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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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被他護在身後的小世子怒斥道,“你再多嘴,今晚就不要想走出這個帳篷了!”

小世子用手捂住嘴巴,眸中惡意不減。

位於主子身側的小崽子從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他茫然地立在主位邊,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面對在他眼前上演的全武行,主子震怒。他將手中的酒杯向我擲來之後,手重重地拍在案上。

“放肆!”

酒杯向我飛來,我此時此刻正與九王爺交手,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酒杯擊中的眉頭,眉角皮薄,擊中之後被破開傷口,鮮血自我的臉頰流淌,滴落在我腳下的金盤之中,

鮮血與黃金,美到令人頭暈目眩。

我寸進不得,九王爺寸步不退,主子在立於高位怒火中燒,小崽子不知所措,場面一度停滯。

此時此刻,季清霜成為破局者。

她一腳踢翻了桌子,湯湯水水撒了滿地,她厲聲說道。

“你發什麽酒瘋!李念恩!”

緊繃的氣氛得到片刻的松弛,季清霜趁機挑開我與九王爺對峙的刀劍,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拖到一邊,順手將她哥季三青的頭顱撿起,拎在手裏。

“元帥大人,我這就把這個酒鬼帶走了!”季清霜雖然聲音很大,但態度上給足了主子面子。

主子的臉色依舊不善,不過他並不想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也就順著這個臺階下去了。

他點頭,鐵青著臉,坐了下來。

季清霜將我拖走之前,給小崽子使了個眼色,小崽子這才回過神來,上前安撫“受驚”的小世子去了。

樂聲重啟,舞姬重新開始跳舞,九王爺想要追著我出來,高位上的主子淡淡來了一句。

“宴席才剛開始呢,九弟,坐下來吧。”

九王爺立於紙醉金迷的宴會中央,終究沒有追出來。

我知道我這回惹大麻煩了,因此,當季清霜拎著我的衣領,把我當包袱拖動的時候,我安靜如雞,動都不敢動。

季清霜拖著我走了很遠,直接帶我走出了軍營,來到了軍營旁邊的山丘上,她直接將我丟在地上,劈頭蓋臉地對我罵道:

“你發什麽瘋,拿著劍指著符錦,你不要命了?!”

“你不是也掄著斧頭跟他對削嗎?”我小聲喃喃著。

季清霜被我氣得失了智,拿起他哥的頭就往我身上砸,我認著被砸也把季三青的頭搶到懷裏,小心翼翼地護著。

“我是什麽身份你又是什麽身份,我的母親是長公主,握有十二郡的絕對權力,我的爺爺是權傾朝野的丞相,我的表哥是當今新皇,就連你的主子也是我的臭表弟。”季清霜拿手指點著我的額頭,言語姿態宛如潑婦罵街,“你背後有什麽,你背後什麽都沒有,我都沒發瘋,你發什麽瘋?!”

沒錯,我什麽都沒有,我的父母雙親盡數亡故,我至今沒有娶妻,連一個私生子都沒有。我的權勢盡數系於主子,他隨時可以將我的一切剝奪。

我的手中空無一物,就連我現在的名字也不是我自己的。

在我離開季府的時候,高高在上的小郡主用馬鞭抵著下巴,她覺得我的名字太土了,強行給我改了名字——

李念恩。

念恩,念著季家的恩情,念著季三青的恩情。此後的永生永世,只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都不得不回想起,我李念恩,到底欠著誰的恩情。

我咬緊牙關,直面我一無所有的事實。

“是,我他娘的什麽都沒有,就連我的名字都是你取的。可是——” 我死死地抱著季三青的頭顱,五官猙獰如失盡一切的賭徒,“正是因為我什麽都沒有啊,我沒有家族,沒有妻兒,沒有愛侶,我的手下與我離心離德,我的主子防我如防賊,我身前身後都空無一物,我怕什麽啊?!我可以不像你,到哪都是親戚,做什麽都束手束腳,我就是那個什麽都沒有的人,什麽都不怕的人,我豁得出去!”

季清霜一腳把我踢翻在地。

“我去媽你的豁得出去,符永安是我的,你別想插手,”她眼中的怨毒比小世子更勝一籌,她將腳踩在我的身上,眼睛透過我看著我們共同的仇人,“我會那個家夥付出代價,我要親手將他送入地獄。”

平時的季清霜喜怒隨心,少有顧忌後果的時候。以前的季清霜面對這種情況,早就抄起她的長槍,把所有欺負她的人捅個對穿了。她不怕,她不慫,反正無論如何,她的兄長都會給她收拾爛攤子的。

而現在,這樣的季清霜反過來勸告我要忍耐,要謹慎。

季三青死後,他那個做事不管不顧的妹妹終於長大了,沒有兄長不遺餘力的庇護以後,季清霜放棄了天真的幻想,將自己無憂無慮的一面徹底割裂。

此後餘生,季清霜只能存活在猜忌謊言和背叛之中,她將背負起季家繼承人的重擔,以女子之身,在一眾男人之中廝殺。

她的的成長與變化是多麽地迫不得已,都是因為季三青死了。

在季清霜眼中,季三青是縱容著她,讓她能夠活出自己我的兄長。

那在最初的我眼中,在如今的我眼中?季三青又是什麽呢?

他是江南三月的煙雨,朦朧而暧昧;他是蒼穹之上的繁星,可望而不可及。

他是我最初的奢望。

是我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彼方。

我懷擁著他的頭顱,俯身親吻他冰冷的嘴唇。

這一夜,傲嬌的小郡主學會了忍耐,忘恩負義的小人選擇了覆仇。

這一夜,我與我的政敵,我的情敵,成為了同謀。

這一夜,我因為過往,與過往決裂。

季老丞相番外:蝗天

他又回到了這裏,回到了這個年份。

盛夏八月,蟬鳴不再。

連年的旱災之後是蝗災,蝗蟲把本就稀少的粟米啃食得一幹二凈,蝗蟲所經之地如雁過拔毛,數千裏的草木盡失。孩子們在地上捉著殘餘的蝗蟲,老人拿著僅餘的祭品祭神。

季安平那時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令,他親自下到村中去視察災情。王家村中接待他的依舊是老鄉紳,鄉紳已經垂垂老矣,背部駝起,老眼昏花,連路都走不利落,即使如此,老鄉紳依舊柱了一根拐杖,顫顫巍巍地給季平安帶路。

季安平永遠也忘不了他所看見的場景,老人目光呆滯地坐在門前,無所事事的勞動力大白天躺在自家炕上,骨瘦如柴。

有人家為了養活將要餓死的老父親老母親,哭著喊著將自己的田地賣給“顧大善人”的家仆。這種事情在饑荒年間很常見,已經富到流油的世家門閥會借著天災發生的時候,賤價收購大量土地,等到平安年份,村民們就只能租用世家的土地,將一年中大部分糧食上繳。

由此,窮者愈窮,富者愈富。

面對這樣的事情,季安平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管,也管不了。這樣的事情在這個世道太多了,多到根本救不過來,而且顧家勢力盤根錯節,他一個小小的縣令,惹了這樣的龐然大物,到時候連著最後的小官都保不住。

老鄉紳同樣無能為力,他雖說算是個富農,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農民,連地主都算不上,他有心讓自己的王家村更好,卻有心無力。

鄉紳唯一能做的,就是扒緊季安平這個父母官,多討好討好季安平。

兩人一起走路的時候,有皮膚蠟黃的農婦手拿簸箕從季安平身旁走過,簸箕之中有曬幹的蝗蟲屍體,季安平攔住她詢問道:

“你拿這晦氣的東西幹嘛?”

“這是我們家未來幾天的口糧。”

村民都知道季安平是個少見的好官,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不怕季安平,同他說話也沒有誠惶誠恐的壞習慣,

“可這東西……能吃嗎?”

“季大老爺啊,有蝗蟲吃就不錯了,憑我們在蝗蟲漫天那幾天抓的這些,曬幹了以後也不過能保證我們十幾天的口糧,等吃完這些蝗蟲幹以後,我們還能夠吃什麽呦……”

農婦嚷嚷著,中氣十足,眸子卻黯淡無光,像是焚燒凈盡的紙灰。

季安平的心頭劇震,卻不知如何安慰。

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遑論他人。

鄉紳最後帶季平安來到田地裏,老人的日夜祈禱沒有任何效果,雨始終沒有到來。陽光日日炙烤大地,荒蕪的大地上被曬出一道道溝渠。

這裏死氣沈沈,毫無生機。幹涸的田地還有一些落單的蝗蟲,在土黃的田地上跳動著,孩童們蹲在田地裏,捕捉這些漏網之魚。

季安平站在田埂上,他學著孩童的模樣,從地上抓起蝗災之中殘存的蝗蟲,土黃色的蝗蟲無助地在他手中掙紮。

三角形的頭部,肥胖的軀體,長度不過一指,就是這樣孱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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