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顏詠拎著好不容易熬好的湯風風火火奔向醫院時已經是傍晚了, 連晚飯都沒吃，就吃了兩個楚新雨放在湯裏煮的雞蛋，放在平時還不夠他塞牙縫。

抵達病房時, 他看到尤散已經醒了, 人還動不了地幹躺著，正與前來探望他的尤棠和林巧閑聊。本來該在的顏葉倒是不在, 方辰寧和尤離似乎也出去了，疑惑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顏詠卻沒有細想, 徑自走了進去。

“醒了正好, ”把保溫瓶往桌上一放，顏詠一邊拿出小瓷碗舀湯，一邊沖病床方向的三人笑嘻嘻地說：“嘗嘗我熬了一個下午的骨頭湯。”

見到顏詠尤散眼睛亮了亮, 心裏高興他為自己煲湯，所以態度十分自然地與他開起玩笑：“你熬的？沒把廚房炸了吧？”

“切！我可是天才，看你弄幾次就會了，怎麽可能做出那種蠢事？”大言不慚地自誇, 顏詠假裝忘了熬湯的主要出力者，端著熱氣騰騰的湯走到床前。林巧和尤棠立馬機靈地讓路，對視一笑, 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顏詠回頭看了眼，恰好見到門被合上。他挑了挑眉，心下了然。

不管她們，他低頭看向尤散：“張嘴。”

“吃藥？呃……”尤散下意識接上, 然後尷尬地反應過來，幹笑兩聲，“我我……我開個玩笑。”

顏詠配合著扯開嘴角，卻鄙視地瞥了他一眼，他趕緊張嘴，一副剛才那智障模樣跟他無關的表情。

舀起一勺湯，顏詠細心地吹涼餵到尤散口中，噴香的骨頭湯早已讓他和楚新雨撇幹油，雖然沒放什麽調料，只是一點兒鹽和一小把蔥花，味道卻十分鮮美。而且對於尤散而言，這碗湯的意義實在不一般。

這是他喜歡的人給他熬的！還親手餵他喝的！這傷受的真值啊！

尤散的喜悅已經從心底滿溢出來，掛在眼角眉梢上了。

看他一邊喝一邊傻笑，顏詠實在忍不住內心的嫌棄之情，斜眼瞥他：“餵，不就是喝個湯嗎？你幹嘛笑得這麽傻？”

“嗯……我高興啊！”不在意顏詠說自己傻，尤散直白地犯蠢：“只是單純覺得我給你做了那麽多頓飯竟然能打通你學習做飯的任督二脈，真是難得。”

顏詠一勺子湯差點沒直接給他灌下去：“我這是無師自通好嗎？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尤散撇嘴，又咂咂嘴，笑嘻嘻地道：“好吧，你厲害。對了，這湯好喝是好喝，但味道好淡，下次能不能多撒點鹽？”

“要不要再給你來點辣椒面？”顏詠皮笑肉不笑地反問。

“那再好不過了！”

“拉倒吧你，要是真還有下次，我就給你放兩斤黃蓮！”將最後一勺湯餵進尤散嘴裏。顏詠沒好氣地說，“醫生說了，你現在飲食要清淡，既不可油膩也不能味道太重。我知道你口味重，但傷好之前你就消停點吧！”

註視著走向桌前盛湯的顏詠，尤散咧嘴笑得更傻了。

他當然不敢奢求還有下次，只是跟顏詠在一起，他總也控制不住陪他開玩笑逗他開心的沖動。嗯？這不是損友的相處模式嗎？好像又有點不對……

“對了清風。”直挺挺像條鹹魚般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尤散忽然想起某件還沒解決的事，連忙問道：“顏姐夫學生的事搞定了沒？”

“不知道，沒聽姐夫說起，不過按那家人的尿性估計還有得磨。”顏詠湯盛好了，不以為然地回答尤散的問題，正當他以為他會走回來繼續餵自己時，就見他不緊不慢地一口把湯喝掉了，喝完還沖自己微笑，淺淺的梨渦可愛又欠揍。

“……”尤散無奈淺笑。

這惡劣的性子，果然是他男神的風格。

“再睡會兒吧，睡覺有利於身體恢覆。”逗也逗過了，隨手擱下碗，顏詠走過去幫尤散掖了掖被角，長睫低垂面色平淡，“湯還有，醒了再喝。”

尤散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

“清風，”他的笑容淡去，語調是虛弱的沙啞低沈，“你不會……要因為感恩和愧疚跟我在一起吧？”

顏詠抽出手拍了他腦門一下，不過是輕輕的，“這種小說情節不會出現在我身上，如果不喜歡你我不會跟你在一起。”

被敲了，順帶又讓他拒絕了一次，尤散卻笑得很開心，眼裏也像落了陽光似的閃閃亮亮，有意無意地口誤道：“對嘛，這才是我認識的男神啊。”

男、男神？

顏詠的眼神心虛地閃了一下，撓撓頭，佯裝疑惑地問：“你說什麽？什麽男神？你男神不是畫手一貳貳一貳嗎？”

“別裝了。”尤散學著他平時耍人玩兒時的樣子挑起嘴角壞笑，卻因蒼白的臉色而顯得有些奇怪：“你書房抽屜裏那麽多周邊，一套都沒落下，很多粉絲都做不到，連我這種狂熱粉都做不到，如果你不是畫手該怎麽解釋？”

顏詠幹咳，猶做垂死掙紮：“那我認識他不行嗎？”

“哦，好啊，你把他叫過來我就信。”尤散溫柔地說道，只是這溫柔得讓顏詠十分毛骨悚然。

“好了好了，你別用這種語氣說話，瘆得慌。我承認，我承認！”顏詠舉雙手投降。既然尤散揭穿得這麽直白這麽猝不及防，就說明他已經掌握確切證據，自己再否認也沒什麽意思。

不過一想到自己曾經在他面前默認自己是自己的粉絲，顏詠就莫名羞恥。

“清風，你別緊張。”尤散挪動搭在一旁的手握住顏詠的食指，“我就是……就是想說我挺幸運的，剛遇到你就一直喜歡你。”

手指動了動卻沒掙開，顏詠摸摸鼻尖，被這告白搞得不自在：“那不一樣吧。”

“也許吧。”沒有多做解釋，尤散松開手打了個哈欠，“我睡會兒，等一下再聊。”

“你睡你睡。”顏詠悄悄松了口氣。

看著尤散沈沈睡去，顏詠拿起水壺正要去打水。忽然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出一看，是方辰寧的短信。

……

陪秦緣拿了產檢單，方辰寧扶著她坐出租車來到與林暄，也就是她的出軌對象約好見面的茶館。

現在正值傍晚，漫天霞光沈沈，不覆平時燦爛看來反而有些壓抑。茶館裏客人不多，因為要談的事實在不光彩，所以方辰寧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

“老師，我害怕。”秦緣緊張得嘴唇發白，手指因緊張而不斷揪著衣角，聲音顫抖地說。

“別怕，老師陪著你。”拍拍她冰涼的手，方辰寧緩聲安慰道，態度淡然平和。在他看來，這種事早處理早好，最好今天就徹底結束，還他學生平靜生活。

秦緣咽了口口水，雙手捧起杯子喝了口熱水，心情稍稍平覆些許。

兩人安靜等待。

方辰寧不喜歡喝茶，他一般只喝自己調制的藥茶，因為對身體有益。只是約在茶館不能幹坐著，所以他點了一壺龍井和一碟招牌桂花糕，還為秦緣點了碗菜粥。

茶館中清香裊裊，安然靜謐。客人們各自做著自己的事，無人說話。方辰寧突然開始後悔選在這種地方見面，萬一等一下交流不成吵鬧起來，影響到其他人就不好了。

這一想法剛剛浮上心頭，他便看到有一穿著質樸偏古典風格的男子走進門內。

男子蓄著一頭長發，此時以素青發帶松松束在腦後。皮膚白凈，模樣周正，簡單的布衣外罩著一身仿魏晉風月白大袖衫，氣質溫雅從容，既有三分禪意，又不失清幽沈靜。

“他是林暄？”方辰寧見過林暄的照片，卻不知他竟有這般氣度，一時間都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

“我、我……”看著那張一模一樣的臉，秦緣自己也結巴了，“不對啊，他……他不該是這樣的！”

看來不是本人了。方辰寧暗下判斷。

“你們好。”

男子不疾不徐地走到桌前，目光平淡地掠過秦緣，最終落在方辰寧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這人眼中帶著直沖他而來的惡意。

“你好，方辰寧，她的老師。”見男子沒有伸手握手的打算，方辰寧也好整以暇地坐著，淡淡回應。

“你、你好，我是秦緣。”秦緣怯怯地道，“請問你是？”

“我是林曄，林暄的弟弟。”林曄自我介紹時目光依舊直直放在方辰寧身上，眼神裏隱含三分挑釁。

方辰寧有些不解，卻並未表露在臉上，只禮貌地微笑點頭：“請坐吧，林先生。”

待林曄落座，他才不緊不慢地問：“今日我們約的是令兄，為何來的是林先生呢？”

“這本是秦小姐與我哥的事，方先生不是也以她師長的身份幹預了嗎？”林曄句句帶刺，笑裏藏刀，“更何況，我也想看看被某人一直記在心上的四公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方辰寧眉梢一挑。四公子這個稱呼只有兩種人知道並這麽叫，一種是與他相識的圈內人，這個圈指的是家境家世相當的方面。另一種是商界中人，有的帶著敬畏和尊重，有的則是嘲弄譏諷。而面前這人，語氣諷刺不屑，想來是後者中的後者了。

“我想你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看我來了，不過不要緊，你隨意看，只要把事情解決就行。”方辰寧懶得跟他廢話，也根本不在意他說的那個“某人”是誰，直截了當的切入正題：“我們不說這場誤會究竟是不是誤會，也不管到底誰有心誰無意，現在我學生懷孕了，你哥總有一份責任吧？你打算怎麽做？”

聞言，林曄笑了，依舊優雅清淡，卻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沒填金額的支票，極為輕蔑地道：“我哥不會要這個孩子，是否留下你們自己看著辦。這張支票金額你隨便填，就當是我林家給你和你肚子裏孩子的補償吧。”

這種語氣，這種腔調，這種措詞，像活生生從電視劇裏走出來棒打鴛鴦的家長，與他的氣質絲毫不相符。即便沈著如方辰寧聽了，也不禁為他的言語感到一絲怒意。而秦緣，她面色微紅，滿臉都是被羞辱的憤怒。

“怎麽？你不要嗎？”見方辰寧和秦緣久久不接，林曄輕笑著問。

氣氛霎時將至冰點。

正當三人陷入沈默，方辰寧的眸光已經暗下時，林曄手中的支票忽然被人抽走。

幾人心下同時一驚轉頭看去，只見顏詠拿著空白支票晃了晃，身旁還站了個戴眼鏡表情淡漠的青年，一時間，三人的心情各有不同。

“老楚啊，你說如果有人給你一張空白支票，你要還是不要？”顏詠瞟都沒瞟林曄一眼，煞有介事地沖旁邊的楚新雨問。

“當然，不要是傻子。”楚新雨毫不猶豫地回答。

“嗯，我也覺得，誰會嫌錢多啊。”顏詠點頭，笑瞇瞇的模樣讓林曄摸不清他的路數。

正當他想問他是誰，顏詠又問：“那如果你有空白支票，你會網上填多少？起碼也得八位數吧？”

“你還是太年輕。”楚新雨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道：“既然人傻錢多的壕自己送上門來，不填個百八十億怎麽對得起人家的盛情呢？”

林曄的臉一瞬間有點發綠。

見狀，顏詠嗤笑一聲：“沒本事還敢學人開空白支票，你以為銀行是你家開的？”

方辰寧眼底的陰霾褪去，笑吟吟道：“小詠，別鬧了。”

“沒鬧，很認真。”顏詠認真地搖搖頭，橫了林曄一眼，將支票塞進秦緣手中，瞬間把場子兜回來了，“這是他家應該給你的，金額嘛，隨便填，百八十億沒有，百八十萬總有吧，填個客氣點的數字，就當作是回報人家的照顧了。”

秦緣一楞一楞的。

林曄眉頭一皺，剛想說什麽，卻又被顏詠毫不客氣地打斷：“畢竟像這種人家，錢是他們唯一拿得出來的東西了，咱們也不能要求太高，湊活一下吧。”

林曄不傻，當然知道顏詠是在含沙射影地嘲諷他，只是還沒來得及說話，手機就響了。他鐵青著臉拿出手機一看，臉色頓時煞白，急匆匆接起往外走。

顏詠下意識掃了一眼，恰好看到屏幕上一閃而過的“沈良”二字。

“姐夫？”

“沒關系，我知道是誰。”方辰寧笑容十分冰涼，轉眼對秦緣又變回溫雅模樣，“支票你收著，等他接電話回來，老師幫你將他們徹底解決吧。”

“好。”秦緣攥緊支票，紅著眼眶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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