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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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已經寂靜。寂靜得讓成源生許多塵封的記憶,都不甘寂寞地爭相跳躍出來。使他的神思,身不由己地進入了一個多層面而又廣泛的世界。一時間,人生,社會,以及那些已經沈落進歷史的畫面,都一幕幕匆匆地閃現出來,然後又一幕幕匆匆地閃掠過去。他不禁重新看到了自己曾經的一副副身影——那個走出了大山皺褶的農家孩子,那個一直都在拼命向前竄動,拼命向上掙紮,就像在大海中遨游,就像在風浪中搏擊的農家子弟。然而,他終歸身單力薄,力不從心,而最終功虧一簣……

回憶是沈重的。思慮自然也充滿著傷痛。他突然悲哀地感到,他今後所有的歲月,都將是一種毫無意義的無為屈辱的延續。比起植物人,或許只多了一份痛苦屈辱的意識……

成源生躊躇著走到了窗前,然後便極其渴望地推開了窗戶。

城市裏的燈火燦爛依然。然而喧囂的聲浪卻讓沈寂埋得很深……

爸爸,我終於努力勸說自己,開始重新叫你爸爸了……

成源生忽然聽到了女兒的聲音。他不禁一悸。因為女兒曉雪依然遠在遙遙萬裏的異國他鄉。然而那親切並帶有艾怨的聲音,卻千真萬確地響徹在他的耳邊。

成曉雪給成源生的長信,是成曉雪出國後給他的第一封信。從日期上看,這封信是兩個多月前寫就的,但他卻只是在前幾天才剛剛收到。再看信封上的兩地郵戳,並非投遞延誤。成源生不知道女兒曉雪為什麽既然給他寫下了這樣一封長信,卻於兩個月之後才寄發。更不知道她在寫這封長信時的真實心態。然而有一點他卻是欣慰肯定的,那就是自己的女兒,最終又開始叫他爸爸了。爸爸,一個女兒對於給了她生命的父親這一聲最普通、最正常的稱謂,竟然讓成源生感到那樣地振奮與激動。就像女兒剛剛從母體中躁動著娩出時一樣……

……爸爸,我雖然開始重新喊你爸爸了,但這並不等於我對你的全部認可和最終和解。然而不管怎樣,我都是你的女兒。爸爸,我可以坦率地告訴你,我曾經賭氣地想過,我不再做你的女兒了,你也不再是我的爸爸了。然而到了國外的這些日子,我才真正想明白,不管你怎樣,也不管我怎樣,我都必須是你成源生的女兒。同樣,你也都不可否認地是我成曉雪的爸爸啊……爸爸,我將正式收回我的誓言,不再強求你回到媽媽的身邊了。但你必須真實地告訴我,你們的感情是否已經真正徹底地破裂?誠然,一個好爸爸和一個好媽媽,加在一起不一定是一對好夫妻,但在我整個生命的見證裏,你和媽媽始終都是那樣地和諧美滿與恩愛。假如不是那個女人的出現,假如不是那件荒唐透頂事件的暴光,你和媽媽最終還會分手嗎?爸爸,媽媽確實是一個好女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妻子。即便你們不再有緣,但看在你們以往曾經夫妻的那份情誼和女兒的牽連上,你都應該給我的媽媽一些大度和應有的關愛。因為你畢竟是一個男人,還因為你畢竟是我成曉雪的爸爸啊。爸爸,你能做得到嗎……

成源生不能再繼續去想女兒的信了。他已無法控制自己。他望一眼窗外燦爛的夜空。突然感到了一種從無有過的向往和誘惑。也許一切都是一場虛空。只有那裏才是絕對的真實。那裏的一切都無需牽掛,無需煩惱。那裏的一切,都將是一種永恒的美好。成源生望著深邃靜謐的夜空,突然露出了輕松的笑意……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一夜的細雨,已將大地和山巒洗刷得格外清新。

上午,田野又在老屋寫完了一部新作的一個章節。他原本只想走到戶外去短暫地呼吸一下雨後的清新。然而當他舉目西望時,頓時便被近山雨後的那種壯麗,吸引得不能自己。索性沿著那蜿蜒的山路向西去登高望遠。登高望遠,自是別有一番境地與情致。藍藍的天空,碧綠的庫水,一抹遠近相連的青黛,還有盤旋飛翔著的鷹燕。都讓人聯想起許多久遠和不曾久遠的事。

田野在一塊鑲嵌在半坡而又面東的巖石上佇立著,平靜地凝視著遠方,胸中漸漸激蕩起一些關於遠方的聯想。這時,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還在上面。便隨即來到父母面前。仍然像從前的每一次那樣,默默地坐在父親身旁,為父親點上一支煙,然後父子倆便開始了心靈的對話。

田野跟父親說完了該說的話之後,便極想去看看成源生的父親。於是,便悄然向成源生的父親走去。為什麽會突然有了這樣的欲念,田野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盡管成源生的父親是田野父親一生的政敵和情敵,但在田野眼裏,他如自己的父親一樣,也是一個謎。他的謎和父親的謎,加在了一起,才構成了他們那一代人的謎團。那麽在後人眼裏,他田野同成源生加在一起,會不會也是一個讓人費解的謎團呢?他甚至荒唐地想,成源生仕途人生的發跡與跌落,是否也與這長眠於山野地下的老哥倆,有著某種直接和間接的關聯呢……

老野!你在幹嘛呢?沒看到我來了嗎?

田野正信馬由韁地想著,突然聽到有人喊他,回頭一看,竟然是成吉。

成吉提著兩只籃子,正呼哧呼哧地從山下走來。

於是田野便又匆匆地回到了父親身旁。

老野你在幹什麽呢?成吉已經走到了近前。

哦,剛才我給源生父親的墳頭捧了兩把土。田野說。

成吉望一眼成源生父親的墳墓說:老野,當年源生他爹把你爹整得那麽慘,你卻還給他上土。你們文化人的心胸就是寬廣。老野,我剛才去找你時碰到了啞巴姐姐。哎你說怪不怪啊,啞巴姐姐怎麽會突然開口說話了呢?差點沒把我給嚇死。

田野說那是個天大的奇跡。是瞎子大媽一手創造的人間奇跡!

瞎子大媽是真神!成吉說。

哎,你怎麽回來了?田野問成吉。

成吉輕松地說:我已經徹底地自由了。

是不是那個期限已滿?田野高興地問。

成吉時候不僅是這個,連昆州紙業集團的那一攤子,我也全都徹底地撒手了。

這麽說你也徹底看透了?

成吉說:我把所有的東西都輸掉了,還有什麽臉面再去幹原來的那些事?好在我沒有輸掉老婆。要不,這一輩子可就真地全玩完了。

田野頓時笑了笑,這麽說,豬腦子真可以變成猴腦子了?

那猴腦子會不會反過來變成豬腦子?成吉反問田野。

兩個人不禁開心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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