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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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治療結束啦。”

流轉的螢光消散在空氣裏,僧侶模樣的少女收回了手,腕上的珠子帶出嘩啦啦的響聲。

“辛苦了。”

大概是到了暮春時節,最近的天氣總是陰沈沈的,厚厚的陰雲遮蔽了陽光,時不時的就要落幾場雨。

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庭院裏,青石板旁的雜草卻生長的更加茂盛了。然而整個院子卻不顯的雜亂頹廢,反倒帶著一種生機勃勃的美感。

雖然是少女,但是卻沒有做巫女打扮反倒掛著念珠看起來像個僧侶一樣的少女名為數珠,是和晴明交好的妖怪之一。

數珠托著下顎坐在回廊上,偏著頭看著千葉。

她被請來驅散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的負面狀態,作為帶有一定佛性的妖怪,數珠的力量幹凈平和,擅長驅惡解難。

然而幾天過去,纏繞在這個男人身上的負面力量卻始終沒有被消減掉半分,反倒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嚴重。

一起被請來幫忙的還有雨女,但是這位擅長凈化的式神也對千葉身上的狀態無能為力。再加上最近荒川水域附近的村落出了些問題,對於千葉的情況束手無策的雨女便滿懷歉意地像來時那樣匆匆離開了。

於是留下來的就只有數珠。

數珠看著千葉,心裏憋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郁悶和遺憾。

這樣詛咒一樣的負面力量是她從未見過的詭異和難纏,她驅散不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原本算不上弱的靈壓一天天的削弱下去。

這樣下去的話,數珠惋惜而遺憾的想,這個叫做千葉的男人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變成一個毫無靈力的普通人。

然而千葉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一樣,又或者說察覺到了但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他每天都抱著自己那把造型華麗奇異的武器坐在那,安靜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大部分時間都像個沈默的雕像。

除了每天例行治療時候千葉會和她產生短暫的交談,幾乎不會主動和她說話,只有其他人主動和他交流的時候,他才會說些什麽。

微風攜卷著雨水刮進了回廊裏,千葉抱著劍,沈默的對著庭院裏的櫻花樹。

數珠雖然是妖怪,但是心思純凈,神社以及陰陽師們也大多對她保持著友好的態度,盡管這樣,她也不經常出現在人類的世界裏,所以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極了,只要和確定了是友善方的人在一起就會忍不住說個沒完。

可是這次受委托要治療的病人和其他的病人不一樣。

他看起來年輕而英俊,剛接觸便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屬於強者的氣勢。然而他看起來疲倦極了,那種蒼涼而又茫然的氣息,由內而外的從這個看起來和晴明年紀差不多的男人身體裏散發出來。

然而盡管如此,他坐在那裏時仍舊是肩背挺直的模樣,數珠撥動著手裏的珠子,看著自己的治療對象,抿著唇不知道該怎麽和對方交流。

如果自己主動和他說話的話,對方一定會回答的。這是數珠幾天相處下來得到的結論,對方實在是一個很有風度涵養的人。

真是奇怪的人類啊……

“這是你的武器嗎。”保持安靜在千葉身邊坐了一會兒,手裏的珠子已經數了好幾遍,數珠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她最終還是挑了個比較保守的話題,選擇率先打破了過分安靜的氣氛。

“嗯,這是我的劍,名為千葉長生。”面前這個冷清的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劍,落在劍上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

“他叫千葉長生?他真好看。”

數珠發出一聲由衷的讚美,感受到千葉目光裏流露出的對這把劍的喜愛,轉了轉眼珠,好奇的問道:

“哎喏,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劍裏,有一個付喪神。”

“嗯,知道。”

千葉的手指從懷中的劍身上拂過,淡淡的說道:

“不過他受了傷,現在正在沈睡。”

“是因為受傷,所以才無法醒過來嗎?”數珠打量著劍身周圍纏繞著的微弱靈力,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我認識的一位朋友應該可以幫得上忙。”

“她也是付喪神,是從一振妖刀中化形而出的,名為妖刀姬。”

“如果是同族的話,應該會有幫忙解決的辦法吧。”

“多謝。”

年輕的男人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向自己道謝,然後拒絕了自己的提議。

“不過不用了,千葉長生的情況我很清楚。”

劍身裏沈睡的付喪神並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簽訂了契約的主人靈力潰散,所以才無法凝聚實體。

這件事,千葉很清楚。

但是卻沒有必要跟這個熱心的小姑娘提起了,對方想要幫自己驅散身上的印刻卻無能為力,已經讓她悶悶不樂幾天了,沒必要再談論這些事情加重數珠的愧疚。

終歸是自己的錯事,何必要牽扯到其他人呢?

千葉撫著千葉長生劍,似乎能透過劍身看到其中沈睡的劍靈。

盡管千葉看起來並沒有任何不耐煩,但是數珠覺得他們這個天已經被聊死了,她於是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了。

而千葉也沒有把這場對話繼續下去的意思,於是等晴明回來的時候,便看到一人一妖怪在回廊下面相對無言,一個坐在那出神,另一個坐在那看著對方發呆。

“今天感覺怎麽樣?”

晴明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一起和他回來的還有源博雅,這個武士仿佛是晴明的周邊產品一樣,無論晴明走到那裏,都能看到源博雅的身影。

他這麽說著,並沒有指望千葉回答,果然千葉對他淡淡的笑了笑,說了句還不錯。

一旁的源博雅聽著這每天重覆的回答忍不住的挑了挑眉,而晴明只當是沒聽到,看向了一邊的數珠。

“是還不錯。”數珠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欲望,涼涼的吐槽道:“如果不算他身上一直在衰減的靈力的話。”

“還是找不到緩解的方法嗎?”

“沒辦法,我們的能力是天生的,大部分的咒術邪祟都能驅逐凈化掉。”數珠說道:“但是如果驅散不掉,那麽就是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外。”

如果是戰鬥系的妖怪,還能憑借實戰和修煉來提升自己的實力,然而驅散之類的種族天賦,卻很少有妖怪能夠主動的有意識的去增強。

對於他們來說,這些技能他們生來就會,拿來就用,能力不能及的地方,就是真的做不到。

“這樣下去,他遲早變成沒有靈力的普通人。”

這是最壞的結果,晴明早就知道,而千葉的臉上也完全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顯然他也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了解的十分清楚。

雖然千葉長生劍靈沈睡了,但是並不影響千葉長生劍的正常使用,為了探清狀況,千葉這幾天嘗試過構建結界,然而一旦他動用靈力,那種如影隨形的壓迫感就會更重。

他於是放棄了調動靈力,改用劍式,卻發現在輕劍狀態下凝聚劍氣極為困難,重劍狀態下所有的劍式所消耗的劍氣卻成倍增長。

雪斷橋鶯鳴柳這些用於瞬間爆發凝聚劍氣的招式雖然還能用,但是劍氣爆發的瞬間對於經脈的負擔卻加重了許多,凝聚的劍氣也會在幾息之內迅速消散。

根據幾次嘗試之間間隔的時間推算,大概幾天之後,這類用來迅速凝聚劍氣的劍式大概便會完全失去作用。

然而那又如何呢。

他的劍心破碎,劍道崩潰,劍意也不覆往日的鋒芒,但他的人還在,最壞的情況都已經經歷過,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大概都能安然應對。

只是他還需要一點時間來平覆心境,不長,只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總要他認清夢裏那個大唐再也回不去了,打碎了最後一點綺念和期盼,才能收攏了所有的心思,專心專註的做任務,完成契約。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突然飄在半空中的風箏失去了一直以來牽在身後的最後一根線,茫然的墜落盤旋,但是卻又產生了一種‘啊,原來是這樣啊’的奇異的穩定感。

就像是失去了最後一點可以後退的餘地,墜落在地上的同時,在疼痛中產生了一種清醒的認知。

他無路可退了,無論前方是光明還是深淵,是坦途還是荊棘,他都只能朝著前面走下去。

事已至此。

千葉想,事已至此。

晴明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他偏頭看過去,青年的臉上暗藏著擔憂和焦急。

“陣法的事情我已經有些眉目了,大概這幾天就能想辦法送千葉君回到原本的時空去。” 晴明故作輕松的笑了笑,說道:“只是這一別,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相見了。”

“總會有機會的。”千葉彎唇,淡淡的笑了起來。

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在瓦片和青石板上,屋檐下的風鈴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沁涼的風吹拂在臉上,回廊中兩個青年相對而坐,臉上都帶著微笑,站在兩人身旁的源博雅抱著雙臂,遠遠的眺望著院子外的天空,卻莫名的感到難以言喻的悲傷。

“我說,不管以後能不能再見面,只說現在,難道你們不覺得餓嗎。”

源博雅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讓他極為不自在的氣氛,咳嗽了一聲。

“我餓了,你們要不要吃飯?”源博雅不自在的說道:“如果你們不去的話,那我就自己去了。”

“走了,難得來一趟現世。”數珠和源博雅一樣,被他們中間突然奇怪了起來的氣氛搞得難受極了,於是她率先跳了起來。

“去吃飯去吃飯,有什麽事情吃飽了再想嘛。”

看到步履匆匆更像是落荒而逃的兩個人,晴明莞爾一笑,空氣中那種壓抑的氛圍頓時被沖散了,他起身對著千葉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言笑間收起了那些不小心洩露出來的擔憂和焦急。

飯後,源博雅帶著數珠一起出門了,庭院裏的式神們也紛紛隱匿不見,空蕩蕩的院子裏仿佛一瞬間只剩下了晴明和千葉。

房間裏又點起了那種沈郁清苦的香,微渺的煙霧裏,晴明和千葉相對而坐。

淡淡的青煙在空氣裏盤旋著,透過這朦朧的煙霧看到陰陽師沈靜的雙眼。

“之前我說的陣法的事情,確實有了些進展。”晴明說道:“但是卻並不能根據殘存的碎片來推斷出完整的陣法。”

千葉早有心裏準備,聽到他這麽說也並不覺得驚訝,反而淡淡的笑了笑安慰對方。

然而目前的情況卻算不上樂觀,晴明在出手救助了千葉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多的後續,但是千葉的靈力流失的速度遠遠的超過了他的想象。

那個不知名的詛咒一樣的東西一直在抽取千葉的靈力,作為停留在錯誤時空的代價,那麽如果等千葉身上靈力被抽取一空,接下來消耗的會是什麽?

生命力。

隨著時間的推移,晴明心中逐漸肯定了這個可怕的猜測,一旦千葉身上的靈力完全消失,那麽用來支付代價的,便會是對方的生命。

僅剩的時間裏,每分每秒都在和死神賽跑。

如果直到最後仍舊找不到把人送回去的方法,晴明心裏苦笑,自己可真的要去一趟三川途,去閻魔那裏要人了。

從祖父阿倍仲麻呂那裏所欠下的因果,已經容不得他從這件事中抽身了。

晴明看著眼前渾身是謎的千葉,沈吟了片刻,猶豫著說道:

“所以,我想帶你去見一位…身份特殊的大人。”

千葉沒有說話,靜等著晴明說下去。

果然晴明說完這句話,接著又說道:“但是這位大人的身份極為特殊,所以我也不確定是否有請動對方出手的把握。”

“而且因為曾經的一些經歷,這位大人對於人類的感官算不上好。”

看著千葉仍舊沈靜如水的神情,晴明苦笑了起來。

“所以就算他有把握並且願意出手幫忙,但是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完全沒有把握。”

說完,晴明不再說什麽了,他看著千葉,等待對方自己做決定。

“那就這麽辦吧。”

果然,千葉並不在意他口中的代價,淡淡的點了點頭,說道:“不會再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況了。”

“具體什麽時間要去見對方?”千葉說道:“我隨時都可以。”

“那便明天吧。”晴明看到對方答應了,松了口氣的同時卻又有些想要嘆息。

他最終沒有多說什麽,又停留了一會兒,便沈默著離開了。

“千葉……”

晴明離開以後,原本一直在房間裏裝睡的系統終於出來了,他用的小孩子的身體本來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但他畢竟不是人類,為了避免多和晴明打交道露出什麽奇怪的地方,便經常找各種理由待在房間裏不出來。

“真的要去見晴明說的那位‘大人’嗎?”

系統對於晴明口中所說的代價感到有些不安,他抿著唇,拽著千葉的衣襟,小聲的說道: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嗯,我知道。”千葉看著系統臉上茫然的神色,彎唇笑了笑,溫和的摸了摸少年模樣的系統細軟的黑發。

“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如果對方提出什麽奇怪的要求,你不要答應他。”

“好。”

千葉仿佛終於從幾天前的恍惚的狀態裏走了出來,笑容溫和,像是慢慢恢覆了曾經的沈穩理智,宿主的精神狀態檢測上原本飄紅的各項數據也逐漸的平覆了下來。

可不知道為什麽系統卻總覺得隱約不安,落在頭上的那只手溫暖而穩定,一切都像是恢覆了以前的樣子,但是他看著千葉,卻只覺得茫然極了。

一夜的時間過去的很快,轉眼間已經是第二天天亮了。

長久以來的生物鐘準時的叫醒了千葉,他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素色的天花板。

那種仿佛背負著重物的感覺讓他全身上下都帶著一種酸澀的痛感,他起身,關節摩擦間像是連骨頭都僵硬了。

這種感覺在幾天前就出現了,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嚴重。

千葉拿起一旁被清理幹凈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了起來。

前往大唐並不是一時沖動,卻也算不上深謀遠慮,造成這樣的後果是他始料未及的。千葉一邊穿衣服,一邊想到。

如果早就得這這一切後果,自己還會選擇來大唐這一趟嗎?

大概是會的。

這可真是個糟糕的想法,千葉在心裏嘆息。但是如果沒有這樣的經歷徹底粉碎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妄念,大概直到最後,他還是會始終猶豫不決,繼續把任務拖延下去。

世間最難得是雙全,如果想要一些東西,就必須舍棄另一部分。

這是最簡單的道理,所有人都懂得,但是能真正決絕去做的卻沒有幾個。

層層疊疊的衣服依次穿在了身上,墨色打底金絲為線的長袍看起來沈穩而又端肅,千葉對著房間一側的鏡子束好了長發,帶上發冠,背上千葉長生劍,推門走了出去。

房門外,庭院裏,晴明一身正式的狩衣,手中持著蝙蝠扇,衣擺上沾染了些許晨露,看起來早已等候多時。

下了許久的雨終於停了,天空中綿延數日的陰雲散去,澄澈溫柔的陽光落在了晴明身後,在庭院中次第鋪散開來。

看到千葉出來,身姿挺拔的青年仿佛終於露出了一直被掩埋的光彩,他迎著陽光站在那裏,綴了金玉的衣服映襯著他極盛的容貌,雖然不言不動,卻已帶出一種蕭疏凜冽的氣場。

那是晴明之前未曾見過的模樣,此時終於和長輩口中念念不忘的劍影重疊在了一起。

如果只是看著這樣的身影,有誰能想象眼前的青年竟然靈力近乎完全潰散,隨時有可能敗給時間走向消亡呢?

“走吧。”

晴明壓下了心裏紛亂的想法和一閃而過的近乎憐憫的情緒,對著千葉微笑了起來。

“路途不算遙遠,我們盡快出發,應該還能在天黑之前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日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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