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他們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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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對於孩子時代的桑伊來說,只有兩種顏色:白色和灰色。

白色是他的母親,一個美麗溫柔卻疲倦到蒼老的東方女人;灰色是發生在他身邊的輕視、譏諷、排斥,是貧窮、卑微、饑寒。但這些仍只能算是灰色。

在桑伊八歲以前,他以為自己沒有父親。

那一天,他的母親傾盡血汗送給他一條溫暖又鮮亮的毛圍巾作生日禮物,然後,如一個蘇醒的詛咒,法斯蘭德突兀進入了他的世界,這個自稱是他父親的男人打亂了他的一切,同時將濃重的黑色帶來。他的父親是他人生中所有黑暗的起源。

現在他的世界有了黑白灰,但卻並不如一幅優秀圖畫那樣優美。

母親哭打著那個男人,而那個男人向他伸出手。桑伊已經記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記得那一刻自己渾身冰涼。

法斯蘭德先生給了他一個酒館,卻不許他自稱桑伊.法斯蘭德。這樣剛好,桑伊從來都認為自己只該姓陸。

“酒館”並不是賣酒的地方,它買賣的是生命。它的調酒師們按照彩虹的顏色劃分等級。而桑伊在那裏接受了三年的訓練,以一個稚嫩孩子的身體,磨礪出最為冷漠的心。雖然由於發育中的瘦弱身體按等級只屬於綠色系,但是他還是成為了酒館的主人。

至於在成為主人之前的那三年培訓,桑伊想不出任何詞匯來描述。它們就像血脈裏流淌著的那個男人的血一樣,是黑色的。

過度的訓練和精神上的壓力讓桑伊無論是肉體還是心靈都留下了傷痕,只有勉強支撐著的堅不可破的表象。一直到十四歲前,他都在夜夜失眠。但即使不進入夢魘 ,黑夜中也像是有無數只充血而麻木的眼睛,一直註視著他。

他不想這樣,可他毫無辦法。

法斯蘭德偶爾會到酒館裏看他,不,說是視察更為恰當。

那一天風很大,酒館的門被推開。

桑伊坐在吧臺旁邊,默默地收起擦拭完的愛槍Sunny。

“歡迎光臨。”桑伊對於進來的一大一小兩人並無過多熱情,就連那個小身影的身份也絲毫不好奇。

“最近過得怎麽樣?”法斯蘭德抱起旁邊的孩子,臉上是一種陌生的柔情,“這是我的兒子,洛伊德。”

“很可愛。”桑伊對於這個弟弟不甚在意。八年的分離,三年的訓練,早讓他不知道如何在意這個父親,他現在的牽掛只有一個:

“我的母親呢?”

“她過得很好,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小鎮裏。”法斯蘭德很明顯不願透露過多。

酒館裏的人因為桑伊的到來大多換了血,只剩下法斯蘭德安排的幾個親信,和不知情的新人。基本沒有人知道正和桑伊交談的人是誰,暗中便有好幾道視線似是不經意的掃來。

“我們去樓上談吧。”法斯蘭德率先上了樓。

叫做洛伊德的小孩子一直掛在他父親的肩膀上,好奇地看著桑伊。那時他血玉顏色的眼睛,只會讓人聯想到石榴的清爽純凈。

於是桑伊笑了,僅僅是短暫一秒的嘴唇彎起。但是小洛伊德感受到了,也“咯咯”地笑。法斯蘭德疑惑地回頭,只看到了一臉漠然的桑伊。

接下來的交談並不愉快,免去了客套的兜繞,法斯蘭德反常地向桑伊傳授更多關於法斯蘭德家族產業的事,這讓他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夠了。”桑伊不由得打斷了法斯蘭德的“授課”,“您究竟想將我變成什麽?我已經不算是 一個人了,您想讓我徹底變成怪物嗎?”

一個像你一樣的怪物。

“桑尼,我身邊出現了背叛者,除不盡的背叛者。我需要一條後路給我這一生的產業,可洛伊德太年幼,他不僅不能繼承我,還時刻面臨著被暗殺的危險。只有你我信得過。”

“他多大了?”

“八歲。”

桑伊在心底無聲地冷笑。

“那麽您想我繼承您的家業?”

“我想將洛伊德藏起來,就藏到你這,由你來教導他成為一名殺手。如果你同意,我會很快在組裏聲明你才是洛伊德.法斯蘭德。”

然後呢,我親愛的父親。我會替您的兒子享受榮華富貴——短暫得不知是一天還是一秒的極樂,同時也替他承擔暗計傷害——漫長得幾乎燒盡生命的爭鬥。

他只有八歲,他還是個脆弱的孩子,但是您是否忘記,六年前我也只有八歲,您用六年,生生將我變成了一個魔鬼,現在又想用一個八歲,讓我將僅剩的自我獻給您的家族。

我姓陸,不姓法斯蘭德!

“如果我不同意呢。”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小鎮裏,住著一位美麗的東方女人……”

桑伊將牙齒咬得顫抖,手幾乎不受控制地摸上了腰帶上的Sunny。然而未等拔槍,就被扼住咽喉撞倒在沙發上。

Sunny被重重地丟到地上。

“你……”無法質問他為什麽能這樣心狠手辣,桑伊終於徹骨地認識到,這個人是一個怪物。

“同意還是不同意,我給你選擇的機會。”法斯蘭德的手指用力,一邊窒息著他的生命,一邊用詢問早餐的語氣,問著他要不要下地獄。

桑伊缺氧的腦袋只能想到:

我根本無需選擇,從八歲起我便已被拉入地獄,現在無非是,,選哪一個方向下去更深的地底。

喘息著從床上掙紮坐起,桑伊艱難地大口呼氣。被扼住的感覺真實而惡心,即使明白那只是個夢也讓他不住顫抖。

或許前幾日受的傷裂開了。桑伊的臉色蒼白,冷汗淋漓。

“叩叩。”沈穩的敲門聲在深夜裏響起,然後不等桑伊回應便聽門那邊的人壓低了聲音溫柔地問道:“桑尼,睡著嗎?我聽到你的房間有聲音。”

桑伊楞楞地。很久後,久到門口傳來了腳步離開的聲音,桑伊才彈跳般地來到門邊,打開了門。

“克第。”一出口的聲音顫抖而虛弱。

“桑尼。”克伊德還以為桑伊已經睡下了,所以見了他這幅模樣微有些吃驚。不過更吃驚的是:“你喚我什麽?”

“克第……真的,是你嗎?”在走廊內清幽的月光下,桑伊無法確定被陰影模糊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真實的。

“當然是我。”克伊德輕輕松松地踱到桑伊面前,笑得神秘,“做噩夢了?”

“你不是已經,離開了嗎。怎麽會回來……”桑伊仍是楞楞的。

“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月光女神的一個玩笑。我是真實的。”克伊德輕輕擁抱他一下,讓他確定自己的存在。

“克第。”桑伊藍色的眼睛牢牢地盯入克伊德的雙眼。

“桑尼,你這樣不行喲。”克伊德與他對視良久,直到自己的胸口因為這眼神而一團悶,他才牽起嘴角,錯開了那道目光。

我以為你不會再動搖我,桑尼。

“作為一個殺手,這麽迷迷迷糊糊的很危險喲。”

是的,同樣的話。桑伊的腦袋有些發暈。

“爸爸,不要再玩啦,桑尼很痛苦呦。”稚氣的聲音穿透已經開始模糊聽力的耳朵,隨後扼在脖子上的手松開。

“洛伊德,把那把槍放下!”

八歲的洛伊德不知何時撿起了掉在地上的Sunny,吃力地舉起重槍,上膛,火力轉換魔晶工作的聲音微響。

桑伊撫著喉嚨咳著,卻是在想:

嘿,又是一個小怪物。

“桑尼,你這樣不行喲。作為一個殺手,這麽迷迷糊糊的很危險喲。”小人有稚嫩的笑容,說著不屬於他的年齡的話。“幸好爸爸不是存心殺你,不然以你的動作,早就死了。”

“洛伊德,我的小天才,把那把槍放下好嗎?”

“放下了爸爸就能放過桑尼和我回家吃飯嗎?”

“……好,你放下槍我們就回家。”法斯蘭德連哄帶勸才終得讓他的“惡魔小天才”放下手中的Sunny。

在那父子倆離去時,法斯蘭德輕聲地說:

“你逃不了,別忘了你的母親。”

而他的兒子洛伊德,仍如第一次對視那樣,用清澈的眼神向他微笑。

桑伊不知道那時的洛伊德在想著什麽,也永遠都不會有機會了——在那對父子回去後不出一周,法斯蘭德家就發生大亂。所有對於法斯蘭德的不滿也好,嫉妒也罷,全都爆發了。在血與火的慘戰中,八歲的洛伊德被灌下了毀滅記憶的藥物,送到了桑伊那——令他失去記憶的藥物一直到他成年後都不時折磨著他頭痛,然而疼痛病不能喚醒一絲一毫的,他八歲以前的記憶。

八歲的洛伊德,那個保護了桑伊的小惡魔,事實上已經永遠不見了。

收留了克伊德.洛茲,桑伊如他父親希望的那樣,教導他成為殺手。

克伊德是失去了記憶的洛伊德,所以他對於奪人性命之物有著超乎尋常的學習天分。桑伊十分寵愛他,對於他的訓練雖嚴,卻遠不及他自己經受過的那樣以命相搏。然而即使是這種仿佛穿著盔甲一樣的訓練,可以的在十歲就成為了藍色系的調酒師——比桑伊當年還要可怕。

同年,法斯蘭德本家全部淪喪異姓之手,法斯蘭德一家盡亡。

克伊德十一歲時,因為自身過於招搖的實力而不能夠再停留在藍色系,於是桑伊將他提至他應有的等級:黃色系。只不過桑伊從來沒打算讓他去接那些危險的等級任務。

那年桑伊十七歲,已經將法斯蘭德的家業收回,對外稱他的名字是“洛伊德.法斯蘭德”。

又過兩年,克伊德已經是“血腥之吻”的調酒師。桑伊的酒館已然地下聞名。可就在這樣一個輝煌的時間裏,卻發生了兩件不知是奇跡還是不幸的事:

其一,“洛伊德”將自己辛苦回收的法斯蘭德家的勢力盡數瓦解,打散,流放。一夕之間,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昔日的影子被輕易擊碎。法斯蘭德家族就此宣告沒落。

其二是,年僅十三歲的天才殺手“血腥之吻”神秘失蹤。

桑伊冷靜而瘋狂地派人尋找,但什麽也不能找到。

於是一晃便是七年。

這七年裏桑伊失眠的毛病加重,他每天在暗地裏都不得不服用藥物維持身體健康的表象。

好不容易睡下,桑伊的表情依然痛苦。

克伊德坐在床沿,靜靜凝視這張不安寧的睡顏。

“不要……走……”被噩夢糾纏著,他虛弱地□□著。

他在呼喚誰呢?是他那被父親殺死的母親,還是七年前離開他的克第?

克伊德把臉埋入手掌,笑容中既有苦澀又有嘲諷。

我已經不是你的克第了,桑尼,然而看到這樣的你,我還是會忍不住想要流淚。

我心疼你的痛苦,就如同你心疼我的一樣。可是桑尼,為什麽你在做出這一切之後,還能如此信任地睡在我面前。你真的以為,我永遠都會是一個什麽都不懂,只把整個世界交給你的克第嗎?

桑尼,你永遠都不會明白我此時的痛苦。

【法斯蘭德,現在是一個好機會。】

【不,還不是時候。我還沒有完全弄清,而且我還不信任你。】克伊德摘下像是耳墜的通訊水晶,不再聽裏面的叫囂。

桑尼,很可笑吧,對著你這樣一個奪走我一切的人,我還想著給你時間。你能證明嗎?你還是我記憶中的桑尼。

作者有話要說:

8歲-桑伊被法斯蘭德接到酒館

11歲-結束訓練

14歲-法斯蘭德家族巨變,克第來到他的生活中(他的失眠一度被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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