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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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吃得徹底,吃得漂亮,吃得不留痕跡。

遙記三皇子的那場叛亂,一夜在宮城裏死了數千人,第二日太陽升起時,照樣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

時隔九年,我和主子又踏上了這青石地磚,只不過,這一次,我們與“太子”的身份逆轉,他將為刀下鬼,而我們是勝利者,以這座宮城主人的身份,踏入這權利的中心。

穿著黑色鱗甲的近衛為我們打開承天殿的殿門,厚重的木門無聲地向兩邊劃去,在光可以觸及的地方,蕩起了重重的灰塵。

此乃每日百官朝覲之地,只不過,這座宮殿已經閑置半月有餘了——半月之前,季老丞相率領百官投奔主子,若不是主子要求見他皇兄最後一面,他們會親手奉上他們的皇帝的頭顱。

現在,昔日太子,而今的廢帝,正在這承天殿之中。

靜候著主子的到來。

承天殿恢弘擴大,氣象不凡,立於殿門之前,便能感受到皇權貴氣覆壓而來,這便是大禹國積澱百年的底蘊,是巍巍王權的實體展現。

而今,如此壯麗的宮殿毫無燈盞,殿門處照入的些微光亮被被大殿深處揚起的塵埃吞噬,立在殿門口的人,僅能隱約窺見兩側的柱子與宮殿盡頭的階梯。

主子令黑羽近衛不必跟隨,擡起腳,跨過宮殿的門檻,踏在宮殿裏的方磚之上。

我緊緊地跟隨在主子的身後,當我們二人都進到宮殿裏之後,我們身後的殿門緩緩關上。

現在,這座最恢弘的建築裏只剩下三個人了,主子,我,以及王座旁邊,奔赴絕路的王。

布鞋落在方磚之上,沈悶的聲音在大殿之中回蕩。

徐玉闕見多識廣,他曾經跟我說過,金器放在陽光之下,太俗,那些富麗堂皇的金器應當安置於黑暗的光明的交界,在暧昧的光影中欣賞,如此,方得其中趣味。

時至今日,我終於領會。

金漆木的龍椅,當真只能在半明半昧之中欣賞,才能領會這無邊權勢背後神鬼莫測的暗影。

行至末路的王撫摸著龍椅上繁覆的花紋,久久地凝視。

聽聞腳步聲,他微微側頭,看著臺階下的我們,當他看向我的那一瞬間,春風拂面,仿若此地不是威嚴的廟堂,而是修士隱居的竹林。

“八弟啊,你來了。”他的聲音清朗。

“嗯,皇兄,我來了。”

主子拔出腰間寶劍,提劍登臺。

直面劍光森然的利劍,廢帝絲毫不懼,他舉止爽朗清舉,沒有半分末路者的悲苦,眸底蕩著溫柔的光,他笑著說:

“八弟啊,你知道嗎,我最羨慕的人,是你啊。兒時,我活得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唯恐父皇哪一天就把我廢了。那時候,我多羨慕你啊,所有人都喜歡你,父皇喜歡你,端妃喜歡你,你母妃喜歡你,我——亦是喜歡你。”

“我知道的,皇兄。”

主子舉劍,直指廢帝的咽喉。

廢帝上前半步,伸手握住寶劍劍身,利刃撕破手掌,鮮血自劍刃滑落,或許是因為疼痛的緣故,廢帝終於無法維持清雅俊逸的表現,他皺起眉,難以消磨的愁苦縈繞在眉間。

“可我後來不羨慕你了,符錦啊,我不羨慕你了。”聲音苦楚由苦楚轉為悲愴,他的聲音逐漸提升,我眼睜睜地看著這位無雙公子變為了惡鬼,他攥緊了寶劍,厲聲說,“君王的寵愛的期盼,太可怕了!被推著成為一個君王,太可怕了!”

他奪過主子的劍,將他染血的利劍丟在龍椅上,他指著那權利的象征,淒厲地嘶吼著:

“符錦,你看清楚,龍椅上的人,沒有心啊!”

嘶吼之後,一生氣力盡數耗盡,他扶住王位,發絲淩亂,遍身血跡,宛若瘋子。

此時此刻,他終於有了一個末路者該有的樣子。

他扶住這毀了他一生的龍椅,發出似哭非笑的聲音,回蕩在空寂的大殿裏。

我與太子的接觸不多,在我的記憶之中,他是一個溫柔到有些懦弱的兄長,他時常被隔絕在簇擁著主子的人群之外,遠遠地看著,卻不敢靠近。

而今,清風朗月的公子被自己最愛的弟弟逼上了絕路。

許久許久,他才從不理智的狂熱之中回歸正常,宛若利爪的雙手緊緊攥住龍椅,他的關節處發白,手背上盡是青筋。

他側過臉,眼神透過主子,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聲音虛無縹緲:

“八弟,你恨父皇嗎?”

“恨。”

“八弟,你恨你母妃嗎?”

“……恨。”

“那——你恨我嗎?”

“……”

“……不恨……”

主子的聲音輕如蚊吶,隱約帶著哭腔。

廢帝啞然失笑,覆又嘆了一口氣。

他強撐起身子,用滿是鮮血的手握住主子手,直至將那白凈的雙手染上同樣的血跡,他目光狠戾,氣勢不凡,就像一個真正的帝王那樣,囑托自己的繼任者。

“八弟……八弟,這皇位,這符家的江山——”

語未畢,鮮血自他的七竅緩慢滲出,他早已服了毒,瀕死之時,他的瞳孔已經渾濁,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但他仍舊攥緊了主子的手,瞪大了眼,說道。

“為兄,就交給你了。”

強撐著說完最後一句,這位帝王,轟然倒下。

主子伸手想要扶住他,可以他顫抖的手,怎能扶起一個決心赴死之人。

廢帝倒在龍椅旁,濺起塵埃,口中咳出的鮮血,噴濺在龍椅底部的須彌座上。

繼位兩年,哀帝身亡。

這的確悲涼,但戰爭的終局就是要以王的鮮血畫上終止符。

今日如果他不是死在龍椅之前,他日就會是我的主子死在戰場之上,這以血得來的皇位一旦失去,必然也要以血來償還。

天經地義。

絕不荒唐。

主子的雙手滿是鮮血,他回首望向大殿緊閉的門扉,久久不語。

我追隨著主子的視線,看著這金碧輝煌的大殿。

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我是從何等低劣的位置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幼時烏巢破舊的房屋,少時鐵匠不休的責辱,最不堪最荒唐的過往又一次用湧現在心頭,而今,我立在承天殿內,龍椅之旁,這之間巨大的落差,讓我頭昏目眩。

酸朽腐臭的茅草棚與恢弘壯麗的承天殿這之間不可跨越的距離,我竟然爬上來了。

一時之間,百感交集,我不知我是什麽感覺……

主子向我伸出染著自己兄弟鮮血的手。

“李念恩,過來,扶著……朕。”

我回過神來。

“臣在。”

……

說到底,我們仍舊是贏家。

贏家,還有什麽可以抱怨的呢?

大殿之外,冬天第一場雪,潔白的雪掩蓋了猩紅的血。

瑞雪兆豐年。

125、

登上王位之前的第一件事情是清掃廢帝的舊部,廢帝雖然無能,但他親手扶持的勢力中不乏對他忠心耿耿的能人,不將廢帝陣營中忠心耿耿的走狗們同送入地獄,主子不可能安眠。

就憑我對主子的理解,哪怕主子敬重他最後的皇兄,哪怕廢帝現今屍骨未寒,主子依舊不會留手,廢帝的妻子、兒子、他的親家,成百上千的性命,主子一條都不會留。

大禹國斬草未除根的餘孽有他一個符錦就夠了,不需要廢帝的子嗣成為另一個他了。

問題是,誰來做這件事兒?

在眾人將目光投向位卑者之前,我主動請纓:

“臣願往。”

全場肅靜,九王爺僵直地回頭,楞楞地看著我,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如此驚訝並不奇怪,到我們這個地位了,堂而皇之地誅九族這種臟手的事情已經不需要我們自己動手了,我們的下屬中總會要想要一步登天的人,願意冒著風險,代替我們去做我們不想做的事情。

我現在這去做這種事情,無異於自降身份,吃力不討好。

是的,我又是在賭,開國的功臣想要活下來,就那麽幾條路啊,告老還鄉、退隱山林、自潑汙水,自證清白或者是造反。

我從來都是一個不安分的家夥,除非迫不得已,我是不會放棄這無邊的權勢和風起雲湧的政局,回到老家老老實實地圈塊地當個地主。

我就是如此,快要餓死的時候的只想一口吃的,吃飽了以後就開始想要的錦衣玉食,小有所成就想要不世功勳……這將我拉出地獄的欲望同樣是不斷鞭笞的刑具——我不能停止,至死方休。

除非到無可轉圜的境地,我絕不會主動放棄手中權勢,所以我必須要在必死的局面之中生生尋出一條生路來。

可我是徹頭徹尾的愚鈍之人啊,打仗還可,政治治理方面一竅不通,想來想去只能當一把刀了,當一幫骯臟汙穢的,殺豬刀。

主子必然明白我所想,所以他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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