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語，阿語？”玄意輕輕喚醒洛語。

洛語剛生完孩子，只覺得渾身無力。她迷迷糊糊地說：“我很累，好想睡覺。”

玄意沈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你先不要睡，我待會兒來陪你。”

“嗯……”洛語感覺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流逝著，她撐開沈重的眼皮，滿眼都是血絲。

“乖。”玄意俯身親吻了一下洛語的額頭。

玄意把玄泠墨懷裏抱著的小嬰兒放在洛語身邊，他說：“等著我。”

洛語微微笑了笑，她的手指摸了摸小嬰兒皺巴巴的臉蛋，而後對玄泠墨說：“了了，過來，讓阿娘好好看看你。”

玄泠墨心中被恐懼侵襲，這一刻，她的所有猜想都變成了現實。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洛語疑惑地伸手：“怎麽了？了了，怎麽了？”

“阿娘，阿娘我在這兒。外面沒事兒，沒事兒。”她顫抖著拉住洛語的手，臉貼在她的掌心磨蹭。

“了了，以後要堅強。知道麽？”洛語氣若游絲。她覺著越來越呼吸不過來了。

“阿娘，我知道，我知道！”玄泠墨看著洛語空茫又無神的雙眼說。

“……了了要記住阿娘說的話，無論以後遇到什麽事，都要堅強地活下去。”洛語收回手，有些遺憾地嘆了聲。

“唔……”玄泠墨用力點頭。

“我困了，你出去罷。”洛語說。

玄泠墨站起，仰起頭把眼淚逼回去。她回頭看了洛語一眼，轉身出去了。

打開門，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天空，昏暗一片。屋檐上，一群黑衣人手上舉著火把，橘黃色的光照亮了整個院子。她看見，下人們都倒在了血泊之中。而這間屋子，被府中的暗衛們所保護著。

“弒，怎麽樣了？”她問。

“嘖……這府裏算是被那群螞蟻圍的水洩不通了。老子殺了一群又來一群，煩死人了。”弒十分不爽地扔掉手上染血的刀。

“危？是什麽人來我們府上搗亂的？”

“回稟小姐，是三皇子，他帶了一群官兵圍住了玄府。暗中還有胸前繡有菊花的黑衣刺客圍攻。”危說。

“三皇子……看來，皇帝那廝是特意選在今日來抄我的家呀。”玄泠墨自嘲。

玄意打開房門，他站在玄泠墨身後，仰頭問道：“三皇子，玄某敢問犯了什麽大罪，值得你們如此興師動眾。”

屋檐上，一個身著盔甲的少年現身。他從屋檐上躍下，面無表情地說：“玄意，私藏逃犯，縱人行兇，刺殺禦史大夫嫡子，傷及性命三十餘人。論其罪名，誅你滿門實在不為過。”

“啊……原來如此。縱人行兇我就自認倒黴，可私藏逃犯又是從何說起？”玄意笑道。

“你可認得他？”三皇子指著一旁被官兵抓起來的知崖。

玄意見知崖滿身是傷，不由得氣惱：“之前我便讓你走，你偏偏跟我犯倔，死活不走。這些好了吧，被這群下手不知輕重的崽子們給傷了，我也要被滿門抄斬，實在是救不了你了。”

知崖咳了幾下，吐出一口鮮血：“你小子明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不想著逃命還留下來，可不比我更傻。我老了，本就沒幾年活頭，去哪兒不是死。留下來也好，我早把你當自己親兒子看呢。”

“唉……我倒是想逃命，可我一家人早就被君臨那小子下了蠱毒。十年的時間，也夠本了。只可惜我家知知，才十歲……咳……既然我們都得死，那我臨死之前就叫你一聲爹罷。”玄意手握成拳，悄悄地擦拭掉唇角流出來的黑血。

玄泠墨牽著玄意的袖角，仰起頭擔憂地望著他。

知崖咳的更厲害了，他斷斷續續地說：“……咳咳，你叫吧……咳，我應呢。”

“爹。”玄意真心實意地叫了一聲。

“爺爺。”玄泠墨也叫了。

“哎！哎！”知崖喜滋滋地應了兩聲。

三皇子蹙眉：“我可不是來看你們認親的。這個叫知崖的醫者，就是我說的逃犯。他十幾年前害死了幾十人，一直被蒙國通緝著。而你竟然一直窩藏著這個逃犯，如今還認他為父。這滿門抄斬之罪，父皇可沒有冤枉你。”

知崖是個護犢子的人，以前護，現在更護。他說：“得了吧，皇帝心裏想的是什麽我還不清楚麽。若玄府被滅，普通百姓自然會相信皇帝給的罪名。但有些人不會這麽想，十多年前我兒子兒媳跟皇帝之間的糾葛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

皇帝喜歡我兒媳婦，但我兒媳婦看上了我兒子。皇帝心中不滿，縱然他可以憑著身份強娶，但那時他還要顧著皇家顏面。於是他讓了，心不甘情不願，這十多年來一直找我兒子兒媳的茬。雖然他沒有親自找茬，可他手底下的狗卻在處處找茬。

這樣一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放不下，知道他一直在嫉妒，因為嫉妒，所以正好借著機會抄玄府滿門。但若是想得更深些，皇帝他抄玄府滿門最重要的理由是因為玄氏一族會威脅到自己的皇位罷。”

“夠了！”三皇子一劍刺中知崖的心窩。

知崖望著玄意和玄泠墨的方向，咧嘴笑了。

三皇子抽出長劍，知崖轟然倒下。

“……我爹死了，你能把他的屍體給我麽？”玄意問道。

“你不生氣？你不憤怒？”三皇子問。

玄意摸摸玄泠墨的腦瓜，笑道：“反正我也是將死之人，死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最後還是要陪我爹一起上路的。所以我為什麽要生氣？三皇子，我看你不像奸詐小人，把我爹的屍體還回來罷。”

三皇子本就沒打算拿屍體做文章，他提起知崖的屍體扔給了玄意。

知崖的屍體被暗衛接住了，玄意讓他把屍體放回房裏，好好保護。

玄意看著三皇子，笑著說：“其實我爹說的沒錯，就算我什麽錯也不犯，最後還是會被君臨滿門抄斬的。因為他怕我會威脅到他的皇位。每隔一千年，四族中其中一族註定取代前一族成為皇帝。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在十幾年前找了個由頭滅了欽氏一族；因為他怕，所以這十幾年來他一直打壓我。若我玄氏一族真的被滿門抄斬了，那麽下一個要遭殃的，恐怕是洛氏一族罷？”

三皇子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只是下令：“殺！”

玄意搖搖頭，嘆了一聲，道：“我相信不管哪一族當上了皇帝，都會有滅其它三族的念頭。只當一千年的皇帝，不夠，遠遠不夠，他們需要的是千秋萬代。所以他們要殺掉威脅到自己皇位的所有人。若是明著殺，肯定會被天下人恥笑，做了皇帝竟然殺掉開國元老，那麽這個皇帝就不好當了。所以皇帝暗著殺，下毒，意外死，找理由滿門抄斬都可以。

君臨也不例外，他送給我的小妾，賜給我的下人，還有在外意外遇到要做牛做馬報恩的人，都是想要我死，希望我全家死的角色。所以我們防了十多年，躲了十多年。只是沒想到君臨心思縝密，早在我們身上種下了絕世蠱毒。呼……種了蠱毒還不算，還要滿門抄斬。君臨真是好生厲害，我不得不佩服……”

三皇子神色冷淡，他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縱人行兇，害死那麽多無辜的人，難道不該受到懲罰麽？不要再找借口汙蔑我父皇，乖乖束手就擒罷。”

玄意懶得聽他的廢話，他蹲下/身，雙眼平視玄泠墨：“知知，對不起。阿爹沒有讓你享受到一個幸福的童年，就連你以後的生活也保證不了……阿爹讓你接管地牢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以後能狠得下心腸。以後你要好好地活著，哪怕不擇手段你也得給我活下去！聽到了沒有。”

玄泠墨伸手擦掉玄意嘴角流出的黑血：“阿爹，我身上不是也有蠱毒麽？我還會有以後麽？”

玄意笑了一聲：“你不要小瞧了阿爹，阿爹怎麽可能會讓知知你打擾我和你阿娘以後的二人世界呢？”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不會讓玄泠墨死。

“阿空呢，阿空怎麽辦？”玄泠墨難過地撲進他懷裏。

玄意摟著她，親了親她的臉蛋。他拿出一顆小巧的晶石塞進她手裏：“若晶石碎裂，就表明阿空已經與爹娘團聚了。”

“……”玄泠墨只是環著玄意的脖頸低聲抽泣。

“弒，記著我們的約定。”玄意意味深長地看著弒說。

弒大喇喇地說：“記得記得，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你安心地死去吧。”

“閉嘴！”玄泠墨惡狠狠地瞪著他。

“嘖……”弒意外地沒有多說什麽，而是跳到一邊殺官兵去了。

玄意忽然推開玄泠墨，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黑血，他緊緊地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絞碎了。他抹掉唇上的的血漬，擡眼看著玄泠墨，溫柔地說：“阿爹該回去陪你阿娘了。知知，以後的生活，就靠你自己了。”

“不要！不要，阿爹，不要扔下我。”玄泠墨緊緊地抱著玄意，哭叫著哀求。

“不行，阿爹要回去陪你阿娘了。知知，乖，聽話。”玄意慢慢分開她抓緊自己衣襟的手。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們離開我……不要……”玄泠墨終於崩潰了，她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可她沒想到這麽快，這麽快就要面臨分別。

“放手，我可不想讓知知看到阿爹的慘樣。快，放手，要死我也得給我的知知留下最俊俏瀟灑的回憶。”玄意笑著打趣地說。

“嗚……阿爹你怎麽可以這樣。留下我一個人……留下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玄泠墨被玄意強迫著松開了手，她失魂落魄地站著，看著玄意捂著前胸踉踉蹌蹌地進了房間。而後，關上了房門。

從此，生離死別，再也不能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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