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生活(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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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 下午我要到公司開會,午飯我先給你做好放冰箱,要是晚上我不能及時回來, 你就叫外賣吧。”

廚房裏水聲嘩啦啦地響著, 在這清亮的背景音下,尤散的聲音模糊得聽不大真切。

“知道了。”顏詠用尤散的筆電在玩兒“無仙”, 正跟人組團下副本打BOSS,聽到他的話隨口揚聲應了一句。

清水沖洗著帶泥沙的蔬菜從指縫漫過, 尤散垂下眼簾熟練地搓洗, 思緒卻順著清亮的水聲飄遠。

十二點一過, 尤散就被一個電話叫走了,行色匆匆地離開之前還不忘叮囑顏詠記得休息別玩兒太久。他剛走沒幾分鐘,刷完日常任務的顏詠便興致缺缺地退出了游戲, 盯著電腦關機界面發了五毛錢的呆,他起身跑到廚房去找吃的。

冰箱裏零食水果一應俱全,還有尤散為他做的午飯。顏詠暫時不想吃飯,於是按零食的擺放順序逐個兒挑過去, 最後拿出兩大袋內蒙古牛肉幹。

先啃兩口牛肉幹刺激刺激食欲。

顏詠一本正經地想。

不過光吃零食不幹別的事還真不是顏詠作風,他喜歡一邊吃一邊做事,所以到房裏拿出尤散專門給他定制的水彩畫本和顏料盒, 在陽臺上支了小桌子小椅子,像個放學回家做作業的小學生一樣認認真真地畫起畫來。

說起來,他的畫風與以前相比確實改變了許多,無論從哪種意義來說。

執著畫筆在雪白的紙張上塗抹, 或鮮艷熱烈卻清淡素雅的水彩顏料很快便暈染出一幕雪後初霽的景致。綴著幾片枯葉的樹木枝幹上覆蓋一層薄雪,一碧如洗的天空悠然飄過的潔白雲朵,信手塗鴉,寥寥數筆,自陽臺往外看的景象躍然紙上。

畫面寫實,感情寫意。

對於將繪畫各個步驟刻入骨髓中的顏詠而言,一幅簡單的寫生花不了多少時間,即便是他還不算非常熟悉的水彩畫。看著紙上景色,又眺望遠方天空,他滿意地咧嘴笑了笑,正想伸手拿根牛肉幹犒勞犒勞自己,結果伸出手摸到的卻是柔軟的毛。

exm?

訝然擡頭,看到面前場景時顏詠的驚訝盡數化為無奈。

他家兩只蠢貓正趴在桌角,一人叼了根牛肉幹放在前爪上啃。雖然啃得費力,不過看它們那淡定又執著的小樣子想來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嘿!我還沒吃,你倆倒先吃起來了!牙口夠好的啊!”好氣又好笑地戳了戳它們的小腦袋,顏詠眼中卻滿是笑意,一點兒惱怒都沒有。

丟了根牛肉幹在嘴裏慢慢嚼著,顏詠心念一動,重新拿起畫筆把兩只正在啃牛肉幹的貓咪畫了下來。構圖和用色都是少有的靜謐柔和,透過兩只小小的貓兒,隱約能夠看到被賦予它們身上的對生活的期許。

這是顏詠接觸水彩以來畫的第一幅活物。

“你們可是有夠幸運的了……”點點顏大的額頭,顏詠輕笑道。

一人,兩貓,雖然無法交流,氣氛卻也是恰到好處的溫馨。

“因為愛情,不會輕易悲傷……”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份難得的寧靜。顏詠皺眉拿起手機,屏幕上閃爍的是陌生的號碼,連所屬地都是未知,懷著“不會又是騙子吧”的心思,他接起電話。

“餵,哪位。”

“小詠,是我。”話筒裏沙啞的聲音帶著三分他並不想聽到的熟悉感,正是不久前才有過一次不愉快會面的顏頎,他和顏葉的生身父親。

臉色霎時冷下,顏詠按捺住直接掛斷的沖動,冷聲道:“有事嗎?不重要的話可以不用說了。”

“……我知道你不想再與我們有任何接觸,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只要你不願意,我們絕對不會再來煩你。”顏頎慌忙說道,他怕顏詠連說幾句話的時間都不肯給他,所以語調中滿是惶急。

顏詠冷漠地“哦”了一聲,又問:“現在可以說你有什麽事了嗎?”

話筒那端頓了頓,不知是為何,過了幾秒才道:“我們能見一面嗎?有些事,當面說更好。”

“我想我們並沒有見面的必要。”顏詠毫不客氣地回絕,有句更狠的他礙於臉面沒說,那就是如果可以,就連電話聯絡他都是拒絕的。

顏頎的聲音更啞了,只是平緩的語氣聽不出異樣:“最後一次。”

這種擺明了糾纏不清的態度令顏詠忍不住皺眉,可想到再見他一面就能一勞永逸從此不必再同他們有任何往來,顏詠也只得壓抑著不情願答應。

“好吧,二十分鐘後,清泉茶館,地址在哪兒你自己查。”

“……好。”

說是二十分鐘,其實十五分鐘不到顏詠便來到了茶館門前。透過擦得幹凈透亮的玻璃門往裏瞧,著裝樸素的顏頎已經坐在窗邊的雙人座上,等了他不知多久了。

雖然已經說服自己放下,然而面對顏頎時,顏詠總是不能很快平靜下來。也許,是因為他們之間還存有一根名為血緣的線。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顏詠的心緒已然恢覆風平浪靜。他推開門,大步走過去。

“坐。”擡頭看到顏詠,顏頎淺淺一笑,溫雅氣度與方辰寧頗有幾分相像,“要不要喝點什麽?我知道你喜歡拿鐵,這也是我和你媽媽最喜歡的飲品。”

“我現在只喝姐夫調制的藥茶,西式飲品不會再碰。”顏詠冷淡地回應。

是啊,顏詠喜歡拿鐵,他的粉絲都知道。但現在他決定戒掉這種飲料,越快越好。

被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傷到,顏頎臉上笑容淡去,眸光亦黯淡下來。

顏詠卻只是淡淡看著,並不覺得自己說得有何不妥,也沒有不忍與愧疚。很多事情只要他下定決心,就會比其他人想象的更加冷酷。

好在顏頎是經歷過諸多風浪的人,心底的波瀾迅速平覆下來,不再多說其他,從兜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東西放到桌上,推到顏詠手邊。

那是一張支票,上面填了個讓人眼暈的金額。

顏詠歪了歪頭,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你這是幹什麽?拿錢來打發我嗎?”

“不是!”顏頎搖頭,鏡片下深沈的雙眸掠過一絲尷尬的無奈,“這些年來,我和你們母親欠了你們太多,可是不知道該怎麽補償,而且……而且你們不稀罕我們遲來的愛。所以錢,是我們唯一的補償方式,希望你們能收下。”

他說得誠懇卻也悲哀,當父母與孩子之間的聯系變成了金錢,這該是多麽可悲可笑的事?

盯著支票上的數字幾秒,顏詠忽然嗤笑一聲:“看來你確實調查得很清楚,知道這張支票應該給我而不是給姐姐,否則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被撕毀然後狠狠甩在你臉上。”

不加掩飾的嘲諷與不留情面的輕蔑,像一把利刃在顏頎心頭緩慢地割著。很疼,疼得深入骨髓,疼得綿長細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不禁劇烈一顫,險些維持不住面上的平靜。

顏詠假裝看不到他被刺痛的難過,一如佯裝不知某一刻心頭劃過的不忍。他用兩根手指拈起支票吹了吹,眼眸微彎,笑容燦爛得不帶一點兒溫度。

“我收下了,你們所謂的補償。”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顏頎,或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這位血緣上的父親,“請你遵守承諾,從今往後不要再出現在我和姐姐面前。”

顏頎緩緩合上雙眸。

“我向來……一諾千金。”

“謝謝。不見。”

沖顏頎揮揮手,顏詠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他大步走得瀟灑,卻不知這樣的舉動對顏頎造成多大的傷害。可就算知道,他的內心也不會有分毫波瀾。最多只會感慨一句:天道好輪回。

一張支票了卻一樁舊事,顏詠心上的大石終於穩穩落地,即便一出門就被大雪潑了一身,也沒能影響他輕松的心情。

將支票收好,顏詠哼著小曲兒小跑著想尋個地方避雪,只是剛跑出不到十米,他就被人喊住了。

“顏詠!這邊!——”

他循聲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體態豐碩的女子,大腹便便已是身懷六甲的樣子,看模樣,正是他姐夫的學生秦緣。

和之前怯懦柔和像小兔子似的女孩兒不同,現在的秦緣雖然因懷孕的原因胖了,卻顯得更加自信開朗,笑起來時眼裏也不再有揮之不去的陰霾。

她一手撐傘,一手撐著後腰慢吞吞向顏詠走來。顏詠哪能讓她一個孕婦遷就自己,趕緊跑過去一邊扶住她一邊接過傘。

“你這大肚子的,不在家呆著怎麽跑出來了?”顏詠讓秦緣走在馬路內側,自己則微微側身給她擋風。

“預產期快到了,醫生說讓我平時適當地活動活動,有助於生產。”秦緣低眉淺笑,撫著肚子一臉幸福。

顏詠訝異於她的改變之大,卻也為她高興。畢竟能夠從那麽大的打擊中走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把孩子生下來後,你打算做什麽呢?工作的話一個人會很辛苦的。”安靜走了一會兒,顏詠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秦緣已經從家裏搬出來了。

“其實我爸媽都不理解我為什麽要把孩子生下來。”秦緣笑了笑,答非所問,“他們不知道,在我無數次絕望得想自我了斷時,都是因為有這個孩子在,我才有勇氣活下來。所以即便再辛苦我也不怕。我跟老師說好了,等出月子後就去給他當助教,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還可以繼續讀研,挺好的。”

是挺好。

顏詠讚同點頭,對這個看著柔弱的女孩兒改觀許多,也有些佩服她。

這個社會對未婚生子依然不是那麽寬容,女性本身也遭受著或多或少的歧視,能夠做出這個決定,她也必定經過一番煎熬糾結。不過,人生只要有了方向就不會迷失自我,像這樣堅強的人,他是非常樂意給予祝福和幫助的。

到了公交車站,顏詠關上傘,小心翼翼地護著秦緣上車。一個正在打游戲的小學生見到大腹便便的秦緣連忙起身讓座,自己蹲角落接著玩兒。顏詠看他玩兒得有趣,又剛好是自己擅長的“無仙”手游體驗版,於是過去“指導”了一番,兩人相談甚歡,並互加好友。

即將到站時,雪停了。顏詠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是尤散打來的電話。

“會議提前結束了,晚上回去給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麽?”尤散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話筒的另一端傳來。

“我現在可是富豪,有錢人了!”顏詠笑嘻嘻地說,“晚上出去吃吧,我請客,咱們來一頓好吃又實惠的海鮮火鍋怎麽樣?”

尤散爽朗地大笑幾聲:“好!等我收拾收拾,回家咱們就去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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