鯁在喉,不除不快。“我就是想求阿姐教我一個兩全其美之計。”既保全仁君美名,又叫謝家一覺不起。

“只怕不易。”景睿之瘦削臉頰之上顯出冷峻的笑意,“陛下近日可有幽州戰報?”

“五日前收到一封,說殲滅小股靺韍騎兵。”景厚嘉不解問道,“皇姐覺得不妥?” 景厚嘉上位,便是因為靺韍騎兵奔襲長安。他最是忌憚兩樣,一是番邦游民,一是皇親權臣來往密切。

景睿之笑道:“那我先恭喜陛下。”

景厚嘉大惑不解,追問道:“何喜之有。”

“陛下千秋壽宴,幽州必定大捷!”

景厚嘉先是一喜,續而面色鐵青。好一個雲滇郡主,好一個謝家!天子千秋壽宴之上,還有什麽賀禮比邊關大捷的消息要好。君王壽宴,擊斃宿敵,真是喜上加喜,盛世明君之兆!收覆失地,功在千秋,史書一筆,足叫後世萬代敬仰。景厚嘉就是萬般厭惡謝家,只怕到時候也要有幾分歡喜。

景厚嘉又驚又怒,想到許多。額角都戰汗,過片刻才緩過來,拱手道:“多虧阿姐提醒。只不過此事當如何是好?”

總不能叫謝家停戰不出,等自己過完壽。古往今來的昏君也沒有這樣的,何況諸卿大臣也不會同意。再者,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樣荒唐的詔令把謝家逼急了豈不是更難收拾。

景睿之擡頭望了他一眼,垂眸擺弄茶杯:“謝家欲在陛下千秋壽宴上,以幽州大捷逼壓陛下。陛下另拿一事將此壓下就好。”

景厚嘉拿著茶杯不解的望向皇姐:“能壓下幽州大捷,那要何事才可?”

“中宮崩。”

“恍鐺”金玉茶碗摔落茶幾上,滾落一邊。

大尚國天子僵硬著臉,勉強扯了扯嘴角,難以置信的恍惚:“皇姐你......這,這不妥吧?”

景睿之起身拾起金玉茶碗:“恩賜謝伯朗陪葬帝陵。以幽州戰事未定奪情,厚賜加封。待幽州大捷傳來之際,中宮崩。此時戰事已了,謝家子弟必請守帝陵,一為謝伯朗盡孝,二為中宮盡忠。此忠孝兩全之事,陛下想必是準的。”

景厚嘉到吸了一口氣。謝伯朗陪葬帝陵,又逢中宮崩。若是謝家子弟不去守帝陵,那就是貪戀權位不忠不孝。不用皇帝出面,群臣百姓天下人悠悠之口就能將謝家罵死。

謝家權傾朝野,一是謝伯朗位居太尉,掌天下兵馬戰事。又有謝家二十萬振威軍。二是謝元靈身居中宮,貴不可言。三是親家為尚書令。

如今謝伯朗身死,尚書令臥病,已去其二。

謝元靈一死,謝家必定分崩離析。

三年二十七個月孝期之後,振威軍姓什麽就不好說了。

景厚嘉擡起手輕敲案幾,這個計策對他誘惑太大。可是他雖然厭恨謝伯朗,卻也從未動過殺妻的念頭。“皇姐的計劃不是不好,只是,這...一日夫妻百日恩,朕實在不忍。”

景睿之攏袖道:“陛下仁愛,不過我觀中宮體弱,面色蒼白,形容枯槁。想必命不久矣,如此苦苦掙紮,不若早得安寧。謝家敗後,她又當如何自處?”

景厚嘉緩緩點點頭,皇姐所言極是。他餵了謝元靈這麽些藥,她身子早跨。現在死還能尊享中宮榮耀,謝家敗落,就是不廢她,她估計也熬不了幾天,不如早點走。

景睿之見他神色漸漸堅毅,起身道:“陛下勞於政事,我就不叨擾了。”言罷轉身離開。

景睿之坐上步輦,回望甘露殿。

巍峨聳立,玉階千層,檐牙高啄,淵蜎蠖伏,夜色中睥睨眾生。

家令追隨她近二十年,這冰雕玉砌的臉上也能看出幾分不同。只不過身在宮中不比在大長公主府裏,擡步輦的大力士都是外人,有些話說不得。“殿下,是回大長公主府,還是宿在宮中?”

景睿之理了理袖子,道:“有些熱,隨意走走吧。”

女官也不再問,指揮這大力士們往金水河邊去。金水河在甘露殿北,如今天熱,在河邊近水涼快。一行人漫步在金水河畔,夜風送爽,到也愜意。只不過片刻,遠處來了一架步輦。

中宮設宴,宮裏排的上名的都在邀。皇後體弱,飲了半杯酒吃了幾箸菜,就在尊公主陪同下退席。大長公主走的更早,只餘下賢妃主持。此刻宴席已散,賢妃將餘事吩咐好,才得閑離開。

“見過大長公主,數年不見,緣分都湊到今日了。”賢妃相貌溫婉,氣質出眾,言談讓人如沐春風。替謝元靈處理後宮事務多年,從未出錯,更未驕橫。

景睿之對她微一頜首,指著沈寂的金水河道:“這河看似不寬廣,卻灌溉龍首、清明兩渠。宮中飲水多半出自於此,實有大功。”

賢妃聞言順著她修指望過去,捋了捋鬢邊發絲,溫軟笑道:“殿下博學,臣妾在宮中住了這許久,也不清楚喝的水是何處來的。”

景睿之氣定神閑的依靠在步輦上,一雙鳳眸波瀾不驚。此刻夜風拂過帶過一絲涼意,她略攏了攏衣衫,擡眸打量了薛賢妃一眼,笑道:“無妨,從何處來不打緊,喝著甘甜就好。”

說著擡擡手,叫人沿著河畔繼續往前。賢妃和她道了聲別,繼續往自己的宮殿去。兩座步輦一前一後擦肩而去。

景睿之聽著她離開的聲響,鳳眸半闔,望著黑沈的河水。人心易變,本就是常理,何況是這吃人的深宮,什麽也比不上權勢地位。

若說不是,也只怪自己當初還是自負了些,走的太瀟灑。如今這深宮中唯一的一顆棋子也不聽話了,到有些煩。罷了,也是好事。

她褪了手上一枚玉戒指,屈指一彈,飛入河中。

“噗通。”

☆、第 68 章

迎風帔子郁金香,照日裙據石榴色。魏紫姚黃各爭艷,歡也罷,怨也罷,一場祭月宴,曲終人散各還家。

張月鹿與趙月烏兩人,跟著趙青君,在金吾衛護送之下,安全回到紀國公府。

“奔波一天,娘親早些休息,阿姐也是。”張月鹿道。

趙月烏挽著她的手臂,笑顏嬌嗔:“許久不見呦呦,阿姐要同你秉燭夜談,抵足而眠。呦呦定也是這般想的吧。姑姑,明早我和呦呦去你和姑父那兒討食。”

趙青君怎會不允,含笑點頭,在女婢擁簇之下離開。

張月鹿目光掃射,面色不愉低聲道:“求放過。”

趙月烏柳眉微微揚起,露出一個含羞帶怯的笑:“哼,你半途去哪了?回來笑的像偷食的耗子。”

姐妹兩人走在前頭,女婢遠遠跟著。張月鹿沒好氣的說:“看你沒影,以為被耗子叼走了。找了一圈沒找到,回來特別開心。”

趙月烏哼唧一聲,不再說話。

順心早在院子外張望好幾次,見一行人過來,知是自家小娘子,笑臉如花的迎上去。見著趙月烏在旁,連忙問好,低眉順眼道:“小娘子可回來了,紙硯管事等候多時。”

張月鹿一聽,紙硯在此等候自己,知道必然有要事。轉身對趙月烏道:“你先回去休息,我這有事要忙。等閑暇了聽你調遣,或過幾日陪你去樂游原。”

趙月烏見她說的嚴肅,倒要不纏著,松了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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