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陵知道，應該是那個楚公子。

楚紹南，廣陵人。在建康暫居親戚家，等著被舉薦為官。偶爾也會跟親戚去秦風樓聽個曲兒，喝個酒什麽的。跟大多數風流才子一樣，仰慕淩波仙子沈青霜的才藝。

這是宛陵對他全部的記憶。

楚紹南長得眉目清秀，說話字正腔圓，跟那些只會對著仙子尖叫的少年，或者直接送銀子的土豪，有一丟丟差別。他會寫詩，每次送給仙子的詩，都是原創。這又將那些東抄一句，西抄一篇的附庸風雅之流，甩出十條街。

就是這麽一點點的不同，仙子就多看了他一眼。

那麽，現在她到底是看上他了，非君不嫁；還是覺得他可以帶她脫離秦風樓的束縛，遠走高飛呢？

沈青霜哭著說：“我要怎麽辦？”

宛陵就知道是這一句，但是看著她哭腫了的眼睛，也不好意思說什麽。

青霜拉著她的手，眼神無比虔誠：“只有你肯幫我，這裏，我只有你一個朋友了。”

宛陵卻一盆冷水，給她從頭澆到底：“他有說贖你出去嗎？”

她搖頭，頓時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她知道，他只是很尊重她，很關心她。贖身，需要很多錢。

宛陵就知道，那小子，沒錢！

青霜問道：“我可以給自己贖身嗎？”

宛陵仰頭，楚紹南艷福不淺啊，這麽好的姑娘肯自己贖身跟你走。可惜了，賣身為奴，沒有自己給自己贖身的資格。

此時，杜大娘早已聞到風聲，才培養出來的新人，怎麽可能就這麽放了。為了斷她私奔的念頭，對大家放話：誰敢透風報信，打斷狗腿！

宛陵只能對青霜說：“沒有先例。別的好能商量，這個……愛莫能助。”

青霜失落地離開，走路輕飄飄的，如同行屍走肉。

那幾日，宛陵看著她日漸消瘦，直到臥病不起。

杜大娘幫著求醫問藥，也攔不住一顆生無絕戀的心。

市井傳言，仙子一病不起，天妒紅顏。因為病死，遺容不雅，生前要求火焚，傷了多少男人的愛美之心。從迅速躥紅，到香消玉殞，不過短短一個夏天。

宛陵站在沈青霜信中所寫的紅葉客棧門前，但願，她已經得償夙願，才不枉費她再次得罪杜大娘。

店家看見門口站了人，東張西望地，就客氣地上前招徠，問道：“這位公子，等人啊？要不要進來坐坐。”

宛陵看店家面相不錯，這廣陵郡靠近建康城，應該也沒什麽黑店。她拋了一錠銀子，住店。“你們這兒跟縣令的衙門遠不？”

店家一聽這說話的口吻，再看陸宛陵穿的不錯，想來是個人物，態度就更好了：“不遠。幾條街就到了。怎麽，你找我們楚大人有事？”

宛陵問道：“你們楚大人，可成親了？”

店家楞了一下，這麽膚白貌美的俊俏小公子來找楚大人，還是一個人來的，該不會是楚大人的相好吧？那可有好戲看了。

宛陵看他那樣兒，就知道想歪了。“我是他朋友，有幾年沒見了。順道拜訪，總不能空手去吧。問一下，是方便備上薄禮。你想什麽呢！”

店家只覺得他欲蓋彌彰，看在手裏銀子的份上，悄悄告訴他：“成親倒是沒聽說。不過啊，聽說他跟我們這兒秦大人家下了文定了。秦大人家三代為官，書香門第。秦小姐花容月貌，跟楚大人這樣的青年才俊，正好天造地設。”

天造地設個鬼！看來，沈青霜是沒能當成縣令夫人。難怪，一直沒收到請柬！

宛陵氣的拍桌。

店家以為打翻了醋壇子，趕緊溜出去。

陸宛陵又不能直接沖去衙門，只好跟店家要了筆墨，按照沈青霜的來信地址寫拜帖。

晚上，沈青霜就派小丫鬟拿著回信，過來接她去她家住。

宛陵見到她，才知道事情搞大了。

普通的宅院門口，沈青霜拎著燈籠，挺著大肚子，起碼有四五個月了，發式卻還是梳的小姐的頭。

楚紹南這個王＇八蛋！

宛陵在心裏罵了一句，早就知道他不是什麽好貨。

沈青霜過來牽她：“你怎麽來了？聽說你認祖歸宗了，真沒想到。恭喜你了。現在要稱呼你陸小姐了。”

宛陵將折扇一打來，拱手見禮：“在下陸宣，沈姑娘別來無恙。”

沈青霜看著她，腰板挺直，倒是有幾分男子氣概。點點頭，扶著進了家門。

院子不大，看著倒是幹凈。

“這裏是我自己買的院子，沒有多大的地兒。不過，有一個水池，養了紅魚。”青霜指了指一邊的水池，沒有假山，沒有石橋，看著更像是水坑。

宛陵當初不過隨口一說，她倒是記得清楚。大晚上，黑燈瞎火的，她也賞不了什麽景色。

宛陵問：“你應該有話問我的。”

沈青霜嘆了一口氣：“聽說你當了大小姐，我替你高興。不管你為什麽不在閨閣呆著，我相信你不會被人欺負了去。所以，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你去吃廣陵郡最好吃的菜。”

“好。”宛陵突然有種心疼，那個心高氣傲的大小姐，現在變了。會體貼人了，會照顧人了。只是那嗟嘆的惆悵，叫人忍不住要守護她的幸福，問一句，到底哪裏過的不好。

丫鬟木香過來伺候她沐浴，滿滿的一桶熱水，還擺了一套半新的衣裳。宛陵信手拿起來聞聞，熏過香料。

“陸小姐，我聽我們家小姐說過你。”

木香一副很多話要說的樣子，宛陵沒事兒做，不妨聽聽。

“我是楚大人買來的丫鬟。小姐一個人住，大人不放心，就讓我跟著。”

“屋子裏沒別人，但是你也不必擔心，大人就在附近住，沒有賊人敢來踩盤子。”

木香端著木盆，候在一邊：“小姐不肯嫁給大人。陸小姐，你能想想法子嗎？聽說我們小姐能來這兒，就是你想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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