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是主線是張月鹿,展開劇情+感情進展。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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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你都不出府,自然用不到錢,去年雖然消了門禁,但出的少。今年光是上元節燈樹,就花了八百貫。”

張月鹿摸摸鼻子,上元燈節是聞人貞生日。上元節這天,不管是皇宮豪門,還是農家商戶,都會制燈。她別出心裁,請人做了特別的機關燈樹,高五十尺,燈樹山有各式各樣的燈,點亮蠟燭,燈罩轉動入走馬燈,帶動燈上的鈴鐺,清脆叮咚。不但如此,燈光投射,地上會出現各樣影子,十分有趣。

“那從賬上支一些吧。”張月鹿想了想,“去年買船花了不少,賬上還有多少結餘?”

“三千五百貫。”

“什麽。”張月鹿停下腳步來,轉頭吃驚的問,“怎麽只剩下這點。”

菀奴低聲說:“酒坊每月出貨千壇,收益三萬貫上下。東郊工坊今年開工至前日耗損開支就在五千八十貫,三支勘測馬隊支了三千貫,聞人小姐那邊一月二百貫,收購物資花費三萬七千五十貫,海船載貨派出,至少七八個月。還有洛.....”

“我知道了。”張月鹿打斷她,按按眉心,東郊工坊和聞人那邊都是研發試驗,投入大、不能停。收購物資也不能停,她打算造海船、大炮,那造船的龍骨木材要早早準備,煉鋼的礦石,火藥硝石、硫磺這些都不能少。想到洛蒼雲,張月鹿更是不安,那邊的花費只會越來越大。

“看來,要再開財路了。”

☆、第 22 章

張月鹿擡頭看不遠處的燈火,正宅就在眼前,她理了理衣服,對菀奴道:“賬上的錢不能動,你先去賬房支些吧。”

賬上的錢是指她自己的公賬錢,賬房支的則是府裏日常花銷的公賬錢。菀奴卻沒有應,輕聲說:“只怕不妥。”

月鹿說完剛想擡腳往正宅走,她擔心張靈蘊的身體。猛然聽菀奴這麽一說,不解道:“哪裏不妥?”

“月錢是夫人定的額度,既然定下就是規矩,哪裏能輕易改動。何況娘子每月月錢五百貫,已是不少。若無事從賬房支錢,只怕夫人哪裏...就是賬房問起,奴婢也不知如何答覆。”

月鹿一皺眉,到說不出話來。這些年她已經習慣這裏的一切,錦衣華服、仆從如雲,父母寵愛。反正爹娘是不會有子嗣的,難不成還能冒出個人跟她掙家產。她潛意識中已經認定張家的一切,日後就是自己和月烏的。

她沈默片刻,道:“我去和娘親說說。”

菀奴欲言又止,八年光陰,小娘子和夫人老爺,已經親近無忌。就像一個真正的豪門貴女一般。孩子和父母撒嬌賣乖,討些銀錢又算什麽事,本就天經地義。

趙青君聽見外頭有動靜,:“怕是月鹿回來了,我去看看。”

張靈蘊淺笑道:“別讓她進來,就說我睡了。你和她且去用膳。”

趙青君點點頭,理好床幔離開。開門就見月鹿正站在外頭要敲門,她見著趙青君乖巧的喊了一聲:“娘親。”

趙青君見她穿的單薄,眉頭就微微斂起,掃了一眼她身後,見沒有跟著女婢,只好壓下火氣,責備的說:“怎麽穿這麽單薄,忘了自個當初躺在床上哭鼻子,說白發人送黑發人。”

張月鹿小臉一紅,她剛進府裏頭那年冬天受了風寒,病的稀裏糊塗,說了不少胡話。好不容易熬過來,那些胡話就被雙親拿來揶揄她。

“那時候年幼體弱,這些年被娘親阿爹養的壯實。”月鹿討好的笑道,忽而又擔心的問,“阿爹身體還好麽,我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早知道就不出門了。”

趙青君暗道,只怕是月鹿離開之後,她悄悄熬藥喝的。

她不欲月鹿擔心,強露出笑容:“不礙事,和你一樣皮的,光顧著涼快。吃了藥已經躺下。知道你回來,只怕就睡不著了,少不得擔心你在外頭吃虧,問東問西。”

“那我先不進去了,讓她睡。娘親還沒用晚膳吧。”月鹿上前挽著她的手臂,“孩兒有些餓了,娘親陪兒去吃些菜。”

趙青君和張靈蘊住的正宅庭院占地頗大,出了正屋往左,過曲橋,有映月榭。廚房得了吩咐,已經將菜肴送上。紀國公府幾位主家都不是饕餮食客,吃得精細卻不奢侈鋪張。

光明蝦炙,青瓜薤白,纏花雲夢肉,三道菜,葷素皆有。晚膳清淡,配的鹿雞糝拌粥。

女婢盛好粥就退下,趙青君拿起調羹,吃了幾口粥,替月鹿夾了一只蝦:“有事就說好,小臉都皺成一團了。”

張月鹿笑道:“阿娘慧眼如炬,我是做不得壞事了。”

“只剩下一張嘴。”趙青君眉頭舒展開,嗔笑道。

“這不是像某人麽!”月鹿故意晃晃頭,咧嘴一下,夾了一塊菜到趙青君碗裏:“娘親多吃些才好,要不哪來軟玉柔香抱滿懷。”

“兔崽子!”趙青君又惱又羞,那人滿口胡話,不知收斂,竟讓孩子聽去了。又瞪著月鹿,斥責道,“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你都學到哪兒去了!”

月鹿見她動了氣,不敢再嬉笑,低聲嘀咕一句:“我可沒看見什麽。”

氣的趙青君想打她,又見她抿嘴淺笑討好的樣子,竟和靈蘊有幾分像,只不過更孩子氣些。心裏到是忘了生氣,想著:果然是養不如教,這孩子眉眼間倒是越看越像她了。

用完晚膳,張月鹿捧了桔皮茶,趙青君接過:“有事說吧,有娘親在,你還怕什麽。”她知道月鹿不是驕橫跋扈的孩子,不會惹是生非,就是有事只怕是別人為難。

張月鹿坐正身體:“娘親,我想支些錢。”

“恩?”趙青君倒是詫異了,月鹿衣食住行、日常所需都有人備好,每月五百貫月錢,她又少應酬,怎麽會不夠。“可是你那邊生意出了狀況?”

她前年就知道,月鹿拿著月錢在外頭投生意。這幾年下來也知道這孩子性格,她到不曾插手。後來月鹿生意有起色,便跟她和靈蘊坦白。到讓趙青君看出這孩子經商頗有天賦。

青君本想帶著她在身邊學習,但月鹿之前學業繁忙,自己也不想停課。趙青君便派給她幾位得力幹將,又半真半假的簽了租借船只的協議。天下父母心,哪裏能不關心,只是張靈蘊勸著,她就不曾插手過問。

每次提起,月鹿都說很好,順利。後來租金一份不差的到賬,月鹿自己買了船,她雖然吃驚,但也放心下來。張家產業眾多,事事都需要她處理,也少時間過問。這次月鹿說要支些錢,趙青君心裏到半分沒有生氣。大抵是為人父母的,都希望孩子依靠自己。

“生意沒什麽問題,酒坊那兒娘親是知道的。研發投入大,不過還能收支平衡。”張月鹿解釋道,“娘親知道的,我喜歡做些旁人沒做過的生意,所以東郊工坊開支雖然大,我不想也不能停。”

“恩,人無我有,人有我精。這本就是商道精髓。”

張月鹿點點頭:“我以前少出門,不知道應酬開銷如何,手腳花的有些大。想和娘親說一下,從賬房支些錢。”

趙青君一笑:“我當什麽事情,你去賬房支就是了。”

“謝謝娘親。”月鹿笑起來,她知道這件事容易,但趙青君輕易就允了,連理由都不問,這樣的寵溺信任讓她很是開心。

趙青君拉住她的手,慈愛的嘆了口氣:“說什麽謝謝,這家裏日後還不是你的。我家月鹿也不是鋪張豪奢的孩子,娘親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只盼你和月烏都好好的。”

“恩!娘親放心。”

“去吧,累一天了,早些休息。明天隨我去會館聽賬。”

張月鹿一走,映月榭顯出幾分寂靜。阿語拿著鬥篷給趙青君披上,問道:“小娘子越發懂事體貼了,娘子你怎麽到不開心。”

趙青君示意她坐下,阿語跟她三十年,主仆之間到不拘禮。

“娘子這是怎麽了?難道是擔心郎君。”

趙青君搖搖頭,問道:“阿語,你說月鹿可重錢財?”

阿語想了想:“這我還真不說清,之前在府裏不說。開了門禁之後,也沒見小娘子給自己添置什麽,都是府裏備什麽她用什麽。上元節那花燈我聽說是花費了不少,小娘子和聞人家小姐是真要好。她自己過生日,到不大過問,十歲那年生日聽說戲班花了六百貫,小臉都皺成一團,我現在都還記得。”

趙青君飲了一口桔皮水,酸甜清爽,輕聲道:“月鹿剛到府上的三年,月錢一分錢不曾花,錢都鎖在她房裏的櫃子中。到了第四年,打賞仆役花了十二貫,孝敬幾位先生花了八十貫。那時候她將鑰匙給了房裏那個叫菀奴的,後來就沒收回。”

“小娘子想必早慧敏感,在鄉下也是見過窮苦。錢上頭難免在意些...等她知道娘子和郎君都是心善仁慈,待她真心好,這錢就不大在意了。”阿語到底在趙青君身邊跟久了,立刻就明白她的心思。

趙青君點點頭,想起將這孩子帶回來,慢慢養大,點點滴滴都在心頭:“前年開了門禁,花銷大了些,但都用在旁人身上,她自己到是一文錢也不曾亂用。跟著郎君嘴也刁了,眼也刁了,話嘮幾句卻從沒真的責怪下人。”

“可不是,府裏上下都知道。咱小娘子脾氣大,也就只是脾氣大,順著毛就好。我之前聽了她房裏的丫頭說起,有次她守夜聽見房裏有動靜,以為是老鼠。進去一看,原來是小娘子餓了,就著水在吃冷點心。你說讓廚房做點東西,哪裏費事了,這孩子心善。”

趙青君聽完眉間添了幾分冷氣。

阿語看著她,小心的說:“娘子氣的她房裏丫頭不貼心?”她這樣說著,但心裏也知道,娘子該不全是為這事情生氣,但十有八九相關。

趙青君反而笑道:“大約是從她琢磨鑄幣開始,那時候她前後從府庫裏支了十斤金銀。只跟郎君說了一聲有事,告假停課幾天。等鑄幣好了,也只是獻寶一樣得瑟。自那時候起,又開了門禁,她便一發不可收拾,倒騰各種玩意。只要家裏有的,許多都是直接從庫裏支的,我和郎君正巧在,她就說一聲。事後記得就提一下,許多次都是記不得的。”

阿語到有些摸不準,心道娘子總不是要秋後算賬吧。她斟酌的開口:“小娘子就是這個性格,到不是有意。要是沒有稟報,那是真忘了。何況,她真心把娘子郎君當父母,這裏當做自己的家,才這樣不在意。要真是別人家,才會拘謹。”

“是啊,可如今卻有人要我們母女離心。”趙青君手指輕擡,敲敲桌邊,“阿語,等月鹿睡了,去把她房裏的那個叫菀奴的叫過來。你親自去。”

☆、第 23 章

張月鹿聽娘親說明天自己要跟著去聽賬,回到院子裏洗漱完畢,就早早的睡了。養精蓄銳,明日好應付各店掌櫃管事。

第二天醒來,見著一個眼生的丫鬟,一楞皺眉問:“菀奴了?”

“回小娘子,昨天夜裏菀奴姐姐家裏來人接她回去了。奴婢叫順心”低眉順眼到和名字貼切。

張月鹿一聽急了,坐起來追問:“家裏人?接她回去。她不是賣身我家麽,哪來的家人,怎麽能隨便讓他們接走!”

順心連忙上前幫她幫被子裹好,邊說道:“小娘子這話說的,菀奴姐姐也不能是石頭裏蹦出來的。姐姐家裏人得了急癥,夫人體貼,讓她回去見最後一面。”

“恩。”張月鹿松了口氣,那過不了多久就該回來了。她想想說道:“什麽急癥,傳染嗎?”

順心低眉順眼的回答:“這女婢到不曾聽說。”

張月鹿心裏不安,立刻說:“那去請祿大夫去看看,可別是什麽傳染的毛病。”要是連累菀奴,死了也該鞭屍。

順心連忙答應,心裏卻暗暗吃驚,祿大夫可是長安城的名醫,給郎君娘子看病的!這菀奴一個下人,小娘子這麽看重。又想起夫人親自點了自己來伺候小娘子,日後是不是能....要是那菀奴不回來就好了。不,自己一定要伺候好小娘子,讓她回來也沒地方。

趙青君何等眼力,還不知道順心是什麽人嗎?她要的就是這份捧上踩下,這份趨炎附勢,這份貪慕榮華,還有那些個小聰明。她也知道自己女兒是什麽人,鯤鵬萬裏,哪裏會去註意小蝦小蟹的手段。

張月鹿推開順心,自己穿衣系帶,順心捧來銅盆,又被她責怪了一句:“要架子幹什麽的!翻了怎麽辦?那不放回去。”

順心看著張月鹿自己洗臉刷牙,不由心裏暗自嫉妒——這菀奴也真是放肆,欺負小娘子年少!這院裏貼身女婢拿著一等的月俸,卻是什麽事情都不要做,真是小姐命。這鄉下來的也是蠢貨,被個家生奴拿捏面團一樣。

張月鹿可不知道她心裏想什麽,穿衣洗漱都是當初她自己堅持的,菀奴拗不過她。時間長了,主仆之間就有了默契,菀奴見她起床臉色就知道要不要上去伺候。如今菀奴不在,她也不願意一個不認識的奴婢靠近自己。

出了門,她徑直往正宅去。此刻卯時天微亮,前頭還有人提燈照路。擡頭遠望,天際的太白金星還未隱去。

朝為啟明,暮為長庚。一顆星,因為出現的時間不同就有兩個名字。

月鹿看了一會,心裏有些怔楞。在正宅的膳廳等了一會,趙青君和張靈蘊都出來。月鹿見著張靈蘊,見她臉上還好,心裏安心下來。一家三口說了些話,用完早膳,月鹿跟著趙青君出門了。

還未走到門口,就見門童奔來,見到二人連忙告罪跪下:“夫人,小姐。”

“何事慌張?”張月鹿上前拿起門童高高舉起的帖子。

“剛剛有幾騎到府前,說‘我家小姐相約,還請賞光。’小的還未說話,他們就說還有許多帖子要送,留下請帖。打馬就走。”

趙青君一皺眉,聽聞今年過年,京中來了許多郡主縣主,還有封疆大吏的千金,到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這般張揚。

張月鹿壓下心緒,合上帖子,對娘親說:“這位給咱府上遞貼,真是賞光了。”說著將帖子遞過去。接著又吩咐道:“語姨,府裏清道掃塵,焚天香,點長燈,到城外施粥三天。”

阿語雖然心裏驚訝,忙應下記牢。又見娘子點頭,知道是大事,立刻告退去處理。

月鹿想了想,對趙青君說:“娘親,我就不陪你去了。這日子有些緊,兒想合計合計。”

趙青君點點頭:“去府庫取些禮物。你常去京兆尹府上叨擾,不要短了禮數。”

月鹿一一應下,送走就往府庫去,仔細挑了二匹素錦,二匹蘇繡。又取了一罐渠江薄片,一方玉章石料。選好東西,想起該去和阿爹說一聲,折身去了正宅。張靈蘊見她如此謹慎,心中不由多想了幾分,但到也不曾多問。

這些都備好,月鹿又去馬房牽了艾葉青。

出了府門不過幾步路就被攔住。原來聞人貞今日去了東郊工坊,怕月鹿到府上找不得人,遣人過來通報,正巧路上遇見。

月鹿立刻調轉馬頭,策馬往東郊去。

長安城東郊有一片綿延數十裏的丘陵,山不高,水不深,無仙也無龍。地段也算不上好,南接秦嶺山脈,山多地少。灞河支脈繞村,洪澇不斷。

依丘陵而建有幾個村落,其中西南處有個村子叫西張坡村,這村子老小原先種的張郎君家的地,現在入的張郎君家的工坊。

月鹿有三匹馬,艾葉青最是快,如疾風踏月。她一騎當前,後頭跟著的筆墨紙硯只能勉強跟著。到了村頭,管事已經迎出來。

月鹿騎在馬上,對蔣懷蓮笑道:“蔣管事這耳目原來越靈光了。”

蔣懷蓮出生教坊,如今已近不惑,這年紀正是風韻猶存又人情練達。她嫣然一笑:“一是小娘子教導的好,二是小斥候機敏。”工坊裏收養了不少孤兒,之前都是洛蒼雲教導的,他們的課業張月鹿瞧著也咂舌。洛蒼雲的一番話也有道理,防範於未然,日後總會用到。

南方事宜他不得不親自去,孩子們課業又不能耽擱,課業就由筆墨紙硯二人時不時來代課,張月鹿偶爾也會來露個臉。好在這些孩子經過洛蒼雲訓教,都很聽話勤勉。

月鹿知道她說的客氣話,但這全無獻媚的話聽著就有幾分真心。蔣懷蓮是趙青君舊識,當初她一心離開教坊,也是趙青君從中幫忙打點。當家的是女主,對女子便少一分輕視,蔣懷蓮也沒定去處,就留著張家做事。幾年下來也頗為得力,管著幾處莊園田地井井有條。

月鹿當初提出要建一處工坊,趙青君就讓蔣懷蓮幫襯著。東郊工坊從選址到建成運行,每一處都透著蔣懷蓮的心血。等工坊運行了一段時間,蔣懷蓮就辭去了其他事務,一心一意要留在這兒。月鹿自己功課繁忙走不開,蔣懷蓮當然是工坊管事的不二人選。她不但聰慧負責,重要的是,對新事物有著少年人般的好奇熱情。

趙青君雖然舍不得得力幹將,但既然女兒需要,蔣懷蓮本人也十分願意,她自然是成人之美。蔣懷蓮在工坊,常常通宵達旦和工匠們專研實驗月鹿那些鬼點子,後來幹脆舉家搬到了西張坡村。

月鹿翻身下馬和蔣懷蓮一起步行往工坊去。西張坡村民許多都在工坊幹活,年幼的則在工坊學社上課。路上人並不多,都是老人家,個個客客氣氣的和張月鹿問好。

“蔣姨,聞人來了?”工坊人多口雜,又有許多男子,月鹿也不便稱呼聞人貞閨名小字,幹脆直呼其姓氏,連帶著其他人也都這麽稱呼她。

“恩,和你前後腳。”蔣懷蓮點點頭,“你這次來可是又有什麽新鮮事物?”

“蔣姨怎麽跟小孩一樣。”月鹿打趣道。“工坊各項運轉都還好麽?”

蔣懷蓮白了她一眼,卻是媚眼如絲,叫人心嘆,她自己到不覺得什麽,口裏一一答道:“硝石、硫磺提純已經沒有問題。火藥配比的方子也已定下。聞人今天帶來了火藥粒子,想來你當初定下的幾步都完成了,只待投產。肥皂還在研制,豬羊肥肉收購是個大問題。鋼爐真是吃錢,每天投進去鐵礦就千餘貫錢,孫老頭還跟我鬧,帶著徒子徒孫都回去了。”

月鹿聽了不由笑起來,她倒是能理解。作為第一等的鍛打師傅,孫老頭一個鐵匠,看著堆積成山的鋼鐵錠,只能打造些鋤頭釘耙文玩小件,心裏肯定是瘙癢難耐又憋屈。

“之前做的樣品,可以都毀了?”

“都投爐銷毀了,咱們工坊的東西每一把都有編號,我一個一個查過,親自看著銷毀的。” 蔣懷蓮心裏很明白,如今私鑄兵器可要問罪的,張家有在官府掛號的銅鐵鋪倒是不怕。但這鋼爐出產量大,都打造成兵器豈不是謀反,那就是株連三族的重罪。

開國時候雖然有鹽鐵專使,但只是采礦繳納稅錢而已。等到了神宗即位,有鑒於英宗南巡之變,凡鐵鋪月入鐵砂多少,鑄造若幹,售予何人,都需立冊上報,以杜絕私鑄兵器。

蔣懷蓮開始也很疑惑,但聽月鹿說,只是試煉鋼性,凡是鑄造的兵械都需銷毀,也就放心下來。

張月鹿知道以蔣懷蓮在教坊二十餘年,對於這方面還是很敏感的,絕對會謹慎處理。她嗅嗅鼻子,問道:“這味道......香水?!”

蔣懷蓮挑眉一笑,眼波蕩漾十分得意:“正是。”

張月鹿不由感慨:“我怎麽把這個給忘了!”

香水和酒原理相同,都是蒸餾提純。張月鹿不由喜笑顏開,真是瞌睡來枕頭,這可是來錢的神器。有酒坊那邊的工藝,蒸餾技術已經熟練。看蔣懷蓮的樣子,肯定是早有成品,如今也只是需要多變些花樣。

☆、第 24 章

二月十五,曲江菀,花朝春宴。

春序正中,東君送風,百花競放,最堪游賞。

張月鹿一手撩開簾子,一手扶著聞人貞下了馬車。那邊明六娘已經跳下馬車,正東張西望,周邊已然停著許多馬車。

一路三道關卡,到了地方反而無人上前盤查迎接,頗有請帖上所說的“賞樂游宴,閑情恣意。”

明六娘絞絞袖口,心裏松了一口氣。她接到帖子十分詫異,全家又驚又喜。忐忑歡喜的幾天,今早天未亮就起床梳洗打扮。待她看見聞人貞青袍素簪,只淺淺描了眉。張月鹿更是一身半舊圓領袍,系著一根流蘇宮絳。

她當時就懵暈,臉燒的通紅。雖然月鹿一路都在誇她這身靚麗,連一向冷傲的表妹也點頭附議。她心裏還是高興不起來。

這會到了地方,見各家貴女華服輕裘、穿金戴銀,尤盛她十倍。就是如張月鹿一般,穿圓領袍的女子,也是金絲繡、玉蹀躞,英姿貴氣。她終於安心許多,立刻恢覆活潑跳躍的性子。

“二娘,你說公主什麽時候來?”明六娘一邊東張西望一邊低聲問。

張月鹿可沒她那份高興,自打接到邀帖,她這心裏就忐忑不安。這天下萬千人,唯獨這位炙手可熱的公主殿下,她是半點關系都不想牽扯。

張月鹿看周圍人挺多,心裏安心些許,渾水好摸魚,千萬別招眼。她拉住明六娘的手:“六娘,這裏都是皇親貴族,這些公主郡主可都是千金之體,說話大聲點都是冒犯,咱還是找個角落吧。”

明六娘雖然愛熱鬧,但人也聰明,知道張月鹿說的不假,何況在家裏,父母也是千叮呤萬囑咐。她有些委屈的點點頭:“我就是想看一眼公主殿下。”

“回頭殿下一定會賜宴,有你看的。”張月鹿不知道那位殿下會不會賜宴,但這會先哄住明六娘再說。

這次花朝春宴都不許帶仆役,張月鹿開始還納悶,走了片刻就發現,但凡好些的地段,都鋪著軟席,上面擱著酒器茶具,點心小食。每隔一段路徑,都站著宮婢,等候差遣。

張月鹿力求僻靜無人,領著聞人貞和明六娘就往深處走,果然叫她找了一出好地方,灌木叢後頭曲徑通幽,圍繞著一圈海棠春桃,平坦地面鋪著落花瓣。

“這地方好!”張月鹿轉了幾圈,頗為得意。

明六娘看了看:“好是好,就是.....。”

張月鹿知道她所想,笑道:“你們在這等等,我去偷些東西來。”

“我跟你一起去。”明六娘立刻喊道,‘偷’皇家的東西,想想還是挺有趣的。

張月鹿擺擺手,明六娘穿著這樣,自己走路都緊張兮兮的,讓她去搬東西還不是添亂,“你在這兒陪著幼果,我一會就來。”

聞人貞點點頭,伸手替她拂開肩上的花瓣。

出了這處往東再往南一些,應該就有一塊地方鋪著軟席,自己拿不下也可以叫宮婢幫忙。張月鹿想著,往記憶中的方向走去。

就見一群人迎面走來,路過之處,眾人避讓行禮,宮婢跪倒。

張月鹿心裏一緊,這樣的排場,不是主人,也該是郡主、國夫人。只見那群人越來越近,她心思一轉,站到路邊草地,低頭俯身行禮。

也不知多久,或許就片刻。

香雲飄溢,笑語玲瓏。月鹿眼角撇過去,見那裙擺蹁躚,錦鞋隱約,都是刺金繡鳳,果然身份不凡。她屏氣凝神,只待這些貴女離開。就聽耳邊響起——

“瞧著就知道不差。”那聲音輕媚妖嬈,月鹿心裏還納悶這在說什麽,就感覺自己下巴被人挑起。

她壓著心裏驚怒,只能順著那手擡起頭。

杏目含情,櫻唇風流。

廣陵王嫡長女,升陽郡主。

張月鹿幾乎一瞬間就認定眼前女子的身份,雖民風漸開,皇室貴族中更是少禁忌,但當街調戲娘子郎君這樣的事情,大概也只有這位升陽郡主。男女不忌,甚至指染其父後院,名聲顯赫到月鹿這樣閨中苦讀的人都有耳聞。

升陽郡主捏著月鹿的下巴,轉頭得意道:“如何?”

旁邊就有人附和道:“郡主眼力非凡,這小郎君果真是姿容秀美,眉目多情。”

“瞧著眼睛,真是幼鹿凝眸,水澤靈光。我見猶憐,宜親宜近。”

“哪容得你親近,郡主還未說話了。”

聽著這群貴女嘰嘰喳喳的,月鹿雖知要忍,但臉色控制不住的青白一片。這花朝春宴,未曾邀請男賓,哪來的郎君,也不知道這些人眼瞎還是故意。

十四歲的年紀,身形已經挺拔,眉眼長開,還有些雄雌莫辯,氣質又比一般女兒英挺灑脫。一身便利的圓領袍,這般直筆筆站著,好像雨後的青竹。

升陽郡主挑眉問道:“你是哪家的?”

月鹿沈默片刻,幾乎咬牙答道:“紀國公府外孫,陋姓張,行二。”

“紀國公府?”升陽郡主瞇著鳳眼,卻是想不起來當朝還有這位人物。長安之圍已經過去十餘年,誰還記得當初誓死守城的將士。那累累白骨已經淹沒在這歌舞升平的紅塵之下。

沒有想起,必然不是什麽重要人物,升陽郡主輕拍月鹿臉頰:“我在千年櫻下擺宴,小郎君記得來喝一杯。”

升陽郡主說完也不管她答不答應,搖曳招搖的離開。月鹿恨得的牙癢癢,低下頭不做聲。心裏正盤盤算著,臉頰一痛。

“咯咯,這小臉真嫩啊。”

“是麽,可別騙我吆。”

“我也試試,哎呀,真的哎.....”

月鹿死死咬著牙關,低頭不做聲音,任由這些貴女夫人揉捏撫摸自己的臉,任由那些戒指玉環劃剮,真恨不更重些,好留下些印記,讓自己死也不忘!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或許只是片刻。

“小郎君,你...”

雅雀見著郎君站樁一樣立在那,有些不忍心,輕聲問道。卻見她猛地一擡頭,臉上鐵青,雙目圓瞪。雅雀嚇得一抖,連忙退了半步,話卻說再不出來了。

張月鹿低下頭,收斂臉色。抖了抖下擺上前一步。雅雀忙又退了半步,緊張的左右看著,好像隨時打算逃走。

月鹿見她這樣,到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失禮了,小姐勿怪。”

剛才的情景她是看見的,受了不小驚嚇。這會實在不忍心,才壯著膽子上前。雅雀此刻離得近,又聽她開口知道是位姐姐,安心不少,連忙搖搖頭。

“敝姓張,家中行二。”張月鹿真切的一笑,“冒昧問一句,小姐府上是?”

雅雀見她一笑春風洋溢,到少了些害怕,靦腆一笑:“我叫雅雀,家在韓王府,我.....”她話還未說完了,就感覺眼前人不對勁,緊閉雙唇不敢再說。

張月鹿卻是萬分震驚,萬萬沒有想到,眼前嬌柔膽怯的女孩是韓王郡主。轉念一想,到也不奇怪。這位韓王和其他王侯皆不同,他是先帝神宗隱太子之後。神宗皇子棄城而逃,生死成謎。膝下有六子,韓王不長不嫡,天生殘疾,他爹離城也未帶上他,到是逃過一劫。

神宗暴斃,皇子失蹤。按律應該在諸皇子和太子後人中,挑選一人,登基為帝。但當年長安城已經在振威軍鐵騎之下,哪裏容得其他人指手畫腳。諸皇子紛紛死於亂軍之中,太子後人只餘一人,就是這位韓王。

即便這位韓王毫無威脅,但身份實在尷尬。他的存在就像是無時無刻提醒世人,神宗不是無後。當今天子,原宣州候,這皇位,是弒兄殺侄而來呀。

京中宴樂韓王一家從不出現,也從沒人會提起。

雅雀鮮少出府,但感情細膩敏感的少女,對旁人眼光態度很是在意。她幾乎就要不顧禮節轉身離開,就聽眼前人清朗的聲音:“曾聽家父言,韓王癡迷書法,尤善飛白,龍首雀尾。如今是信了。”

連女兒的名字也取個雀字,果然是癡迷不假。

雅雀先是一楞,心裏雀躍歡喜起來。她也不知道怎麽和別人說,但眉眼都舒展,是人都看的出來。她爹身份特別,連帶著她和娘親都不受待見,府外長年累月站著衛兵,在家中也覺得壓抑。

張月鹿有心結交,說話自然刻意討巧貼合。雅雀在家中模仿阿爹字體,然後拿給阿娘分辨,父女兩個人常以此為樂。二人又說了些當代名家,書法心得,雅雀只覺得這趟真是意外之喜,對月鹿相見恨晚。

張月鹿眉目舒展,和悅含笑的看著雅雀,道:“不知佳人可有約?要是無事,這半日光陰,可否便宜了我。”

雅雀雖是龍子鳳孫,如今世道,她一家過街老鼠一樣,人人避之不及。何曾有人這樣清風朗月般和她談笑,心裏歡喜的想,張家姐姐這樣,到難怪那些夫人...這念頭一起,立刻覺得對不住張姐姐,擡頭偷望去,見她依舊笑意溫柔。

“張姐姐要是不嫌棄,且帶上我。”

她自然不知道張月鹿心中所想,全心以為遇見好人,不嫌棄不厭惡自己。而自己又合了張姐姐的眼緣,就像父親說的,白首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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