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源生還在昏睡。

他已記不起醒過幾次，睡過幾次。甚至不能確定自己究竟是在沈睡，還是已經醒來。因此，當他艱難地睜開雙眼，看到墻上床上和身上那些從空中切割的金色光線時，竟然弄不清它究竟是夜晚的燈火，還是清晨的霞光。直待意識逐漸恢覆。才想起自己是從昨天下午便一直沈重地躺在床上。才想起徐雁昨夜一直未歸。

意識一旦清醒，悲涼與傷感便慣性襲來。成源生便又反覆思索起許多甜蜜而又沈痛的往事……

同房秋瑜那些漫長歲月，猶如整卷布匹，無論是鋪展還是收卷，都是那樣完整。然而同徐雁相處的所有時日，卻像一塊塊五顏六色的碎片，怎麽也連綴不起一個完整像樣的東西。有如春花秋月，這兩個女人給他帶來的是兩種全然不同的東西。一個是堅實的生命歷程，一個則是燦爛的歲月浪漫。同房秋瑜堅決分手，雖然是自己執意贖罪和自懲，但客觀上給予房秋瑜的卻是再度傷害。當舊有的一切都破碎之後，他唯一所能期望的就是房秋瑜不要因為他的變故，而過於悲傷和痛苦。而他自身唯一賴以慰籍的，則是那位突然鮮活地闖入他生命歲月中的奇女子，能與他相伴餘生。只可惜，這一切都很可能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甜蜜和陶醉，短暫得讓人還沒有來得及去細細咀嚼品味，便突然變得苦澀起來。

成源生知道徐雁一直在著意對他進行訓練，以期重塑。就像一只老禽焦灼於自身的起飛，而急於將幼雛推出窩門一樣。初時，出於對徐雁的感激與尊重，他還多少秉承一下她的旨意，去做些試圖性的改變，但沒過多久，他便由衷地厭倦了。他不是不可以改變。而是他不想改變。成源生就是成源生，都如此這般了，還有必要去把自己艱難地改變成田野，或者成吉嗎？其實，讓成源生對徐雁那些期望訓練的不能接受，不僅僅是觀念意識和心靈情感上的問題，而且還由於他精力與身體的日漸頹唐。

近些時日，成源生已經越來越頻繁地感到了自己的疲憊與萎靡，似乎一切的美好，都在日益地衰退，就連那愛的甜蜜和情的美好，都誘惑得無力和為之艱難了。他甚至悲觀地想，或許自己生命的航船，已經駛向了日暮黃昏，一切的一切，都將在近期的某一個時刻驟然結束。他甚至已隱約地看到了黑暗，看到了那正在向他急切招手的無邊黑暗……

成源生就這樣悲觀淒涼地想，在黑暗巨大陰影的恐懼中，他覺得自己的周身都在無力地蒸騰，就像有一只魔掌，正將他帶往黑暗窒息的地獄……就在他感到自身意識行將徹底失去時，卻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已經離了婚的妻子和遠在天邊的女兒。或許，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他們了。與此同時，成源生還艱難地想到了田野。心想，他於田野，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像父親於田野的父親那樣了。剛想到這裏，最終的黑暗，便急劇地籠罩了一切……

讓冷玫狠狠地宰了一刀之後，成吉一直難以盡情地痛快。就連同那些姿色女人恣肆雄風的瀟灑快意，也總是夾雜著不盡的懊惱。然而，成吉似乎有著天生的財運，那些賺大錢的機遇總是變著法子尋他而來，讓他一掃陰霾，再度亢奮……

起初，那位一年前剛從外地調來的宗副市長找到成吉時，成吉以為決非什麽好事，一定是市財政捉襟見肘，囊中羞澀，想變著法子讓他再大方一把。卻沒想到，這位宗副市長，竟然會像財神一樣，拱手便給他送來一座金山。

宗副市長笑瞇瞇地對成吉說：成老板，現在我手頭上有一樁很大的買賣，你想不想做？

什麽買賣？成吉戒備地問了一句。

你知道咱們市裏的那個三尼嗎？

三尼？不是早就垮了嗎？成吉說。

宗副市長笑了笑：是啊，垮是早就垮了，可那個攤子還不死不活地擱在那兒。

成吉似乎聽出了些什麽。確切地說，是他精明地意識到了什麽。他馬上便感興趣地問：宗市長，我是個粗人，喜歡痛快。你什麽意思就幹脆直來直去地說好了。

好，你痛快我也痛快。宗副市長說，是這樣老吉，這些年，三尼一直是市裏的一塊心病，昨天市裏已經痛下決心，準備讓它徹底死掉。

成吉說，要是我當市長，三年前我就讓它死掉了。你們這些官老爺，就是喜歡務虛扯皮！

是啊，要是三年前就讓它死掉的話，市裏也就少了三年的拖累與麻煩。可道理簡單決心難下。兩千多人的大企業，盡管早已樹倒猢猻散，可畢竟還有四五百老弱病殘在那裏等米下鍋呢。哎老吉，你要真有魄力，你就幹脆把這個爛攤子接收下來得了。宗副市長說完，便審視地望著成吉。

成吉不禁一怔：宗市長，你今天找我，就為這事？

宗副市長點頭一笑：昨天我們開會時，把昆州的各路英雄豪傑都篩選了一遍，還就覺得你老吉合適。

不行，不行！成吉說，我是一個化槳造紙的，跟他們三尼，壓根就不是一個行當。再說了，我是改制企業，又不是慈善機構，怎麽能找那麽多爹媽白養著……

宗副市長頓時笑了：怎麽樣？資本家就是資本家，難怪人們都說，天下烏鴉一般黑。

成吉也笑了笑說，不黑不行啊。而且光黑還不行，還得再厚那麽一點。

這麽說，你老吉也開始研究厚黑學了？

我研究也是白研究。要說厚和黑，你們這些官老爺才是真正的專家。哎對了，你老兄來昆州也一年多了，是不是也該轉轉正了？

宗副市長說，我覺得目前這樣就挺好。是非皆因強出頭。你那位老同學，就是前車之鑒啊。

源生？成吉不由得嘆了口氣：不打老虎打老鼠。源生可真他媽的冤枉和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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