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禿頭總編這樣一說，田野開始還有些無所謂的心，頓時便沈重下來。他甚至感到有些後怕。這些日子，他只是一味地感到冤屈，怎麽從來就沒有想到如此嚴重的後果？如果沒有市委書記李啟星的明確表態，這部只顧一時痛快淋漓的長篇將給他帶來怎樣的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最後田野試探地問總編，那麽市裏，最終會不會變相地對我做出某種處分或者處理？

一般不會。但也絕對不會再對你老野委以重任了。就像對我這個總編一樣。因此，咱們都已悲哀地被打入另冊了。

田野不解地問總編什麽意思？

總編這才告訴田野，他馬上就要被調離昆州日報，到市委黨校去當校長了。

田野說那不是重用嗎？市委黨校，一般都是高半格的啊。

總編苦苦一笑說，我這個校長只是個副的。我跟誰去高半格？

同禿頭總編分手之後，田野越發感到悲哀和沮喪。那部風靡暢銷一時的長篇力作，給他帶來的殊榮和興奮，就像秋風落葉，瞬間便蕩然無存。他既沒回報社，也沒回家。報社已讓他感到壓抑和厭倦，而妻子文娟尚未歸來的家，也變得寂寞冷清了。他徑直加大了油門，一會兒便到了北部海灣……

田野將汽車停靠在路旁草坪邊沿的臺面上，只身走向石崖延伸下的大海。大海一片寧靜。寧靜得就像一片廣袤的草原。只有幾葉扁舟，如散落的牛羊，在遙遠的天際浪漫舒緩。田野凝望著遠方，不由得想起了已身處鄰市的成源生和徐雁，同時也奇怪地聯想起那個倍受世人稱道的桃花源中人。成源生現在究竟怎樣了？徐雁的奔他而去，究竟是出於情感？還是更多地出於一種道義？但不管怎樣，徐雁最終走向了成源生，都讓他的內心深處滋生出一種無名的酸楚和失落。

田野雖然一直不讚賞成源生，但對於成源生成功的一面，他卻客觀地予以肯定。他也曾期望自己，不管以何種方式，都能在人生的終極高度上趕上乃至超過成源生。而如今，經過了一系列戲劇般的人生變故，他那顆一直頑強向上的心，如同揉搓漂洗過的彩綢，已淡得遠非昨日模樣了。因此，他才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位桃花源中人。

田野一直獨自沈思了許久。思緒就像眼前的海，無邊而又深邃……

重新回到崖頂堤岸，田野突然感到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他想，名權利，其實都是一種永無止境的東西，而且就像一副副枷鎖，總是壓得那些對它們渴望追求和頂禮膜拜的人們喘不過氣來。而真正超凡脫俗者，是絕不會讓這些無盡的欲念死死地套向自己的，從而去彎曲腰肢，扭曲靈魂……

田野在啟動汽車的那一剎那，突然有了一種想家的感覺。然而此時，妻子文娟仍遠在大洋彼岸，家的溫馨尚未歸來。於是他便想，真應該到那邊去看看妻子和女兒了。但不知道在這樣的時刻，市裏會不會批準他這樣的人出境？這些年，昆州副處級以上的幹部，差不多都變著法子公費出過國門。惟田野一直被人遺忘。

田野原本是要回家的，沒想到卻陰差陽錯地一直將車開進了谷強的碧海山莊。停車之後，他才驚奇地發現了自己的路線錯誤。怎麽會這樣呢？於是心中便升起一種強烈的欲望和沖動。極想在這樣的時刻，將錯就錯地去領略一下那些俄羅斯小姐狂放的異國風情。

自從上次成吉請客，田野拒而不受之後，田野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他當時覺得自己既神聖又清高，現在想一想，雖然談不上有多後悔，但畢竟有些遺憾。中國人總是強調婚姻愛情的一致，而西方人的主張，則寬容開放。因此，田野突然很想去做一次西方人。但就在他要邁進那些俄羅斯小姐的包房時，心臟卻像被誰猛地揪了一把，而急劇地蹦了起來，腿也突然軟得不堪重負。於是，便覺得自己，即便是狠狠地下了一番狠心，卻仍然是賊心有餘而賊膽不足，實在還不具備西方人那種極具開放的心理素質。因此，他便暗暗地勸戒自己：哥們，還是老老實實地去做你的中國人吧！

田野轉回身時，驚奇地抹了一把臉上和脖頸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汗水，並在心中氣憤地罵了一句：你老野也實在是太出息了！你什麽都沒做，還至於這樣嗎？於是他便再次想起了徐雁，並突然萌生出對徐雁強烈的思念。心想，此時此刻，要是徐雁在昆州就好了。

已是下午五點了，成吉仍獨自坐在老板臺前沈悶著，並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仿佛那沈悶的腹腔是一個無底的大鍋，需要不停歇地往裏續添柴草。在以往這樣的時刻，這闊大的辦公室裏，一般極少留有成吉的身影。成吉的社會活動多如牛毛，午後的身軀總是精力充沛地漂游浸漫在社交和娛樂的各種喧囂場所裏。而今天他卻讓自己如此孤獨地寂寞，孤獨地淒苦著……

許久，蒙霞才輕輕地走了進來，並善解人意地往成吉的茶杯裏續了續水，然後坐下來莞爾一笑：怎麽，還在生冷玫的氣？

成吉用力擰滅了煙蒂：臭娘們，她也太貪心狠毒了！

怨誰？那還不都是你把她給嬌寵的？你被她的風騷甜蜜醉迷了眼，滿世界就只有一個冷玫了，哪裏還聽得進人家提醒？你總覺得冷玫也跟蒙霞一樣，跟你就像鐵鍋裏貼餅子，貼心鐵意。而且冷玫比蒙霞還處處多了一層精明幹練，所以你才被她弄得暈乎倒天。

蒙霞你說我他媽的窩囊不窩囊？大風大浪都沒翻過船，最後卻讓冷玫給耍得滴溜轉，我還他媽的自以為英雄呢！

凡事只要想開了你就不覺得窩囊。不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冷玫把事做得這樣絕情，將來不會有好結果的。

好，真能像你說的那樣，那我就等著看她倒黴吧。看她那時侯怎麽來求我！

你能有這樣的教訓也好。這些年，黎大姐一直在國外，你一個人無拘無束財大氣粗，花心花得天昏地暗。其實，說到底女人還不都一樣？不要老是吃著碗裏饞著鍋裏的。別說你一個老板，就是皇帝，也不可能把天底下所有漂亮的女人都納歸己有。男人吃虧，最容易吃的便是女人的虧。蒙霞要是也像冷玫一樣，你會更慘。

成吉沒有想到蒙霞會說出如此有分寸，有分量的話，因此便從心裏感激蒙霞。他拉住蒙霞的手，用力攥了攥：蒙霞，天底下的女人，除了黎秀，便是你了。要是政策允許，我保證會給你一個正經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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